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川中大地被浓浓的大雾包裹着,看不见山,看不见水,就像泡在了一锅浓稠的米汤里。
大巴车亮着车灯,只照亮了面前的一小片。
素梅坐在车上,随着车身的颠簸,心也跟着颠簸不停。
雾气包裹了故乡的山水,看不见那些熟悉的山山岭岭。
原以为回到故乡,饱受创伤的心就会得到休憩,倦了的身子就像鸟儿归巢。
只是这雾就像她迷茫的心,再也找不回从前。
她已经满身伤痕,再也不是从前天池村那个纯洁的女孩。
曾经那么骄傲的她,以为自己会是飞在天上的凤凰,谁知道生活和现实是那么的冰冷,她折断了翅膀重重地跌落回尘埃里。
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现在她想要回头了,可是这重重迷雾里,哪里才是归岸?
老家的人只看到了她的光鲜,谁知道她心里的苦,她的那些不堪回首的遭遇又怎么跟人诉说?
当年,年轻的素梅中学没毕业就跟着打工的人潮去了南方。
天池村的女孩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一朵花。
素梅也因为这一份老天眷顾的美丽心里充满了骄傲。
她不甘心做一个流水线上整天辛劳的打工妹,也看不上那些领着微薄薪水的打工仔。
她要用自己的青春美貌的身体,为自己换一个美好的未来。
刚到南方的那一年,她就跟那个长得挖眉扣眼的主管睡到了一起。
主管是当地人,他只是垂涎素梅的美色,可怜素梅还一心一意想要跟他过日子。
那时候,当地人对素梅他们这样的打工妹,有着发自心底的歧视。
最后,主管在家人的威逼下娶了一个又黑又瘦的本地姑娘。
失望之余,素梅彻底的堕落了,离开了工厂,开始在南方混日子。
最后,搭上了一个跑长途的香港司机,住进了当地有名的二奶村。
这些年,素梅凭借着碉堡山,天池水滋养的美丽,在那些男人间周旋,挣了不少的钱。
家里是天池村第一家修楼房的,还给哥哥娶了一个漂亮的老婆。
只是素梅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觉得自己已经变坏了,自己糟蹋了故乡山水赋予她的美丽,没有脸面再回来。
她知道自己这样只是耗费自己的青春,一旦人老珠黄,等她的将是无尽的凄凉。
那些男人贪图的是现在她的美丽,而她也只是用身体交换金钱和物质。
她对家里人谎称自己在一家大公司做白领,年薪十多万。
她自己生活在这种自欺欺人的谎言。
直到有一天,那个彪悍的女人带着几个大汉闯进了她在二奶村的家,那些自己编制的迷梦才被打破了。
那一天,是她最屈辱的一天。
那个女人,抓着她的头发,把光溜溜的她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她就那样的裸露在那些男人的目光之下。
那个女人打她,掐她,踹她,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跪在一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烂女人,狐狸精,敢勾引我的男人,老娘让你知道后果的严重。”
那个女人用各种不堪入耳的言语辱骂她。
“你这么喜欢勾引男人,老娘今天就让你过足瘾。”
那女人带来的那些大汉扑上去,轮流地蹂躏她。
她不敢喊,她的喊叫只能够让他们更加的疯狂,她也不敢哭,眼泪只会让那个女人更得意。
她在折磨中晕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那些人已经不知去向。
她不敢再在那里待下去,不知道这样的噩梦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一次。
疲了倦了累了,伤痕累累的她想到了回家。
车到大龙场的时候,浓雾已经散去,空中苍白的太阳无力驱赶冬日的严寒。
不是赶集天,空荡荡的街道显得有些冷清。
素梅裹紧了衣服,天气的寒冷仿佛透进了心里。
白色的绒帽,红色的风衣,黄色高领毛衫,笔挺的高跟皮靴,打扮时髦的素梅站在街头引来了不少瞩目的目光。
这让心情低沉失落的她感觉到了一丝振奋。
这里故乡,是老家,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大委屈,回来了,她就依旧还是那个天池村的女儿。
相较于南方的花花世界,故乡仿佛没有多大变化,依旧有些落后,甚至有些破败。
自己在南方的那些遭遇仿佛就是一场梦,回到了故乡,那些不堪的往事就像是一张破败的书页,翻过去了就没有人再注意它了。
素梅抬起头,轻轻地笑了一下,那蒙着一层雾气的太阳落在眼睛,让她的眼睛亮起来。
她的自信和骄傲在一瞬间又回来了。
那些守候在街头等着拉客的摩的司机,猛然间见到这样一位摩登的女孩,都有些不敢上前搭话。
素梅正要招呼摩的司机回天池村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宋靖江和汪雅松正从一家服装店里走出来。
汪雅松用自己的奖金给宋靖江和自己买了两套一样款式的西装。
两个人一个阳刚雄壮,一个清秀柔美,穿着崭新的西装,站在街头就像是刺破了云雾的阳光,霎那间一条街道都明亮起来。
“雅松哥,宋靖江。”
素梅大声地喊两个人。
两个人看着这个打扮得像城里人的姑娘,一时间有些愣神。
“哈哈,看你们,认不出我了吧?我是素梅啊!”
素梅大笑着,跑到两人面前。
“素梅,是你啊。哟,整得跟个明星似的,哪里认得出来啊。”
汪雅松笑着捶了一下素梅的肩膀。
“哼,一见面就欺负我。”
素梅笑着回了汪雅松一拳,儿时那种吵吵闹闹的感觉又回来了。
“你们俩打扮得这么帅气,是要去相亲吗?”
“不是,是我领了奖金,带着靖江来买衣服。我现在在学校里当老师,靖江在派出所做联防队员。”
让素梅撞见了他和宋靖江,汪雅松心里有些心虚。
“哦,你领了奖金给你们俩买衣服,还买一样的款式,难道你们俩在搞无?”
素梅在南方混了那么多年,知道的事情很多,而且在童年老友面前说话就恢复到了口没遮拦的本性。
素梅的话让宋靖江和汪雅松都在一瞬间变了脸色,那时候在川中,那样的话题还是很大的禁忌。
“不是,你说啥呢。这宋靖江救过我的命,我这是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很多事,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楚。”
“那,我们就坐下来慢慢说。这么多年没见面,我请你们撮一顿。”
一到家就遇见了童年老友让素梅很开心,非得拉着宋靖江和汪雅松去吃饭。
三人挑了镇上最有名的刘记羊汤馆,选了二楼的一个雅间。
很快,饭店的招牌菜羊汤就端上来了。
乳白色的汤,飘着浓香,冒着热气,让这寒冷的冬日都暖和了起来。
“素梅,还是你好啊,出去了几年,回来就成了小富婆了。”
宋靖江的话带着些恭维,却让素梅的心刺痛了一下,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什么小富婆?哪里比得上你们,一个联防队员,一个人民教师,多体面啊!”
素梅举起面前的杯子,咕咚咕咚地大口喝着橙色的啤酒,眼睛里的泪水落进了酒杯里。
满嘴的冰凉和微微的苦涩,不知道是啤酒的味道,还是泪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