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罪羔羊-熏衣草一
男色基地
1 年前

  一名身着白衬衫、藏青色长裤的年轻人,藏于一副墨镜底下的双眼呆滞空洞,并未减损半点他那张肤白唇朱的秀逸容貌所给予人灵气不可方物、高贵的印象。

  当他利用白色手杖靠着路边行走时,那手杖会边感应,边发出中、低、高等等不同声音,提醒他该如何避开地面的障碍物。靠着手杖的帮助,他才没有和一群只顾了玩耍,根本没注意旁人的小学生们撞在一块儿。

  沿着围墙,他走到砖瓦平房的门边时,有人唤住了他。他停下脚步,循声转动着脑袋,唇自然地扬起,不过他一直等到达达的脚步声来到自己面前,才开口招呼道:「景国大哥,你来啦?」

  「景泱,你又一个人跑出来买东西。我不是说过,这种事交给帮佣去做就行了吗?」景国苦笑着。

  听出大哥口中的关心,景泱不好意思地说:「今天玛莉亚请假,她的小孩子发高烧。到那家便利商店的路我很熟,没问题的。瞧,我不是安全地回到家门了吗?是大哥太过担心了,我总不能因为眼睛看不见,就成天在家里关禁闭吧?」

  「也许你说得对。」景国伸手摸摸他的头。「那我们进去聊吧!何苦站在大太阳底下讲话?」

  熟练地将景泱的手放在自己肩头,景国慢慢地引领他进入房子里。这间平房并不大,外面四、五坪,加上屋里大约三十坪。和过去景泱所住的白家奢华豪宅相较,这屋子自是既寒伧又狭小,不过和普通人家相比,当作一个人的生活起居是绰绰有余,够舒适的了。

  起初景泱要买下这间屋子时,景国还怕他住不习惯,直说自己可以借钱给他,买间更好一点、新颖又宽敞的房子。但是景泱却说:「房子是全新或中古,对我这眼睛看不见的人来说,没有意义。这个坪数刚好,要是再大一点儿,我怕自己会在里头摸半天,走不出去。」

  景国听他这么说,也不得不让不。

  自从知道自己受脑中血块影响而双眼失明,恐怕一辈子都无法痊愈后,景国觉得景泱一直表现得很坚强、懂事。那个曾经让人伤透脑筋的白景泱不知道哪里去了,如今说话圆滑,还会处处替人着想的景泱,是个教人既怜又爱的天使。或许就是他太过懂事,偶尔景国会不由得想念起那个任性妄为、横冲直撞的小恶魔景泱。

  进入客厅,景国先确认一遍这次来的新帮佣有无尽职地整理环境。上次请的外籍帮佣,居然因为景泱眼睛看不见,经常偷懒没扫地。有次,景泱竟被一块早就掉落的地板,没清扫掉的碎玻璃给割伤,血流不止,还得送医缝合,气得景国当下叫她隔天不必来了!

  对于眼睛失明的人而言,屋里的任何地方都必须是固定且安全的。记忆中的家具摆放位置若被任意更动,对于只有在家中能舍弃盲人手杖、自由行走的视障者来说,很可能会因此而撞伤、跌倒,更可怕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唉,其实最好的方式,应该是不要让景泱一个人独居,若是他能留在白家哩,几个兄弟们也可就近照顾他

  症结在于景泱不愿意。他认为自己已经与白家断绝关系,就不能再继续住在白家大宅里,于是抽出自己那笔丰渥退休金(这也是白老爷子聊表心意的安排)的一部分买下这间房子,其余则作为日后的生活费用。

  彷佛怕给他们兄弟添麻烦似的,不管是到盲人重见中心适应、学习必要的生活技能,或像现在靠着写作维生,景泱都没让他们兄弟代劳、帮他安排,全部由他自己进行。

  他老是说:「我知道你们有多忙,别忘记以前我也是你们之间的一分子,所以别再为我这个不属于「白锦」的人浪费时间了。你们有空来家里走走,这样我就很高兴了。」

  景国真难想象,这些话都是出自那个家中最小、也最爱闯祸的弟弟口中。

  管他还在仔细检查帮佣的工作绩效时,景泱已经灵巧地摸到厨房,倒了两杯查,回到客厅说:「大哥,别净站在那儿了,到这边来坐吧!」

  这又是另一个神奇之处。景国走到沙发边坐下,问:「你到底是用了什么魔法,才知道我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站』在旁边呢?」

  「沙发没有发出声音啊!」

  理所当然地笑着,景泱也跟着坐下。「仔细听,你会发现我们四周有很多细微的声响,告诉着我们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有时候我认为现在的我『看』得到东西,比过去还要多呢!过去总会被色彩、形状、模样所误导的事物,在失去了那些易受外在影响的困素后,我看到了更多事物的本质。」

  「……你不必在我面前逞强,景泱。我知道你适应得很好,可别讲得像你认为现在过得比从前更好、更棒。你因为失去视力被剥夺掉的东西,不是只有光明而已,我们都知道那是数也数不尽的。」景国不想太强撑,自欺欺人很伤身的。

  张着无神的眼,景泱摸着杯缘,小心翼翼地喝了口茶,才道:「但我真的这么想啊,事情总要看光明面嘛!失去视力是很麻烦没错,但不至于活下去。人的潜力真的太强了,好比喝这口水来说,以前我动不动就会灌到鼻子里去,但现在我知道该慢慢来,这不就是种进步吗?况且最大的好处是,我绝不会被水呛到。」

  拉过景国的手,景泱拍了拍:「大哥,你才是一直很逞强吧?我刚刚一摸就知道你又瘦下来了。每次一到夏天你就会失去食欲,加上工作量又大,没有补充足够的营养,瘦成这样,雅空哥不念你才怪。」

  「等我病倒,才轮得到那家伙说话。」景国趁他主动提,于是说:「我今天来的目的,恰巧是和雅空有关。他叫我来提醒你,明天记得到医院做定期检查,看看脑里血块有无异状。」

  柔柔一笑。「我记下来了。」

  「景泱,你有没有意思动手术?」

  歪着脑袋。「雅空哥不是说风险性很高?是很困难的手术吗?」

  「都一年多过去,现在和那时后状况不同了。」景国一顿,想想还是不要隐瞒地说:「好吧,我招了。是雅空先提的,他一直努力帮你留意这方面的消息,最近他看到某篇刊载于医学杂志上的报导,撰文的德国知名脑外科医师皮得森·霍夫曼,发表了一个他开刀成功的个案。那名患者的情况与你极为类似,皮得森医师利用新开发的微型针刀在无须切开头颅的状况下,抽除压迫神经的血块。抱歉,我听得模模糊糊的,总而言之,风险大幅降低,值得你一试,我可以去联络看看。」

  「……不了,大哥。」

  景国难掩失望。「你不必现在回复我,仔细考虑一下吧!手术的费用,老爷子会很高兴出的,他一直在抱怨没有好的艺品经纪人可用,他说没有人能比得上你。」

  说景泱没有办点想恢复视力,是骗人的,可是……

  「你也知道我有多怕死,大哥。要是会死在手术台上的话,我宁可就这样活下去,直到有人敢跟我打包票,说手术绝对没有危险为止。」

  「套句雅空的的招牌话,天下没有不危险的手术。」摇着头,景国说道:「你该不是拿这借口搪塞我,事实上你是因为……仍在意着高毅,以及曹小姐的眼角膜,以为要持续着失明的状态,方能对得起他?」

