南教官在宋教官肩上重重地拍了两下:“保重!”转身离去。
昏黄的灯光将南教官的背影拉得好长好长,映照在那潮湿而略带霉气的地板上,显得那么寂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呀!
望着南教官失落的背影,南柯想起了水塔之下两位教官的深情一拥。他们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所以才夕阳话别,互诉衷肠。那深情一拥,滋味万千吧!深情一拥仍不解忧愁,他们这才会背着组织,违反律条去痛饮一杯吧?这是不是有点像他们八人初来之日的逾墙对酒?不知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还是“英雄惺惺相惜”,南柯竟突然同情起他们来,而将自己这一日来受过的苦抛诸脑后。
“明早要进行内务大检查,并按班级统分评比!现在我向大家做一次示范,你们看仔细了。被子该这么叠……”他以南柯的被子为例,三下五除二,就折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豆腐块”,棱角分明,线条流畅,“毛巾统一这样放,长的多叠一叠,垂下的长度要统一;水桶统一放在床底,微微露出一点,每个桶都要这样排,从外面看要成一条线;杯子的杯柄统一朝外,微斜四十五度;牙刷要摆在杯子里面,头朝上,放时的角度要统一……”
宋教官一一做着讲解,并示范了一遍。众人看了一遍,只觉得头都快要爆炸了——这角度多一分少一分又怎么了,难道会爆炸不成?这桶子不成一线又怎么了,曲线不也是一种美吗?这毛巾原本就不是一样长的,怎么可能高度一样,要不要拿剪子来全部剪齐……
大家敢怒而不敢言,只能憋在心里。
宋教官离开宿舍后,众人立即欢呼起来,有抛枕头的,有扔毛巾的,有飞鞋子的……
那鞋子朝外面飞去,不偏不倚,打在一个人的胸膛,那人就是折返而来的宋教官。他阴沉着脸——为什冷冷地盯着他们?瞬间,宿舍里的空气凝住了。大家忙躺在床上,假装安静睡觉的样子。
宋教官拾起鞋,仔细地审视着地上每一双鞋,终于给它配上“双”,小心地放在另一只鞋旁。望着那成双成对的鞋,宋教官的嘴角浮过一丝冷笑。是的,成双成对!
那鞋是张俊逸的!此刻,他正与南柯卧在床上,侧着身子,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转过身来看宋教官的神情了。
“南教官的离开,是我的损失,更是你们的损失!你们错失了一个好教官,我错失了一个好兄弟!我此刻的心情,可能你们无法体会;可是,多年以后你们再回想今天的事,你们一定会后悔的!我转回来,只是想和你们说这几句话!早点整顿一下,好好歇息吧!明天的训练强度不比今天低!”
秋风凉飕飕的,气氛阴森森的,连声音都冷冰冰的——众人打了个寒噤:明天的训练强度不比今天低?言外之意……莫不是……莫不是……莫不是刻意的报复?
宋教官走了,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对了,老六哪去了?”大家正心凉,意志消沉,经老四一提醒,大家这才发现陆慧明一直不在宿舍。这都快要熄灯了,陆慧明为何还一直没有回来?他这澡还要不要洗,他这觉还要不要睡?
“对呀,老六哪去了?”有人应和了几声。但是,谁也不知道陆慧明去了哪里。
熄了灯,陆慧明依旧没有回来。
众人躺在床上,都不吱声,静静地等着陆慧明回来。
陆慧明回来了,借着走廊上昏黄的灯光,何庆荣看见了陆慧明脸上大大的手掌印,不禁暴怒而起:“老六,谁打的?跟二哥说,二哥去整死他!”
众人听闻陆慧明被打,都围了上来,察看他脸上的掌印,义愤填膺。
“说呀,老六,谁打的!说给我们听,我们去给你报仇!”
陆慧明捂着脸:“我……我……我妈打的!她今儿来学校了——我们闹了点矛盾!吴江,何庆荣,班主任找你们,你们去趟班主任办公室吧。”
“这么晚?都熄灯了?”
“好像有紧急的事!”
“什么事?”众人忙追问。
“我也不大清楚,你们去了不就知道了!”
