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隐温柔地望着他。
他的秋来,在刚嫁进来的时候,就像一只从窝里掉下树来的雏鸟,浑身戒备地蜷缩在角落里,不敢露出一丝真情实感,只睁着大眼睛观察、试探。在他的温柔对待之下,他终于慢慢地从角落里探出头来,轻轻地叫着。
他很欢喜,自己是那个可以把他拉起来的人。
只可惜……
宋隐叹了口气,开口道:“对了,昨晚跟你说的帮忙,还记得吗?”
秋来立即点头。
宋隐伸出手:“你随我来。”
他带着秋来来到藏书阁,从书隔上取下几本书,放到一旁的书案上。
“前日聊起时,我见你闲来无事也读过几本兵书,不过都是些皮毛,这几本你先念着,以后每隔两日,晚膳后到我书房,我来给你讲讲这些兵书和……朝堂之事。”
秋来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的书籍——《吴起》、《太公六韬》、《尉缭子》……都是兵法!
这就是宋隐说的让他帮忙的事?
他抬头望向宋隐。
宋隐看懂了他的疑问:“是,这就是我需要你帮忙的事,至于原因,等时机成熟,我再详细跟你说。”
秋来只得点头应下。
“你也知道,我自小习武,学问上一向不精,你还是‘小三元’出身,这方面我是教不了你了,我另外给你找师傅就是。”
秋来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摩挲着兵书的封皮。不论如何,能再次与书籍为伴,也是件好事吧?他不禁微微笑了。
宋隐望着他笑道:“我知道你一向对读书很有信心,可别高兴得太早!兵法的思路与寻常学问有异,学得不好,我可是要罚的!”
秋来抬起头,微笑道:“悉听尊便。”
他不知道,他那自信的笑容是多么迷人。
但宋隐知道,他于是更加坚定了心下的想法。
入夜,刚上任不久的礼部侍郎奉命到摄政王府议事。
宋隐到前院的书斋与之会面。
“王爷,这是您要的东西。”礼部侍郎将一份文稿奉上。
宋隐将那份文稿认真地从头读到尾,似感十分欣慰,问道:
“这就是李贤的殿试文章?”
“千真万确。”
“嗯,值得一用。”宋隐沉吟道,说完便将文稿还给侍郎,叫他离开了。这个礼部侍郎是他的心腹,无需多礼。
待回到东苑,他叫来影卫:“李贤的事儿查得怎么样了?”
“回王爷,李贤此人略有些迂腐,当年确是自请回乡做县官的,与他同期的进士中,有两个曾与他颇为交好,都说他确如传言中所说,是因不屑任职于外戚专权的朝廷而请求回乡的。”
宋隐满意地点头:“既如此,确实是个可用之人……此人还有什么特点?”
影卫回答:“据说此人并无特别嗜好,倒十分亲民,常步行于市,探访民情;还有他出身小户人家,父母亡故后,留下一对幼妹,他对两个妹妹十分疼惜,长兄如父。”
宋隐摸了摸下巴:“我记得他……似乎气质非凡?”
那影卫有些意外,回答道:“是,据说身材高大,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那就好办了。”宋隐平静地说。
到了要给秋来授课的日子,宋隐特意早早地回到府中。秋来正在为宋昀编新的字帖。一场秋雨一场寒,这时的屋子里已经很凉了,宋隐因怕秋来受凉,早早地便在屋子里支起了炭盆。
于是他便看见自家小娇妻一脸的红润,穿得十分轻薄,立在书案边写字。那纤柔的衣料把他修长身体的线条包裹得恰到好处,构成了一幅美丽而又……诱人的画面。
秋来写得认真,并没注意到自家王爷的眼神变了又变。
这时如意在门外禀报晚膳已经摆好,秋来便直起身来,想跟自家王爷一同去用晚膳。
“王爷?”当他瞥到宋隐略有些异样的表情时,有些疑惑地唤了一声。
宋隐急忙敛了神色,如常道:“走吧。”
晚膳后,宋隐领着秋来来到书房。把他安置在书案前的椅子上。
“书读的如何了?”宋隐问。
秋来拿出第一本《吴起》:“按照王爷的要求,已经读完了前五篇。”
宋隐点点头,问了关于前几篇的几个问题,秋来对答如流。
“很好,接着读下五篇,隔两日我再考你,”宋隐颇为满意,放下书接着道,“从今日起,我把我所了解的关于大陈国和周边局势的事情,都一一说给你听。
“今晚,我先给你介绍一下今时大陈的朝廷。”
他说着,拿出一本名册,放到秋来的面前。
秋来翻开它,竟是一本朝廷官员名录——而且是宋隐的手书。
“我们从高位讲起,”宋隐说,“首先,如你所知,幼帝年少,尚未亲政,由太后垂帘听政,我和太傅唐玉礼辅政。唐玉礼你还没见过,上次倒与太后有过短暂会面,对她有什么印象?”