  愣住,失笑。「不,当然不是啦!那都多久以前的事,我早就忘光光了,你怎能还会提起他呢?」

  「希望你是说真的。」

  「我干麻要撒谎?」

  「因为你怕我们会担心啊!」

  景泱扁了扁嘴。「唉,从那一天之后,我根本没有半点那个人的消息,只不过从新闻得知他因为伤害罪被起诉、被关的事。我们之间已经过去了,真的!」

  能这样是最好。景国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是顾忌到景泱心中可能还残存着对高毅的情。「前阵子他已经被放出来了,应该是提早假释吧!」

  「……那很好啊,祝福他喽!」

  讲到高毅的伤害事件,也是件让人遗憾的事,景国认为他确实是个真性情的汉子、痴情种。起因就是自己交给他的那纸名单,根据事后见报的消息与辗转听到的事,景国勉强拼凑出个草图。

  那名被高毅打的,是演艺圈颇有名号的张姓制作人,也就是间接制造出悲剧的关键关系人。

  可能因为涉及名人隐私,八卦周刊疯狂追逐这消息好一阵子,只差没把高毅的祖宗八代都扯进来。上面详细描述着张制作人数年前网罗高毅未果,想从高毅的女友身上施力,结果她们「请」曹金彩上车会谈之际,却让她误以为自己被绑架,脱逃时不幸发生车祸亡故的整个经过。

  高毅是在某间PUB约张制作人谈这件事,高毅动手打断了对方的一颗牙齿,张制作人一状告到法院去。原本是能和解收场的,无奈高毅坚持不肯向对方道歉,导致入狱服刑数个月,连他开设的设计公司也因此关门大吉。

  现在修完监狱学分的高毅在做什么,景国就不知道了。如果高毅不是那样的固执、执着,也不会把大好的人生糟蹋成这样。但愿此人在监狱中有机会反省,早日走出阴霾才好。

  「对了,景维说他寄了修正版的语音软件过来,你有收到吗?」放下有关高毅的话题,景国想起这件事。

  景泱眉毛扬高。「真的吗?我等好久了!现在用的这套,里面有好多BUG喔,每次都要劳烦雅霓、编辑们帮我润搞,很不好意思耶!」

  「喔,讲话越来越有作家的架势了。我在书店看到你的小说放在架上,还很纳闷有谁会买?不料竟然大受欢迎,出乎我的想象呢!」景国自豪地说:「我真想告诉大家,那个大家以为是个神秘网络文学『女』作家的『采秧君』,是我弟弟呢!」

  「我是男或女都是他们乱猜的,我一次也没说自己是女性。」

  「因为你的第一本书《玫瑰花床》是以女性的口吻在讲述自己的故事,当然每个人都会假设你是名女性阿!」笑嘻嘻的,景国一眨眼。「倘若在网络上卖出你的相片,想必会引起一阵哗然吧!」

  景泱双手合十地说:「千万不要!你这么做,就会把我现在唯一有的乐趣都破坏掉了。我现在有的娱乐不多,你别闹了吧!」

  哈哈大笑着,景国拍拍他的手。「你以为我真会那么做吗?傻小子,继续努力吧,我会等着看你的第二本大作,也希望它们能继续大卖!」

  呼地松口气,景泱现在翻不了白眼,否则一定翻给他看!可恶的大哥,从以前到现在都一样,还是这么爱戏弄人。

  有人曾说写作是一种治愈的过程,很多人是为了让自己的心病得以抒发、缓解,因此而写作。景泱不知道这么说贴不贴切,至少在他的身上应验了一部分。在口述文字的世界哩,他没有遇到太多障碍,这与现实不同,而他渴望这份自由。

  视障让他的世界不得不急遽紧缩。过去他最爱去的PUB不去了;过去认识的朋友没再联络了;过去为了参加拍卖会到世界各地旅行、游玩的经验,可能永远不会再有。现在的景泱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足不出户,这已经是稀松平常、没什么稀奇的。

  就在那时候,景泱收到了景维的礼物。那是一套能替视障者阅读计算机信息的语音辅助软件,它亦能帮助景泱写文章,方面他回电子信件或MSN传讯息。如果没有这项礼物,景泱也无法开启生命中的另一扇窗。

  一开始,他用阿彩的谐音「采」,凑上自己的名字泱的谐音「秧」,连成了「采秧君」这笔名在网络上发表短文。

  那是有关于一个七岁女孩到他人生的十七岁,在一个个寄养家庭中,寻找亲情、友情与爱情的故事。她仔细地观察每个家庭中的喜怒哀乐,恬淡中带着热情笔触,很快地引起许多回响。

  点阅人次创新高,出版社于是决定将它集结成书,而销路则意外地拉出长红,说是年度催泪大作。结果,就被大哥取笑为「无心插秧,稻满田」。不管怎么说,有人愿意阅读,甚至花钱收藏,对景泱而言都是件惊喜与感激。

  很遗憾,这套语音系统还不是万能的,里面经常会出现错字,这些都要劳驾他人帮景泱更正。雅霓会在每天晚上抽个一小时来帮他校对,再贴到网络上。编辑则是在要集结成书前,做第二次的检视、编排。

  失明后,景泱过着极端规律、简朴的生活。

  平常作息都是固定的。七点整起床,用早餐,听新闻,接着工作到中午。下午他踩跑步机,到附近的公园散步,返家后上网收信、查资料,并为明天的内容拟大纲。晚上用餐后,雅霓会过来陪他一起校对,洗澡、喝杯小酒,边听音乐边准备上床睡觉。

  规律的生活,与以前的自己截然不同,称得上相当封闭,但习惯之后倒也算得上怡然自得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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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早上一起床,景泱就察觉到不对劲,屋里的桌椅被移动过了。他僵站在卧房门边,无法跨前一步。带点气急败坏的,他喊着:「玛莉亚!玛莉亚妳在哪里?」

  隔了一会儿。「白先生,真是对不起,我搬动了你的家具。」

  「对,我要问妳的就是这个!为什么未经我允许就挪动家具?妳该知道这个家的规矩!」景泱虽然知道盲人手杖的方便,可是他不想连身在自己家中也得忍受那根辅助手杖的多波段哔哔感应声,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残缺不全」。

  「立刻把家具放回原位!」

  「白先生,我也很想这么做,可是……您不知道,刚刚好危险喔!上头的天花板掉了一块下来,几乎砸中我呢!我现在挪开家具,也是怕又有东西掉下来,伤到您。请问您,我该怎么做才好?要去通知另一为白先生吗?」印尼籍的女帮佣回道。

