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男同学,是当年的班长,虽然成绩不怎么样,却进了人民大学下面的一个什么合办的学院,分数线不高,当然,学费很高。
武茂搞不懂这到底是不是人民大学,不过,班长可是到处宣称自己上的就是人民大学。好吧,不管是他上了人民大学,还是人民大学上了他,反正,他是人民大学的人民了。
班长毕业后,进了北京的某官方媒体,牌子很大,据说整天要采访大领导们,他手机里也有不少和主持人、某某领导的合影,拿出来同学们一传阅,顿时折服一大片人,大家都为同学们中出了这么一位风云人物而啧啧赞叹,引以为荣。
班长眼神转了一圈,落在了武茂身上:“武茂,你现在怎么样啊?很多年没见你了,听说你在当兵啊?什么级别啊?”
武茂一听,顿生反感,这种人一张口就问别人级别,简直烦透了,他忍着烦躁说道:“嗨,哪有什么级别,基层,干活的!”
班长穷追不舍,你越是说自己基层,他越要居高临下地刨根问底:“现在有没有副团啊?”
武茂有点无语,你傻逼啊,三十岁,副团,如果不是博士,技术干部,根本不可能,他看了班长一眼,说道:“哪有,副营。”
班长马上显得很懂行的样子,笑了:“你这有点慢啊,得抓紧了,我有个朋友,才三十三,已经正团了。你啊,不能太老实,找找关系,送点礼,就能快一点。你可以打听打听,你们那里有没有咱们老乡,只要有,赶快去认老乡,走动走动,保证有帮助。”
武茂已经不想搭理他了,三十三岁正团,呵呵,大忽悠!他很烦这种好像什么都懂,其实满嘴胡诌的野生军事专家和社会学家,浑身散发着恶俗和低级的臭味。
武茂转头和别人聊了起来,没接班长的茬。班长在这个包厢里已经习惯了众星捧月式的恭维,对于武茂的不识时务,恼火得很,但又不好说什么。
其他人也看出来了,并且很贴心地感觉到了班长一拳落空的尴尬,立刻接住了话题:“说的对,多个朋友多条路,老乡见面格外亲,肯定能互相帮忙,还是咱们班长做人讲究,有眼光!”
又有人找武茂说话了:“武茂,消防那边你熟吗?我亲戚要在杭州开个网吧,听说还要消防审批,还要钱,并且审得挺严,老是批不下来,说有问题。”
武茂有点莫名其妙:“不熟,我们和消防是两个系统。”
那个同学诧异了:“两个系统?不都是武警吗?一个地方,一个单位的啊。”
“确实没啥关系,一个内卫,一个消防。”武茂很无奈地说道。
他的确不认识什么消防的人,再说,就算认识又如何呢?消防收费是国家规定的,并且屡次审查都没批准,那肯定是消防设备和规划上有问题,那是网吧,消防施舍一旦出问题,那是要人命的,你开网吧,连这个都不肯投入吗?
显然,那人不这么认为,撇了撇嘴,不说话了,可是表情却不太好看。他认为武茂是不想帮忙,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推脱罢了。都是武警,还说是两个系统?谁信啊!
武茂也看出来了,他懒得说话,包厢的气氛一时有点冷场了。幸好这时武茂的电话响了,是吴雷打来的。
武茂就像看到了救星,立刻接了电话,不等吴雷说话,抢先说了:“哦,我在和同学们吃饭呢,你有急事啊?还一定要我去?好吧,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吴雷在电话那边听得一愣,但很快久明白过来了,武茂肯定是借着自己这个电话,找借口脱身离开某个地方,他配合着,不吭声,直到武茂似乎走到了大街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刚才在和同学吃饭,听他们吹牛,真是烦透了,幸好你打电话过来,把我救了出来!”武茂说道。
“我也是,在和她家的人吃饭,一大堆人,问东问西,还要假装恩爱,真是烦死了!”吴雷叹了口气。
武茂都能想象得出来那时怎样的尴尬场面,甚至比自己眼前的一切还难对付,他只能表示同情了:“忍忍吧,过了年就好了,你就当现在在演电影!”
吴雷苦笑了一声:“两边的家里都在催要孩子的事情,还说让我们今年就要孩子。”
武茂一下子警觉起来:“你们怎么想的?”
“我们事先说的是不要孩子,我受不了!这一点,我肯定会坚持的!”吴雷很坚决地说。
武茂有点担心。吴雷的形婚,是为了迎合家里的愿望,从自己的立场上退了一步,但家里很快又往前迈了一步,还要他们再退一步。
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你的一次退让能海阔天空,其实只要你退一步,生活就再往前逼一步,步步紧逼,你就彻底成了生活和这个世界的俘虏。
很难说吴雷不会退第二步,但没办法,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武茂想起刚回家的时候,自己撒的那个谎,那个不存在的女朋友。他自己也面临着一对问题,前面的路怎么走,谁知道呢?
“我想你!”吴雷在电话里小声说道。
“我也想你!”武茂心里甜甜的,大声说道。
过年的鞭炮声在不远处响起,人们嬉笑着,闹腾着,每个人脸上都是欢乐,雪堆积在路边,带着寒气,却也乱得生机勃勃。
包厢里的不愉快一扫而光,生活又变得那么美好。今年,武茂就三十岁了,他有点期待新的一年了,不管有什么困难,他相信自己,这七八年的风风雨雨都过来了,一切都在变好,他相信未来会更美好。
离开家的时候,又下雪了,父母不顾武茂的反对,执意冒着风雪要把他送到汽车站。武茂坐上了车,父母不肯离去,打着伞,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大巴,笑吟吟的。
武茂隔着窗喊道:“回去吧!”
爸妈看懂了他的话,摆摆手,爸爸笑着,却带着点勉强,雪花掉在了他花白的头发上,看不出来了,只能看出一缕头发被打湿了,垂了下来。
他真的老了,怎么自己以前都没发现。武茂心里一阵难受。
车子开动了,父母一直站在那里,目送着武茂。武茂打开窗,也看着他们,直到那两个苍老的身影消失在雪中。
又是汽车火车的一路折腾,武茂终于回到了杭州。一出杭州火车站的大厅,武茂正要去做公交车,想想还要再坐三十分钟的公交到市中心,然后倒一个多小时的大巴去富城,他就头疼。
人流之中,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武茂一回头,却发现吴雷在出口等着他。
武茂惊讶了,他只是告诉了吴雷自己回来的时间,并没打算让吴雷来接自己。吴雷是本地人,又是新婚,这个年,他要走的亲戚简直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哪有时间来接站?
可是现在,吴雷就是来了,还朝着武茂笑着招手。
武茂激动坏了,急忙拎着大包小包,踉踉跄跄地朝吴雷跑去,还险些被一个包绊倒。
“过个年,带了什么啊?这么一大包?有没有给我的礼物?”吴雷笑着问。
武茂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这两个包,一个箱子,塞满了东西,有给自己中队的战士和指导员的,还有给支队机关的,给李维的,甚至还有给刘唐的,唯独没有给吴雷准备。他的脸红了起来,终究是个老实人,不懂得随机应变。
“跟你开玩笑的,怎么傻乎乎的!”吴雷看着武茂着急窘迫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对不起啊,我应该给你带点礼物的,但真的忘了。”
“那就把你送给我吧!”
武茂嘿嘿一笑,搂住了吴雷:“嗯,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