吴江和何庆荣听闻,忙穿了衣服,和管宿舍的刘道英老师告了假,出了宿舍,奔李国源的办公室而去。
刘子涵轻轻地摸着陆慧明脸上的指痕,仔细看了看:“这不是你妈打的——这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指痕!慧明,你是不是在学样被人欺负了?流氓地痞?你该不会是被敲诈了吧?如果是的话,可千万要说出来!这种事,忍不得!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如果忍了第一次,他们就会接二连三的敲诈你!”
“真的没事!真的是我妈打的,她人高马大,巴掌自然就大了!”
说到被父母打,众人都叹了口气。出生在八十年代初的乡下孩子,有几个没有被父母狠狠地揍过的?挑食——一顿揍!不做作业——男女混合双打!早恋——演绎“打狗棒法”!“偷窃”——吊在树上打……形形色色的打,恐怕是现在的九零后和零零后所不能理解的吧。那个年代,流行的就是“棒下出孝子,严师出高徒”!
却说吴江和何庆荣推开了李国源的办公室。办公到的灯仍旧亮着,别的老师都已经离去,只剩下李国源一个人。他头顶的墙壁上悬挂着先圣孔子像,像的两旁是一幅对联:行为世范,学为人师。此刻,李国源正微闭着眼睛,蜷缩在椅子里,手指上正挟着一根烟。烟头忽明忽暗,散发出缕缕烟雾,腾出一股淡淡的香草味。桌子上的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横陈着几具香烟的残骸,烟灰已经从烟灰缸里蔓延出来,洒在桌上。
何庆荣一眼就瞟到了李国源身上的那件蓝色外套,此刻,微侧着的他正将背部露在外面,那油污的爪印显得那么分明,分明得直刺他的眼。
许是累了,推门声都没有把他惊醒。
“李老师!李老师!”吴江轻轻地叫了两声。
李国源闻声醒来,稍稍正座,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他狠狠地吸了口烟,“南教官遭解职,谴回武装部,另派别的士官来接手我们班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对于这件事,他们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刚刚南教官和宋教官的那席话,应该已经说得较明白了。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李国源摇了摇头,“南教官并没有什么过错,是你们太刁钻、刻薄,小肚鸡肠。张指导员从你们这听到谣言后,便回去做了一番调查。后来又问到了尹娇、陆慧明和邱素心三人。真不知道该表扬你们还是批评你们,”李国源冷笑了声,“三人居然都对南教官恨之入骨,不约而同地说起了谎,夸张地把事情重述了一遍,把南教官说得跟杀人狂魔一样!这武装部一讨论,就决定把南教官调回基地,另派他人来接替了。并且,还以书面形式向学校做了深刻检讨。学校来问我实情,我居然无言以对!”
“那南教官本来就有些过了,罪有应得!”何庆荣小声地嘟哝了一声。
“那个代价对于他来说,有些大了!要真追究起来,还是你何庆荣的错!王小儿晕倒,作为教官的他自然会处理,你强出什么头!这件事,不管怎么说,是因你而起,我希望能够从你这里平息。南教官,我不希望他走——如果就这样让他走了,这孩子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的!”
“我们才是你的孩子吧!”口直心快地何庆荣接了一句,他想起了李国源说过的那句“他是我的孩子!”此时,又听他称南教官为“孩子”,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失落和别扭。
“是呀,你们是我的孩子,所以才要教育你们!人生天地间,当秉一身浩然正气,光明磊落。孔子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尹娇、陆慧明和邱素心的违心之言,那是落井下石;而你现在的坦然接受,可谓是趁火打劫。不管是落井下石也好,趁火打劫也罢,都是小人的行为。我希望‘丁是丁,卯是卯’,你们的错,你们自己承担,不要转嫁他人!人不怕犯错,只要改正就好,有道是浪子回头金不换——我李国源最喜欢、最佩服的也是这样的人!我希望我教出的学生也是这样的人!”
李国源的一番长篇大论,吴江总算听明白了。他这是想要学生承担责任,把南教官的“罪责”推个一干二净,好把南教官留下来。吴江倒是有了主意,只是,何庆荣等人倒未必会配合。
“老师,我觉得我没错!可能语气上有些不好,但我也已经向南教过道过歉了,当时你也在场的。现在南教官被调走,凭什么就成了我的责任?”何庆荣甚是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