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终于戴上沙色贝雷帽,别上“飞翔的匕首”臂章,他以为他报效国家的时刻终于到来。在枪口之下,每个人的生命都不再被出身、长相等人文因素量化,而是注入了一个战争的连通器内:生命平等。莱昂准备伸展手脚大干一番,命运却自作主张转了个弯。
莱昂开始正式执行任务一个月后,他的父亲为抗争魔法的伟大事业捐躯。两周以后,他本人在一次杜尔镇的军事行动中负伤。他的断背在四个月后恢复,但他却再也无法达到S.A.S的基准线。莱昂的母亲一身黑色丧服握着他的手潸然泪下,祈求她唯一的儿子再也不要回到前线。
莱昂点了头。
他母亲调用关系让他进了皇家安保队,负责王室安全,莱昂从此只留于调遣调查类文职工作。他曾以为S.A.S的训练已经铸就了他果敢勇猛的第二天x_ing,直到现在,他已年近三十,那些心里弥留的坑洼已经被责任填满,他紧绷的神经已经松弛。莱昂抖落了S.A.S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开始了一种他并不享受的新生活。
现在的他是一堆烧尽的灰,而莫甘娜公主是青ch.un正盛的火种。莱昂从未想到自己在浑身是血地被抬进医院、鬼门关一游后会被玫瑰划伤。但他一点也不吃惊手握玫瑰的人会是莫甘娜。她既可以神采飞扬地在舞会上旋转着高调炫耀她的新裙子,也可以一身干练的紧身黑衣,马尾高高扎起和莱昂在房间里练习搏斗与s_h_è击,笑声爽朗,还带有那么几分豪气。莱昂毫不怀疑,如果格温或者她其他朋友的家乡遭到了袭击,莫甘娜会踢掉高跟鞋跳上摩托前去施救——莫甘娜的一切都是莱昂旧生活的剪影,充满了冒险和刺激。
因而莱昂在走出lun敦塔时心情跌到了谷底。他不能违背国王的命令放她出来,他只是一个保镖,一个教练,一个下属。她是公主。他们无处可去,他能做的也就是把莫甘娜调到lun敦塔内最舒适的房间,帮助格温给那个心仪的女孩捎去一些r.ì常私人用品罢了。
抛开这些儿女私情,另一件践踏莱昂心情的事是科林?詹姆斯的调查进入了瓶颈。战争期间,档案曾多次遭到偷窃损毁,但科林?詹姆斯却有一个人能有的全套证明:从出生到死亡,但却没有任何关于他亲人朋友的信息。他有车,车牌号却无从寻找。莱昂从业多年的直觉告诉他个人资料齐全但周边资料严重匮乏的人一定有问题。然而一切摆在眼前,却像一个巨型汉堡一样无处下嘴。
科林?詹姆斯究竟是哪儿来的?!
梅林?艾莫瑞斯究竟是哪儿来的?!
魔法部部长森德里德知道那个白胡子长到腰际、总背着一只破旧水壶的家伙是梅林,知道他公开了魔法,知道梅林是他的战时特别顾问、地位高于智囊团,而且只与部长本人进行直接接洽,但他不知道梅林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没有那老头儿的手机号(他怀疑那个老东西是否有手机),每次都是梅林主动找他。这些会面曾经十分有限,然而在过去三两个月里,梅林来的次数却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多,而且每次来的主题只有一个:主动和解,结束战争。
所以当今天晚些时候森德里德推门进入自己的私人办公室,发现梅林正坐在他的转椅里时,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次的主题会与之前大同小异。
他猜对了,只是这次梅林多带了某些东西,又少带了某些东西。梅林没有带“千年水壶”(这是森德里德私下给那只破水壶起的绰号),他多带了一个问题。
“军火库的爆炸是怎么回事?”