  啧,买到一间中古屋就是要承担这种风险。以这屋子四十年的屋龄,都远超过他的岁数,已经不能叫做「中古」,根本是「老古」屋了。

  「原来如此,很抱歉刚刚凶了妳。这样吧,我门先去找木工师傅来鉴定,假使可以修理得好,就麻烦他们修理。妳能帮我到厨房的抽屉找一找吗?我记得丢了一本黄页电话簿在那儿。上头应该有木工师傅的电话,随便找一家离这边近一点儿的,叫他们来估个价。」

  「好的,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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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毅仔,有个外国查某在电话里头叨叨念,你来跟她讲。厚,偶要听狗语已经很难听懂了,啊又是满口怪腔,害偶很想抓狂!」手拿着话筒,年近半百的老师傅扯开嗓门叫喊着。

  从手边的画线工作中抬起头,高毅边以毛巾擦去额边汗水,边应声。来到这名专门替人做手工订制家具与木工的师傅这儿拜师学艺,已经快三个月了,每天都在敲敲打打、切割、磨平等基础功上努力。和别的徒弟相较,自己算是起步晚的,想迎头赶上的话,他得付出比别人多一、两倍的心力练习。

  替老师傅接电话,弄清楚对方想说什么后,高毅转头问着:「师仔,她的意思是说,她家天花板掉下来了,有没有可能修理得好?问我们能不能去她家看一下?」

  将铅笔夹在耳朵上,一边嚼着槟榔的老师傅,抠着脸颊说:「原来悉安呢喔!这年头还有人会住到天花板倒倒落来,这稀奇,我来去给她看一下好了。伊厝迪叨位?」

  将老师傅的意思转达给对方,并问出地址,纪录在一张便条纸上。「我都写在上头了,师仔。」

  「你记好带在身上丢A塞啊!去把我的道具箱整理整哩,等会儿你就跟我开车作伙去吧!」

  老师傅的话在这儿就是钢铁命令,是不可以违抗的,因此哪怕高毅手边的磨平工作还没完成,他也得等晚一点而后再回来加班赶工。虽然没有人会逼他这么做,但高毅并不想太过纵容自己,三十岁大关在面前了还一事无成,再不知奋斗的话,要到哪一年才能重新开设自己的设计公司?

  想要赚取金钱之余建立人脉、砥砺基础,所以高毅才选上手艺、名声在业界都很吃香的老师傅,拜托他让自己在这儿工作。性格爽朗的老师也不像社会上多数人一样,一看到有前科者就胃胃缩缩、满心偏见,根本不给人机会,即使听到高毅说出「伤害罪」这三个字,也是哈哈大笑地说:「骗肖A!少年郎谁没打过架?你没杀死人就没要紧,好好在这边工作。嗯搁要粉打拚喔,偶非常严格的,宰某?」

  在这边,学徒期的薪水不高,但是有师娘提供三餐给他们这些没出师的徒弟,算是减轻不少高毅肩膀上的压力。他正等着三个月后的师傅考试,只要师傅满意他所做出的成品,薪水就可以三级跳了。

  ……很多认识高毅的人,都说他是个傻子。不过是一句道歉的话,干麻不识时务一点儿,搞得自己身败名裂,被抓去坐牢。可是高毅实在无法对那样无耻的家伙开口道歉,纵使要付出高昂的代价,他也认为人不能没有原则。

  那个姓张的家伙,在他跑去质问阿彩的事的时候,刚开始还拚命否认,一等到高毅骗他说有证人指证,才又见风转舵地说那不是他的错,是阿彩自己紧张兮兮地跳车。他说他没想到阿彩死了,那时听高毅这么说时,还觉得有点儿抱歉,不过高毅怀疑他是口头说说而已。一个真心抱歉的人,岂会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死不承认?

  那记拳头,高毅揍得理直气壮。不管法律怎么规定,有些人一定要给他个教训,否则日后谁知会不会又有无辜的人受害。

  「喂,阿毅仔,走啰!」

  提着师傅的工具箱,高毅跟着他身后坐上货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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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房的外观看起来没有那么老旧,他们站在大门边一按门铃,就有位东南亚血统的女性替他们开门。说明身分与来意后,女子领他们进了客厅。塌落在那块天花板扔掉的原地,因此屋内显得相当凌乱。师傅蹲下来检视木板,嚷着:「拢被蛀成这样子,不倒下来才怪。偶看这整个天花板都要掀开来检查一下喔!」

  高毅也跟着拿起一块破裂的木片,确实,上头白蚁的咬痕清晰可见。

  「天花板如果掀开的话,我恐怕就没办法住在这边了,是不是?」

  蓦地,清朗的声音自高毅身后传来,他一怔,心脏扭绞成一团,对于转身去面对声音的主人,感到一点点恐惧。

  「阿你素谁?」

  「这间房子是我的。不好意思,因为我眼睛看不到,不知道目前状况有多严重,你可以仔细地说给我听吗?」

  果然是他。而且当年的伤所造成的「结果」,已然揭晓答案。高毅咬着悔、忏交织的苦涩滋味,无言地回头。老师傅正在描述状况给白景泱听,而白景泱……白皙脸蛋和记忆中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只是头发稍微长了些,双眼则缺乏昔日灵活、伶俐的动感,像是摊不动的黑池般,直勾勾地锁在一处定点。

  把握这难能可贵的奇迹,高毅几乎是贪婪地注视着他。

  不晓得是自己的视线太烫,引起了他的注意,或是白景泱敏感地察觉屋子里还有其它人,于是问老师傅说:「你还有带谁来吗?」

  「一个徒弟仔啦!阿毅仔,来跟人打声招呼,这位是屋主白先生。」

  深吸口气,难掩紧张的高毅跨前一步。「你好,白先生。」

  那间,白景泱蹙起了眉,脸上晃过一缕不肯定的怀疑,旋即又摇头否定,他朝着高毅的方向笑道:「请多指教。」

  那抹笑一下子拉回了高毅记忆中的两人时光,那时候他一心抗拒着白景泱毫无心机、璀璨的笑靥,妖魔化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因此没能像现在这样,看出那抹笑容是出自拥有洁白灵魂的人才能拥有的。

  他想碰触他……近在咫呎的秀气脸庞。曾经有段日子,他能随心所欲地拥抱他的身躯,做亲吻、爱抚或更加亲密的行为。

  然而现在自己对他来说,不过是个遥远而毫无相干的……陌生过路人。 

 

薰衣草二

 

 

  嘟、嘟嘟、嘟……像雷达扫射的声音传到屋内时,里面正在切割木板的木匠,抬起头向对面的伙伴咧嘴笑说:「喂,那个又来了。」

  「操!」吐出嘴里的烟屁股,粗莽的男人嘴巴不留情地说:「一个瞎子天天跑来监工,是在看啥小啊?我就不信他看得出来我在木板上戳了个洞,嘿!」

  格格笑着,木匠挤眉弄眼地说:「人家瞎了眼已经够可怜的,你就大方点嘛!」

  「老子就是很不爽!一个瞎子在工地里跑来跑去的,万一弄坏东西,害我们倒霉地被师仔骂臭头,很衰小耶!」

  站在门边听到他们的对话,高毅投设一道冷峻的眼箭过去。

  「看啥?想要打吗?来呀!」

  「好了、好了,别再讲了!被那个瞎子听见就惨了,人家在怎么说也是屋主。工作吧、工作!」

  高毅也硬压下满肚子的怒火,再次明白这社会上对于「异类」异于常人的族类,是多么的不友善、不具同情心。或有嫌弃他们碍事、挡路、动作慢吞吞,也有的人则是抱着他们根本就不该走到外头来,最好安分地留在家中,省得给人添麻烦这类的看法。看到白景泱一直是孤独地承受这些歧视,忍耐着失明所带来的不便,高毅就无法不自责……想上前为他做点什么,又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一想起从前自己是怎样对待白景泱的,当他拚命地向自己道歉、不断说着赎罪的话语时,自己又是怎么回答他的……我能有脸见他吗?我能要求他原谅吗?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竟期待他可以二话不说地原谅我。