秋来认真想了想,有些迟疑。
“这里没有外人,但说无妨。”宋隐鼓励道。
秋来点点头,开口道:“我觉得她似乎城府不深……另外,虽然雍容华贵,却似乎并没有大家闺秀该有的涵养——在看到我的狼狈模样后,她那一副果然如此的嘲讽表情都快藏不住了。”
宋隐点头道:“看得很准。至于唐玉礼,则是一个不容易看懂的人。他太过道貌岸然,要不是知道他也干过不少结党专权、暗度陈仓的事,我简直要以为他是个忠臣了……这个人,怕是我们未来路上最大的难题。”
宋隐走到窗前,意味深长地说:
“这朝堂之上,就像一个戏台子,生旦净末,一应俱全……有的人装的忠肝义胆,有的人却要装的胸无大志,有的明明是生死之交却要扮出势不两立,有的则貌合神离。
“所以,不管一个人在朝廷中把什么样的模样呈现给你,你都要剥掉他们的戏服,去探求他们如此表现的目的。”
秋来用力点头。
宋隐转过身,继续说:“未免这本名册落入他人之手,我并未在上面标注任何隐秘的内容,我给你讲的时候,你也记在心里就好。”
秋来再次用力点头。
“在这朝堂之中,唯一能与宋华和唐玉礼略有抗衡的,就是尚书令朱致远了。他是太妃娘娘朱庭宜的父亲,也就是顾盼公主的外祖父。虽然他身居二品,没有我和太傅的品级高,但因为统掌六部,颇有实权。
“只是,六部之中,因为唐玉礼出身兵部,所以直至目前为止,兵部的大小事务,并未直接得尚书令大人统率。
“尚书令大人是一位真正的忠臣,他与祖父是至交。若不是他,这个朝廷大概早就垮了。”
秋来问道:“王爷与尚书令大人……”
“我们偶尔会避人来往,”宋隐答道,“当然,见得越多暴露的风险就越高,所以,除非不得已,都不会直接见面。”
宋隐把名册翻到第二页,用手点了点说:“我们再来看六部尚书……”
待两人终于从书房出来,已经很晚了。秋来因为怕宋隐问课业的时候露怯,白日里准备了很久,晚上又聚精会神地听他讲了许久朝堂之事,此时觉得十分乏累,净身之后就直接往榻前走去。
然而他的夫君却坐到房间里的书案前,正在铺纸,像是要写字。于是秋来打起精神走过去,替他研墨。
可宋隐却叫他习字给他看。
秋来本来就有些困倦,反应也有些迟钝,不明所以地坐到案前,正要开始写。
“你站起来,写晚膳前写的那种大字。”宋隐吩咐道。
秋来乖乖照做了。
……
因为困倦,当他手中的笔被突然抽走,身下的纸张被随意抛到地上时,他都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他的衣衫被尽数退掉,整个人被压在书案上时,他才明白王爷的意思……
这个人……秋来因不能承受的热情而忍不住推拒着,这个人!他怎么能在前一刻还一副胸怀家国的正经模样,下一刻就这般的……这般的……
秋来说不出口,就这样被吃干抹净了。
第二天一早,宋昀来找小爹爹念书,想叫他像往常一样抱着自己坐到书案旁念,却被小爹爹拒绝了。
“我们……我们去藏书阁吧!”
“可是藏书阁的书案太高了……好吧……”宋昀嘟着嘴妥协,抬头看着小爹爹,好奇地问,“小爹爹是太热了吗?怎么脸都红了呢?”
