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车开动了。
从博卡多上车的那一刻起。
我就没有看他一眼。
可我的余光,却告诉我,他正侧着头,在看着我。
可是我的眼睛却一直坚持看着前面。
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明显的烦躁起来。
我将头转过去,看向窗外。
我听到他动了动。呼吸渐渐粗了起来。
他呼吸的声音越来越重。
可我却一直没回过头来。
从酒店到宿舍大约要10几分钟。
当巴士刚刚在宿舍门口停下。
我立马站了起来。
我没有向往常一样,等别人先下。而是第一时间走下巴士,走向楼梯。
身后,我听到他在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说话。
声音很大,大到让人有点奇怪。
我们酒店的员工素质都很高,在公共场合一般不会很大声的说话。
博卡多也是一个公共素养不错的人。他也从不在人多的公共场合大声说话。
可是他那天的声音真的很大。
整个宿舍楼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然后,过了一会,我听到楼梯里有重重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个人的歌声。
听到这歌声的第一个字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博卡多在唱歌。
他唱的还是那种我听不懂的语言。
和我以前所听过的轻快的印度歌曲不同。
他的歌声听起来非常的醇厚。
似乎还多了那么一点点的忧伤。
我住这栋宿舍的三楼。
他住这栋宿舍的四楼。
那晚。
我躺在床上。
听他沉重的脚步声,和他带着忧伤的歌声。
慢慢上楼去了。
当年我们酒店有个规定。如果你是酒店的员工,即便你付再多的钱。酒店也会拒绝你在本酒店的任何一个部门消费的。
除非你去的部门是免费的。
我们酒店的保龄球馆就是一个免费的场馆。
为了调节员工的业余生活。酒店规定,每周的周二,保龄球馆专门为员工免费开放。
我们中餐厅有一个厨师,很喜欢打保龄球。
那个周二碰巧我又休息,他便约我上午去打保龄球。
去了我才知道。冤家路窄,博卡多也在。
他和我们隔了两个球道。一帮年轻的保安。生龙活虎的。
我朋友保龄球打的很棒。我却很臭。
10点半过了一点。因为我朋友是12点的班。所以我们便走了。
我朋友去洗衣房领工作服。
我没事干。便去员工餐厅。
员工餐厅的自助餐台已经摆满了。可是因为时间还早,除我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我取了点食品。去坐在中国人常坐的区域。
我之前说过,我们酒店有来自20多个国家的员工。
这些员工被自动的分成几大块。
欧美的一块,中国人一块,印度和巴基斯坦孟加拉尼泊尔等一块。菲律宾泰国等一块。
等等。
这些大块在餐厅的就餐区域也是有大概的区域位置的。
一般绝不会有人乱坐。
我正在低头吃东西,突然有一个人走到了我跟前。
我抬起头来。
博卡多端着餐盘,站在我的面前。
他指着我对面的位置,说,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我点了点头。
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们安静的吃着东西。
沉默了一会,他说:肖恩,你好吗?
我没开口。
他又说:你不快乐吗?
我说:也许罢。
他说,为什么?
为什么?我心里自嘲的笑了笑。
我能告诉他我喜欢他么?
我不喜欢这个国家,我说,我的英语不好,所以,我不喜欢这个国家。
我说的也是真话,我的那些别的部门的厨师同事。有个别确实喜欢在背后做点小动作。
他看着我。
我教你。他突然说。
我说:什么?
我教你英文。他重复道。
然后,他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可以到我的房间来,任何时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认真的近乎可爱。我从未见他露出过如此郑重的样子。
‘YOUCANCOMEMYROOMANYTIME!’这是他的原话。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他认真的表情。
说完,他就那样看着我。
我轻轻点了点头。
看到我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这时候餐厅的人已经多了起来。
我走了,他说。
我又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向他们那一大块人固定吃饭的区域。
我的身边也已经有中国人来了。
那天。
我们在彼此的区域圈子中。
像往常一样吃饭聊天。
彼此之间,再也没向对方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