  从进驻这屋子工作的那天起,高毅便不断地挣扎着,想要上前表明自己的身分,想要一个让他们能重新开始、从头来过的契机,却怎么样也鼓不起这点勇气。他凝视着在帮佣的陪伴下,从院子这头逛到那头,不断确认细节的纤细身影,以双眼追随他的一举一动。

  由于天花板的腐朽问题,现在若不处理,哪天会全部塌下来都不知道,因此景泱只得暂时放弃住在加哩,把家交给木工们,自己则搬到小旅馆住。师傅告诉他,大概要两个礼拜的时间方能完成,景泱纵使觉得时间太长,奈何他在怎么急,也不可能自己拿起铁锤、钉子敲敲打打。

  那些工人略带侮辱性、伤人的言词交谈,坦白讲,景泱听得清清楚楚。普通人不能了解,失明的人往往会锻炼出非比寻常的好耳力,这归功于感官间的互补,没有「看」的必要,他可以听得更专心。大多数的状况下,这能力给他很大的帮助,但是以有像今天这样令人不愉快的对话,会闯进耳朵里头。

  是啊,他是看不到任何东西,也看不出瑕疵。景国大哥也要他别在俨然成了工地现场的屋子里监工,因为连明眼人都容易受伤的工地,何况是他这个看不见危险所在的人。可是景泱不是为了赌气而来,他觉得自己的出现可以给那些人压力……查勤查得勤快点儿,搞不好两周不到便可完工了,自己也可以早点返家。

  住在旅馆虽不是全然的不方便,但总比不上自己家舒适。住在外头,他总要神经兮兮地拿着手杖到处确认家具的位置,避免一不小心又要在身上留下「万紫千红」的瘀青。加上那儿没有他心爱的计算机,失去对外沟通的窗户,他寂寞得快窒息了。

  因此,明知那些木匠不欢迎自己出现,景泱还是不厌其烦地,每天早上都叫玛莉亚陪自己走一趟。

  管他们要说什么,这儿是他的房子,就算是个瞎子也可以在自家庭院散步吧?这又不碍到谁!

  「白先生,你可不可以在这边等一下?我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玛莉亚窘迫的声音说明了她内急得很。

  景泱点点头,听着她小跑步离开。用手杖左右确认着那儿没有东西后,他慢慢地跟着盲砖,朝通往屋子玄观的方向前进。

  忽然间,他被某样手杖没触到的东西给绊倒,一时惊呼着往前扑跌过去,膝盖顿时传来一阵剧痛。

  「你这混帐!」

  随着这句高声咒骂,掀起了一场混乱风暴。景泱听到拳头打在人体上的声音,两个声音彼此怒吼、咆哮,还有「你干麻没事绊倒他?你吃饱撑了?!」、「你见鬼!谁说我是故意的?谁叫他站在那边挡路,是那个瞎眼的自己撞到我的!」等等对白,瞬间让景泱明白,他们是为了什么争执。

  景泱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介入,正迟疑着,老师傅中气十足地喊着:「都给我住手!高毅、张阿得!」

  ……什么?!

  景泱旋过脸,虽然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他很确定自己听到「高毅」两字。莫非他以为的那个「阿义仔」,应该是「阿毅仔」?可是高毅不是室内设计师吗?怎么会跑来做木工?他与师傅来家里估价的时候,就该认出自己了,为什么却一声不吭,没知会自己一声?害他一直不知道……

  这时,有一双手伸过来搀扶景泱起身。

  那人替他拍拂掉身上的灰尘,带他到一张椅子上做下。

  「我要卷起你的裤脚,看一下伤势,可以吗?」

  温柔、杀哑的声音再次复习了脑海中的回忆。景泱张着装饰用的双眼。「你真的是高毅吗?」

  「嗯。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

  手指抚上小腿,按压着,阵阵刺痛让他缩起眉。然而这还只是前奏,当高毅不知在他脚上涂抹了什么药膏时,许久没有这么痛过的景泱,不由得倒抽了口气,闭上眼睛忍着泪水。

  「很痛吗?」声音里有着忧虑。

  景泱深吸了两口气,默默地摇头。他欢迎脚上的疼痛,因为它能缓冲再次与高毅相见的心疼。是啊,他是说谎了,很痛很痛,可痛不在他的身体,而是痛在他的心。那段岁月刻在他心口的伤从未愈合过,特别是在下雨的日子哩,他必须躲在被窝里哭泣,让泪水取代他心头淌的血,沾湿枕头。

  「你等等,我去跟师仔说一声,我送你回去。」

  脚步声远去,景泱摸索着四周,找到自己的手杖,立刻放下裤管起身。他慌张得几度差点跌倒,但还是努力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那里。

  他们不能见面……他们不该见面……景泱一心只是这么想,有太多的理由让他们不可以在重逢,有太多的理由让他不敢再靠近高毅。这绝对?绝对不能发生!

  「景泱!」

  不要回头,不要停留下脚步。景泱怕他追过来,走得更急、更快。

  他像是落荒而逃般,逃回了旅馆,而高毅并未如想象中的追过来。

  隔天,再隔天,景泱没有再到屋子去监工。他将自己封闭在旅馆房间里,花很长的时间发呆,脑子里满满都是高毅的声音。他曾经辱骂自己的、他曾经呼喊自己的,那经常是挟着令人战栗的强烈情感,闯入景泱的世界,弄得天翻地覆的一字、一句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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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子的天花板终于修补完成,景泱接到木匠师傅通知的电话,要他亲自过去验收。为了不想与高毅碰面,景泱很难得地拜托景国大哥帮他忙。

  景国验收完并支付最后的尾款给工匠师傅后,到旅馆来找景泱。

  「你可以回家去了,景泱。我检查过了,师傅做得很仔细,这样以后你就不必担心会有屋顶漏水的问题,家具我也已经吩咐玛莉亚帮你弄回原本的位置了。把行李收一收,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

  景泱放不下心地问:「那些工人都离开了吗?」

  「哈啊?我今天没看到什么工人啊,只有那名老师傅。工人怎么了吗?」不知道曾发生过什么纠纷的景国,狐疑地扬眉。

  得知确定的答案,知道高毅没有试图在接近自己,景泱一颗悬到半空中的心总算放下,不过他无法克制自己产生怅然若失的情绪。原来高毅也和自己一样,并不希望两人重逢,都想忘记那段满是伤害、背叛与……一厢情愿的爱……的岁月。

  「景泱,你没事吧?」

  扯扯唇,强装欢颜。「我很高兴啊!待在这里真的好无聊,我们快回家吧!