秋来急咳了两声,匆匆地抱了宋昀往门外走去。
他始终坚定地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烫得他心悸的戏谑目光。
第17章 公主
十六岁的姬顾盼,是大陈国的顾盼公主。
“顾盼”这个名字,是她的父皇为她取的,取的是“顾盼生姿”之意。虽然她是女儿,但毕竟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儿,父皇还在世时,是颇受了一阵宠爱的。
只是,只生了她一个孩儿的母妃似乎并没有那么喜欢她——她对她也很好,无微不至,但面对她时,从未露出过与父皇一样的宠爱表情。而且多年来,她偶尔会看着她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想,这大概是因为自己不是皇子吧。
正因为这样,小公主总是想着法子讨好母妃,吸引她的注意力。上次为了替她摘花,还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来。结果花没摘到,还摔伤了腿,反而被母妃训斥了一番。
对了,那次不仅伤到了腿,还砸到了一个人……那么彬彬有礼的,那么好看的人。他叫……邱来。
他看起来好年轻,应该是年少中举,颇有才华吧?姬顾盼心里想着,脸就不禁红了起来。
在宫后苑里边走,边这样想着心事的姬顾盼险些撞到了人。
“公主殿下!”
听到声音,姬顾盼才回过神,见眼前是太后娘娘的三弟——兵部侍郎宋阮,脸顿时冷了下来。
“侍郎大人。”她冷漠地招呼了一声。
那宋阮却并未因这份冷淡而却步,显然已经十分习惯了,仍殷勤地说:“公主是在散步呢?现下天气转凉,要格外注意身体才是啊!”
姬顾盼简单回答:“多谢侍郎大人关怀。”
她不是不知道宋阮对她的心思,可这么恶心的人,还是个娶了亲的,居然敢对自己堂堂公主存着非分之想!姬顾盼根本理都不想理他,要不是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她怕是对着他的屁股狠狠地踹上一脚才解恨了!
她不禁又想起了那天遇到的那个少年……若是那样的人物能对自己存着一份心思,该多好……等等……
“对了……”
宋阮见公主已经径直向前,本来有些失望地正欲转身离去,没想到公主又开了口,便十分惊喜地转过身来:
“公主殿下有什么吩咐?”
姬顾盼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是想请教侍郎大人,朝中……可有一位叫姓邱名来的官员?”
“姓邱?”宋阮艰难地在他笨拙的脑袋里翻找……“邱来?这个名字听着好熟,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人……”
姬顾盼眼前一亮:“身居何职?”
宋阮只觉得耳熟,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见公主一脸期待地望着他,只好说:“公主殿下,下官这就给您打听去,许是新入朝的官员,接触不多……”
“好啊好啊!”姬顾盼喜道,“那你替本公主打听清楚了,来禀告我!”
“殿下的吩咐,下官一定鞠躬尽瘁!”宋阮殷勤地说。
姬顾盼忍下恶心,勉强笑道:“谢谢你!我等你的消息!”
辞了要去太后宫里的宋阮,姬顾盼径直回母妃和自己所居的承香阁去了。
母妃正在佛堂拜佛,她便在外面等。
等到太妃娘娘出来,姬顾盼开心地迎了上去。
“母妃!”
朱庭宜神色如常,看不出悲喜,只道:“怎么跑得一身汗?仔细着凉。”
姬顾盼跟在母妃身边,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母妃……若是我将来出嫁,你会把我许配给什么人啊?”
朱庭宜笑道:“怎么啦,这是着急出嫁啦?”
“母妃别笑女儿了!”姬顾盼红了脸,“我只是不想嫁那些粗俗之人……”
朱庭宜回答:“你放心,母妃一定会为你找一个好人家,不会委屈了你。”
姬顾盼点点头,又说:“母妃找的好人家,想必是朝中的青年才俊吧?”
朱庭宜不明所以,想了想说:“朝中的青年才俊,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吧?怎么了?”
姬顾盼急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问问……朝中官员都是考了科举的,想必不会是粗俗之人了……”
朱庭宜不以为意,只说:“小妮子,别总想些有的没的,你的女红练得怎么样了?若最基本的女红都不会,嫁到夫家岂不丢人?”
“知道了,女儿会努力练习的!”姬顾盼答应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噙出了一丝甜蜜的微笑。
秋来在东苑的院子里散步。
他现在已经喜欢上了每餐饭后的散步,宋隐在的时候,他们天南海北地聊天,他的夫君年少时走南闯北见识颇广,总能讲出他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若宋隐不在,他便完全地沉浸在思考中,没有人打扰。
事实上,自从那次告诉他,自己要开始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后,宋隐就更加忙碌了,除了雷打不动地给自己授课,他经常会在书房呆到很晚。
虽然他没有直说那件危险的事究竟是什么,但秋来自己慢慢地有所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