  临时来帮这个忙,景国丢下许多亟待处理的公事,因此他无法多逗留,送景泱到家门口后,便开车离去了。景泱自己走进屋子,刚踏进玄关,迎面扑鼻而来的新鲜松木菁华让人神清气爽,他慢慢地走到客厅……每样东西都如记忆中的位置,真好,这才像是家。

  感动地坐在沙发上,仰着脖子靠向椅背,高高地伸出双手。忽地,指头碰到台灯旁的某样东西,细微、粗糙、刺刺的,他摸着它,皱起眉。「玛莉亚?请妳过来一下,好吗?」

  咚咚咚地跑来。「有什么事?白先生。」

  「那个,是什么东西?」

  「是一盆香草类的植物,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有开紫色小花的那种。」

  这证实了景泱最初的疑问,怪不得他觉得自己的指头沾到了熏衣草的香气。「怎么会有这盆东西?哪里来的?」

  「我也不知道,先生,我以为是你朋友送的。我进屋的时候,它就放在那里了,我也没动它。」玛莉亚突然「啊」地一声。「这里头有张卡片耶!是点字卡片。」

  「请拿给我。」

  自她手中接过厚纸卡,逐字摸着,虽然景泱读点字的能力还停留在小学生阶段,但是这已经足够让他辨识卡片上的短短几行字了。

  景泱:

  以前的事,我很抱歉,不敢请你原谅或宽怒,只想告诉你,那时的我错待你许多事,是我不好。

  我想为你做点什么,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好吗?

  高毅 X月X日

  不对自己的行为多做解释、多找借口,确实很像高毅的作风。景泱来回地抚摸着上头的凹凸点点,一遍遍阅读着它,然后又一次次地叮咛自己:不可以答应他。

  要是今天他是个双眼健全,普通、正常的人,那么他会满心欢喜地接受高毅的「友情」,或许是愿意和他从「友情」再出发。

  因为他从没有讨厌过高毅,他一直都是喜欢着这个刚毅挺拔的寡言男人,即使他曾经伤害自己那么深、那么冷酷无情地对待自己,但那并不是因为他本性残酷,而是因为他专情、深情的性格所致。

  现在……景泱将卡片宝贝地放在胸口,他只要有高毅的这些话,就心满意足,不会再奢望要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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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睡着的景泱,醒来时四周寂静无声,他摸摸身上盖的毯子,大概是玛莉亚帮他盖的。到底是几点了?以肚子饿的程度判断着时间,景泱伸个懒腰,准备到厨房去。玛莉亚应该煮好菜,放在餐桌等他享用了。

  「你睡了好久,我以为你会一直睡到天亮。」黑暗中冒出的声音,徐徐说道。

  差点跌到沙发下,景泱瞪「目」结舌,好半晌都挤不出半个字,好不容易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的帮佣替我开的门。还有,她说她做完今天该做的事,所以先下班回家了,还要我告诉你,万一菜凉了,记得要微波热过,不要老是吃冷饭菜。」高毅平铺直述,俨然融入这个家中的口吻。

  「噢。」尴尬地应了声,景泱刚睡醒的脑子,还无法「处理」这突发情况。

  「你看了我的卡片吗?」

  点头。

  「我想了很久,想找出我可以为你做的事,总算让我想到了。我想帮你改造这间屋子,可以吗?」

  景泱地一个反应是「啊」?接下来是「啊啊啊」?!

  彷佛料到他会吃惊,含笑的声音说道:「现在这房子有很多地方都设计得不够贴心吧?墙壁上没有扶手,有太多容易撞到的四方角,还有厨房也可以再贴心点儿,方便你一个人的时后也能开伙。我虽然没有设计过无障碍式的房子,但人性化设计是潮流趋势,我多少也接触过这些概念。」

  这不是他想听的,景泱愣愣地说:「但是,你不是在当木工学徒?你要怎么帮我设计?我也没有理由接受你的好意啊!」

  「我打算每天抽空到你家,搬材料过来自己动手做。就当作是给我练习木工技能的机会,让我在这边实习吧?」沉稳地回答。

  也就是说,他每天都会过来?景泱非常清楚一旦答应了,便是对自己施行最可怕的酷刑,这根本是活生生的地域!喜欢的人每天出现在身边,听起来好象很棒,但试想一下,这跟在老饕面前放着冰淇淋,却号令他死也不能碰它的状况,有啥不同?

  「我不能答应你。」

  男人沈默片刻。「我知道我对你做了许多很可恶的事──」

  「对,所以你不要再来了!」景泱急急起身,很下心驱赶。「我不想再看到你这个人,你假猩猩的同情更是不必!我要你立刻离开我家,不许再踏进我家大门一步,不然我就拿扫把将你赶出去!」

  「……」

  沙发上轻微地传来他站起的声音,景泱以为他是要走出去,不料自己的脸颊竟被柔软微温热的东西给碰触了一下,是高毅亲了他的脸?!

  「我会再来的,景泱,我不会死心。直到你肯接受为止,我会每天来道歉,每天请你允许我为你做这件事。请所……」高毅退开一步说:「明天我不送你熏衣草,我会送你一堆扫把。万一不够用,我会再买给你。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呆若木鸡的景泱,直到大门被轻轻关上,这才虚脱地摊回沙发上。

  这下可麻烦了。无论自己怎么说,似乎都无法让高毅知难而退,他坚强的决心与坚定的意志,而非过去的报复他,但一样免不了是他倒霉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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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泱发誓,他真的努力过了。

  乒砰乒砰的噪音,从院子里发出。在那儿,高毅正将一样样所需的木材、道具由货车搬来这边放置。从今天起,高毅将会经常地出现在这个家中。

  这样真的好吗?景泱自问。

  没有法子啦!如果让他天天上门请求的话,也得看到他,那不如让他快点完成他要做的改造工作,这样他就没有理由可以继续「哥哥缠」,自己的忍耐也才会有完结的一日啊!景泱自答。

  论耐性,自己着实比不上高毅。他那种言出必行的性格,换个角度想真是恐怖至极,而自己以前竟还认为能「言出必行」是件好事咧!结果就是当言出必行与一意孤行画上等号时,会造就出一场灾难。

  「对不起,是不是吵到你了?你一直站在那边,是有是要跟我说吗?」他在院子里中气十足地喊道。

  景泱来到窗边,默默地将窗子关上,掉头走开。这也是他答应让高毅进来「做实习木工」的条件之一,就是自己会当他不在这间屋子里,不会跟他说话,也不会理睬他的话。他做完每天的进度就滚蛋,等完工后就说掰掰。

  高毅那种锲而不舍地接近自己,是白痴也知道,高毅有意要修补两人间的关系,说不定他还想……和自己再重新来过、再谈一次恋爱。

  可是景泱怀疑他是因为出于责任感,对自己失明的事感到愧疚,或是想弥补过去错待他的行为,才会对自己如此积极地「追」求。讽刺的是,这就是景泱不要他接近、再重回自己生命里的理由。

  出于责任感的爱、出于愧疚的爱、出于弥补的爱,只会让自己显得不堪、可怜兮兮,彷佛自己是个靠残缺来博得同情的、世纪无敌霹雳大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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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言的奋战持续中。

  景泱对高毅的漠视,似乎没让他感到多大的沮丧,高毅只要有空就一定会出现在他家,一个礼拜少说有五天。多半时间他都在院子里工作,直到钉好或组装好一个成品,就会移到屋内安装上去。渐渐的,景泱被他的「细心」给包围了起来。

  不再有会撞伤他手肘的硬物,不管走到哪里都有扶手,所有的门全换成了滑轮式,方便他一推就开,而非像过去得摸半天找把手。灯光本来是景泱生活里最无须关注的地方,全然漆黑也无妨,可是朋友来拜访时,总要开灯吧?这种时候,往往是请他们自助,但现在高毅也为他改成音控式,只要拍手就可开关电器用品,连音响、冷气都不例外。

  曾几何时,屋子里已经到处都是高毅的杰作。

  这天,景泱听到高毅离开的声响,这才从书房走出。他顺着墙壁上的点状花纹引路,来到厨房,正想找杯子,赫然又摸到另一像细心的设计。手工窑烧的小磁砖贴在橱柜门上,突起物的形状恰似久呗。他不由得发出会心一笑,但也不禁叹息,到底高毅还想为他做到什么程度?

  他的贴心、窝心、细心,快将他溺死了。

  拿着杯子回到客厅,他一屁股坐上沙发,某样软物引起他的注意,他从臀部下拉出那东西……柔软的棉布触感,告诉他那是条毛巾。凑进鼻端嗅了嗅,上面沾满高毅麝香汗水的味道。

  可以想象到男人勤奋地敲敲打打过后,挥汗如雨下,拿起这条毛巾擦拭着额头、肩膊和隆起贲张的双臂……

  景泱的双颊热烫了起来,双腿间蓄积满涨的热力。失明之后,他没有再跑到PUB去享受夜生活,如今的日子也平淡得像个隐居的和尚,色欲成了最不紧迫的需求,他几乎遗忘了这种渴望一个人几近疯狂的感觉。

  想不到光是高毅一条带汗水味的毛巾,就能让他……景泱苦笑着,起身朝浴室走去,他需要进去洗个澡冷却、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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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毅坐在小货车的驾驶座上,翻遍所有可能的地方,却偏寻不着他的皮夹。他明明记得在景泱家里还有看到的啊……会不会是自己在厨房工作时,从屁股口袋掉了出去?看样子得回头去找一下了,没有皮夹,他身上只剩零头,连油钱都不够。

  幸好他不是回到家后才发现这件事。

  穿越过景泱家的院子,高毅用景泱给他的备份钥匙进入屋子里,他先进厨房搜找,连沙发底下也不放过,很遗憾的,还是没看到。最后,他决定去问问景泱,说不定他减到皮夹,帮他收起来了。

  轻声推开卧室房门。「景──」

  「啊嗯……哈啊……」

  低低的、浅浅的,洋溢着无比色情意涵的喘息,毫无预警地穿透耳膜。那瞬间,高毅整个人僵立、心跳加速。

  「……啊嗯……再来……」

  带着回荡的声音应该是从卧室附的淋浴室里传出。高毅头一个想到的念头是──景泱找别的「男人」来过夜?!当然,也许他没有权利吃醋,可是那不代表他就不嫉妒!他好想冲进去痛扁对方一顿,凭什么景泱挑的是「他」,而不是自己?他知道自己该转身离去,偏偏双脚却黏在地板上,动也动不了。

  「啊……哈啊……高毅……」

  就算被雷打到,大概也不会让高毅更诧异了。他千真万却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这是怎么回事?他一定要探个究竟!

  顾不得这么做有多失礼、莽撞,高毅跨过卧室,直闯浴室! 

 

薰衣草三

 

 

  脑海里,在黑暗中抚摸着他的手,并不是自己的。仿效着男人碰触自己的方式,他捏拧着自己渴望到发疼、突挺的乳头,以两指挟住它搓动,拉扯,兴奋得不能自己。

  「啊嗯……哈啊……」

  妩媚、甜腻的细细喘息,在浴室的磁砖上荡漾开来。

  另一边被他握住的分身,亦是又热又硬。刺激着顶端分裂的小乳,以拇指押住它画着圆圈慢慢转动。

  「……啊啊……再来……」

  向着幻想中的情人,不住地央求着,双臀肌肉开始绷紧、搐动,腰不由自主地跟着上下套弄得手摇晃着。

  假如这时男人在自己身旁,他的手会怎样扣住自己的腰?他的唇会怎么地烙印着自己全身上上下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烫着属于他的唇痕,宣示着对自己的主权,强悍而凶猛地掠夺着?

  身体的蕊心寂寞难耐地蠢动着,空虚啃噬着全身。不行、不行,光是这样,他还是没有办法抵达终点,他想要的是那个唯一能满足自己的男人,男人的硬挺在自己身体里面顶撞摩擦。

  「啊……哈啊……高毅……」

  你在哪里?

  我好想要你、我需要你……快点到我身边……

  把热烫的脸颊贴在磁砖上,无法在忍受地把手伸到双腿之间,越过滴流着透明爱液的欲望,探压着那激动缩放的皱哲蜜蕾,慢慢地把指头探入闷热的肉穴里。

  「嗯……嗯嗯嗯……」

  咬着下唇,忍耐着那许久未被润泽开拓的部位再次被撑开的轻微不适感,轻轻抽动几下,那儿迅速饥渴地吞噬着自己的指头,急切地含着它。

  不行……碰不到……没有你还是不行……

  晕眩地摇晃着脑袋,景泱难抑地呼唤着:「高毅、高毅──」

  倏地,一双强硬的双手扣住了景泱的肩膀。

  「啊?!是谁?」他没想到会有人闯进来,更没想到会是在他自我安慰的情况下被人撞见。「你到底是谁?快出去!救命啊──」

  「是我。」强健的身体伴随着这句回答,将景泱挤往浴室的磁砖墙上。

  景泱唰地满脸通红。天啊!他、他该不会全部听见、全部看到了吧?这真的是太丢人了!

  「怎么,不喊救命了?」戏谑的笑,跟着两人紧贴的胸腔一起震动着。「我第一次知道丢了皮夹事件这么棒的事。如果每回都有这种春宫秀,我想我会每天丢一个皮夹在你家。」

  咬着唇,景泱想不出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能怎么解释。跟他说:「不好意思,敝人缺乏一点题材,只好搬出对你的性幻想来自摸,你不介意吧?」或是硬拗成「你误会了,敝人偏好幼齿底迪,刚刚我喊的是高一、高一,是指高一底迪,就这样。

  算了吧,只会越苗越黑。

  「不说话?刚刚明明还喊得那么高兴呢!你知道吗?光是听到你刚刚的叫声,我差点就在你的浴室门边射了。你摸,这儿还硬着。」

  被引导到牛仔裤的裤裆前方,即使是厚重的布料,也无碍于景泱感受那下面如火山熔岩般的灼热生命力。这个就是他想要的,上一秒钟,他愿意花一切代价,只要能让这个人进入他的体内,不停不停地填满他。现在它就在那儿,等着他索取,只要他开口的话,这个就是他的了。

  「……不行。」景泱无力地摇头。

  没有脸孔的男人以声音挑逗着他。「可以,绝对可以。你甚至为我做好事先准备的工作了,不是吗?你帮我把这个地方……」

  手指探向景泱的后门。

  「哈啊!」短促地一喘,和自己指头无法相较的硕大中指滑过湿答答的门壁,一下子就比景泱先前还要深入其中。

  「……你好热……好滑……好紧……」

  敏感的耳垂被含到男人口中,男人细细吮吻着。又酥又麻的快感开始溶化他的脑浆,轻易地瓦解他努力要建立起的抗拒心。

  「不可以……你是……我们是……啊嗯……我们不可以……」

  无法看到男人要采取的下一个动作,反而让他的身体更加敏感,随便碰触到哪哩,那儿就会不由自主地蓄积出热流,跟着全身血管输送到四肢。那种连脚趾都不禁要欢唱跳舞的快感,教人无法招架。

  「这是新式造句法吗?好吧,我试试看。『我是』你要的男人高毅。『我们是』一对浪费宝贵生命在矜持上面的傻瓜。『我们不可以』不在一起,因为我们是属于彼此的。噢,我还漏了一句,『啊嗯』~~我爱你。如何?我过关了吗?」

  拜托……景泱呻吟着。

  「你只是同情我。」

  男人从耳畔亲吻到他的唇。「我同情你,在你还不懂得我有多爱你之前。等到你接受了我的爱后,我知道你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怎么还需要同情你呢?」

  在他的吻与吻之间,做着垂死挣扎的景泱,软弱地说:「你不可能是爱我的,我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我还是那肇事者,还是那个断送你未婚妻生命的混帐。」

  男人的唇缓慢地抽离。

  景泱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你不可能是爱我的,虽然失明不代表我就是个废物,但我还是不可能看你所看的、见你所见的,我们之间会存在着越来越大的差距,我会一天天变成一个被这世界拋弃在后的包袱。」

  摸索着男人的脸庞,以指间记忆着。「听我说,高毅,我们可以做爱,可视你不要再说你爱我了,因为那是「不可能」的。」

  一跟指头轻压住景泱的唇瓣,做出「嘘!」的手势。

  两个、三个吻落在他的额头、鼻端和双眼上,温柔得让人有掉泪的冲动。

  拭去景泱眼角的泪液,男人喑哑地说:「我不会停止说出实话,景泱。我不会停止说我爱你,因为不管它可能不可能、可以不可以,它就是发生了,它就是事实。阿彩永远在我心中占据一个角落,其余的地方现在都是你的,你要接受或不接受,也改变不了这事实。」

  挪开手指,高毅啄着他的吻。「请求你,让我做个诚实的人,不要叫我去否定我最坦白的心情,让我说我爱你。」

  「高毅……」

  景泱空洞的黑瞳里闪烁着永泽。「真的可以吗?我们在一起,不会是场悲剧吗?万一你要离开我……我……」

  男人以双臂紧紧地抱着他。「去他的悲剧!我们当然要在一起,绝对可以的,我不会离开的!」

  溃不成军,一败涂地。那一道道阻隔得又高又宽的城墙,在男人努力不懈的奋战下,终于全面倾圮倒塌。男人很卑鄙,这段日子以来,他每天每天地挖着墙脚,每天每天地对他飘送着催眠魔咒,每天每天地让他多爱他一点;这边多一点儿、那边多一点儿,等到景泱发觉时,自己早已沦陷。

  这回,他们不再爱错,景泱知道真正的高毅,是此时此刻热吻着自己的他。

  火热的欲望谨慎缓慢地推进,烫过丝滑的肉襞,停留在那一点上。衔着他收缩的部位,从一开始的僵直到逐渐松弛软化,以美妙的节奏挤压着、绞吸着,像要把男人吞没殆尽方能罢休般,贪婪地一收一放着。

  可是高毅并不急着索取那份甜美,他想要延长美妙的这一刻,专注地汲取躺在面前的人儿,脸上那每一分、每一秒的表情。

  剔透白皙的颊,熨着两朵红,半合的眼睑羞涩不已地颤抖着。景泱忽然举起一手遮住自己的脸说:「……你未免也看太久了吧?」

  「你的脸有保存期限的吗?」温柔地将他的手移开,双瞳还是驻留在他的脸上。「那我当然要赶紧多看一点。」

  挺进,撤出。

  「啊嗯……」抠着他的肩膀,摇头。「我……不想你看到我……这样……」

  轻轻转动一下,在捣入。

  「怎样?」

  窒息地发出呻吟,他眉心扭着苦闷,唇畔泛着银丝。「啊啊……你知道的……」

  喜悦地吸吮着他流出的唾沫,折腾着他胸口的小小茱萸,男人也克制不住地流泄出低吟。好紧,他绞得他好紧。

  短暂的深呼吸过后,把持住。「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眼睛舍不得离开你。多奇怪,这是你对我做了什么吗?」

  从鼻间透出热气的模样、从贝齿咬啮着下唇的模样,到莹白坚韧的底下扭动的模样,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男人都不想放过。

  「你知道我现在在看哪里吗?」

  螓首狂乱地摇晃着。「不要、不要看!」

  「好可爱。」伸手直接握住那挺向自己的分身,男人把玩着说:「不过是用眼睛看而已,你就兴奋成这样子了,是太久没有做的关系吗?」

  「哈嗯、哈嗯……」头仰抵在沉上,他气喘吁吁地告白着:「自、自从我们最后一次做过之后……就没有……啊嗯!」

  热火冲向男人在他体内的部位,更加胀大了。紧盯着他羞红的脸蛋,难以置信地问:「连自己做也没有吗?」

  「没……有……除了早上……睡醒的时候……」

  吁了口气,男人低下头去深深地吻住他,舌头交缠、气息相流。「你真是教我不敢相信,白景泱。我上辈子不知积了多少福报,才能遇见你。拜托你,千万不要离开我,我发是会好好地爱你,好吗?」

  梦幻般的微笑映在唇角。「嗯!」

  迫不及待地以一吻摘下那朵微笑,高毅扣着那盈盈一握的纤腰,一改前面慢条斯理的节奏,奔放地驱策着他体内的分身,摩擦出一波又一波的火焰,深下的人儿跟着释放着喜悦地吟泣。

  他破碎地嘤咛着高毅的名字,贴着他的欲望在不住的碰撞摩擦下,解放。

  连带着,埋在他体内的男人也低吼着达到高潮。

  但,这尚未结束。

  男人抚摸着他湿热温暖的身躯,等待着呼吸平复之后,还要一次又一次地与怀中的人儿竟夜缠绵,造访天堂。因为这可是景泱为自己忍耐了一年多所该获得的慰劳,也是高毅自己在长期奋战后,终于赢得芳心的奖赏。

  一夜缠绵不够,往后他们将可夜夜缠绵到天亮。

  到了明天,他将在晨光中凝视着恋人熟睡的小脸,在用无数的甜吻唤醒他,迎接属于他们俩的第一道幸福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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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后

  德国知名大学附属医学中心的开刀房外,两名高大的东方男子,站在那儿展开漫长等待。刚刚才送进去的患者,预计要进行四到五个钟头的脑部大手术。如果能顺利取出患者脑中压迫到视神经的凝血块,患者将可重见光明。

  拥有同样黝黑抢眼外型的男人,表情散发着截然不同的味道。一边是略带点危险的、慵懒的,却有双汪汪大眼,很能博取人同情的男人。另一边则是传统型的,让人不禁想依赖着他可靠的胸膛,尽情在怀中撒娇的男人。

  他们对彼此似乎有点儿疏远,尽管站在同一扇门外,但过了时多分钟都不交谈,可见得关系并不亲密。可事实上,他们没有憎恨彼此的模样,仅仅是「非我族类」般的合不来罢了。

  其中一名男子,开口道:「你应该知道,当景泱告诉我,你们同居了的时候,我相当反对吧?」

  另一人淡淡地瞄他一眼,似在回他:那又如何?

  「现在看在你能说服他来开刀的分上,我就勉强接受你们在一起吧!」显现自己的宽宏大量,双手抱胸的男人笑开一口洁白美牙。

  不很在乎地,耸耸肩。「我没有说服他啊,是他自己主动说要来开刀的。我不过是没有反对而已。」

  「你在鬼扯的吧?景国大哥和其它几名兄弟不知轮流轰炸了他多久,景泱也从没点头答应。他老是说,风险太大、风险太大之类的话,我是不知道他真正不想动手术的理由是什么啦,但是,没有一个好理由,我不相信他会主动说要动手术,你休想骗我白景维!」

  皱皱眉。「他说他厌倦了每回做爱的时候,都有种拟似玩SM游戏,像个奴隶般双眼被绑住,任我为所欲为的错觉。他想要看着我们做爱的样子,偶尔他也想主导我们的床第关系。算得上是好理由吗?」

  直言不讳的言论,听得白景维一愣一愣的。他不知道这个名叫高毅的家伙是天性开放,或是个喜欢实话实说的家伙,然而他的这一点和景泱还真是绝配!以前自己曾暗自怀疑高毅是耍了什么手段,才将景泱拐跑,现在想想,自己可能是作了错误的判断,他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就因为这样,他就甘冒风险啊?靠!那我们几个兄弟的口水算什么?那臭小子,失明加上断绝关系之后,更不把我门兄弟当回事了!」双手插腰,气呼呼的男人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怨叹。

  「会吗?我认为景泱还是很重视你们的。」这次轮到高毅不以为然。

  「此话怎讲?」

  高毅想到昨日。自己陪着提早一天进医院做准备的景泱,安抚他过于紧张的情绪,可是景泱还是迟迟无法入眠,于是景泱开始唉声叹气数落哥哥们的事迹。听他谈论这些兄弟的口气,可一点儿也没把他们当外人,很难相信他们这些兄弟竟是毫无血缘的。「

  「你喜欢游戏里的人物,胜过真实的人物,对吧?」

  潮红慢慢爬上男人的颈子。「那臭小子,随便暴露他人的秘密!我就是喜欢游戏人物又怎样,不犯法吧?」

  高毅一笑。「景泱不过是担心你会不会哪天干脆发明一种机器,把自己输进去,然后消失在空气里头罢了。他说,游戏的世界固然迷人,但希望景维哥也能在现实生活里,找到令他着迷的对象。

  怒火逐渐退散,景维挑挑眉心,嘴巴一瘪地说:「这就步劳他操心了。」

  「有关于你们每个人的事,景泱一直放在心上,我想就算亲兄弟也不会有你们这么紧密的关系了。被白老爷子逐出家门的事,他看得很开,唯独你们没有因为这样便和他断绝往来,在他最需要的时后,有你们在他身边是件很幸福的事。」

  景维忽然撇过头去,揩着眼角。「哼,等他手术成功,回到白家,我会让他好好地还债的!也不想想这阵子他欠我们多少,所以他休想就这样在手术的时后走掉。他要真敢这样做的话,我就算通灵到阴间,也会把他逮回来的!」

  什么都没有说的高毅,掏出口袋里的手帕递给他。

  景维不客气地拿来擤鼻子后,再丢还给他,说道:「我决定要把你列入好人名单中,高毅。你这家伙其实没那么差劲嘛!除了那段找我弟弟麻烦的日子以外,你还OK啦!以后要好好对待我弟弟,知道吗?」

  「谢谢你。」

  隔了一会儿,景维偷窥着高毅的侧脸。「喂,讲真的,你不担心景泱在里面手术的状况吗?要是手术失败……」

  「不会失败的。」

  这家伙哪来这么大的自信啊?景维自己是赞成景泱赌这一把的,有干雅空把关,他相信他给景泱找的会是全世界第一流的外科医生,只是人生难免有风险啊!

  「所以你一点儿都不担心?」

  高毅摸着口袋里头那个放着一枚银戒以及一根干燥熏衣草的皮夹。他曾经失去过生命中的最爱,知道人的生命没有「绝对」,可是他也知道没有任何事情能改变自己的「爱」,无论是岁月、意外或是死神的介入。

  他深信自己能勇敢面对任何事,因为他有景泱全心全意的爱。

  要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昨夜景泱这样问。他回答他:「我会去追你的。」

  哈,你要追我到黄泉吗?

  他告诉他:「你可能要等一等就是。我不知道要几年,但是等我到黄泉之后,我一定去追你。」

  那可糟糕了,我可能得先练习一下,试着当个心胸宽阔的人。

  他问他:「为什么?」

  谁教我有个左右逢源的达令?我看你还是早点过来找我们好了,不然就会变成三人行、四人行、五人行……N人行喽!

  他当然以窒息的热吻惩罚了他乱开玩笑的小嘴。

  可是玩笑话归玩笑话,高毅知道如果不是景泱的开朗,让他不再畏惧死神可能再度找上心爱的人;如果不是景泱已经明白,现在的高毅可以撑得住,不会因为自己的死儿再度疯狂,他们今天恐怕都不会站在这儿了。他们携手越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的考验,亦曾在鬼门关前排回,他真的希望这会是最后一道关卡,而且他们会一如往昔地安然度过。

  他相信景泱刚刚被推入开刀房前,朝他拋出的飞吻,以及他所允诺的:「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等我,高毅。」

  我会等你的。就在你的身边,永永远远。

  待那边挂在开刀房上方「手术中」的灯号一灭,景泱被推出来的那,无论能否重获光明,他一定要笑着上前迎接,并且亲吻他说:「欢迎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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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色的、脆弱的熏衣草,是你。

  狂野而不讲道理的风,是我。

  我,连番攻击着你的之夜,渴望摧毁你的美丽。

  你却身段柔软地以你的芳香感化了我。

  为我疗伤止痛。

  嘿,熏衣草,借问一下,你知不知道风的故乡在哪里?我想带你回去故乡,在大地里孕育你的爱,在大海里茁壮我们的情,在天空里纪录这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轻轻地吹,轻轻地送,上路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