“一次军事行动罢了。”
“你我都清楚那不是一次简单的爆炸。”梅林直白地说,“全国上下许多巫师都感到了短时间的魔法紊乱。”
“包括你?”森德里德对梅林坐着自己的椅子耿耿于怀。
“我能控制自己。”
森德里德并不相信这话,莫高斯曾告诉他魔法越强的人反应会越大,“我们的技术员研发了一种新型武器,”他对梅林解释,“但很显然它的副作用太大了,很抱歉影响到了你。”
就在梅林以为部长要就他的健康问题进行一番假惺惺的关切时,森德里德话锋一转:“你的龙怎么样了?”
“老了。”梅林简单地回答。
“那可是唯一一条不在魔法部管辖范围内的龙,会讲英语,真希望哪天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训练出来的。”
“我每天都给它唱ABC。”梅林讽刺地说,“我告诉过你,基哈拉是古生魔法的高智动物。”
“绝无仅有。”森德里德点点头,“我明白,就像白龙一样稀有,”他提到“白龙”两个词时故意加强了语气,同时密切观察着梅林的反应。
梅林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明白部长在把话题引向何方,一千五百年的生命里他曾不止一次步入政坛,“传言爆炸当天伊尔镇出现了一条白龙。”
“传言是真的。”
“也可能只是一些烟雾。”
“如果你看到了,就不会这么说了。”
一阵沉默,互不信任的双方如同两匹狼一般隔桌僵持。他们都确信这段对话如同每次一样充斥着谎言,他们也明白对方并不会对自己所言照单全收,问题就在于如何从蛛丝马迹追本溯源,从无尽的垃圾中剔出一点真相。
最后梅林先微笑起来,把话题转到了他们的常驻问题:休战。内容无非是关于魔法世界怎样在几个关键事件中占了上风,却在r.ì常战役上频频吃瘪,国王的报复,几个月内失守的十几个村镇——都是一些老生常谈。
如果森德里德只知道梅林知道的一切,或许他会被梅林这些老生常谈波动一二,但森德里德知道更多东西,某些目前还未显露的决胜技巧:一旦他们成功启动了那个制胜法宝,他就再也不用忍受梅林无知的唠叨……
于是此时此刻,森德里德只是露出空洞而耐心的微笑。
§
国王专属的英版空军一号诞生于战争初期,耗资近三亿英镑。它拥有五千平米的内部空间,总重量超过四百五十吨。为了彰显国王专属座驾的特殊身份,红白蓝的米字旗和皇家徽章无处不在:从线条优美的机身到做工j.īng_细的磁盘。而王室座驾可不只有一副气派外表,空军一号拥有全世界最顶级的通讯系统、反导弹系统、定向武器系统和魔法防卫系统。它的设计者主张用魔法来对抗魔法,于是飞机上安装了诚实探测器,魔法干扰磁场、军用窥镜、魔法生物监测仪和其它装备。
空军一号首次亮相就成为了各国竞相模仿的魔法空防开山鼻祖,处女航更是以1184公里的时速冲上了世界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
《简氏防务周刊》称其为“不死鸟”。
这里是除了白金汉宫外全英国最安全的地方之一,盖乌斯对此坚信不疑。它的安保系数甚至高于人多眼杂的爱丁堡。四年一度的全球反魔法峰会原本定址爱丁堡,却因伊尔军火库的爆炸而临时转移到了莫斯科。一周前,安东尼国王带着满腔怒火接受了这个安排,所以今天盖乌斯才会同国王和王子一起再度登上那架让英格兰为之骄傲的飞行器。
防弹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将高速飞行带来的不适感大打折扣,这本应给人以脱离尘俗琐事的平静,可年迈的御医心里却泛起了一阵不安。平静的表面下,隐隐约约有什么暗流涌动。
“国王陛下希望见您。”敲门声响后,一位仆人推门来报。
盖乌斯点头:“我就去。”
盖乌斯以为安东尼国王找他是因为某些晕机反应,但国王的主题却是传说:亚瑟王的传说。
“你记不记得亚瑟王是怎样被人民认定为国王的?”安东尼问他。
盖乌斯一怔,自从王子以那位伟大的过去与未来之王命名,亚瑟王就再度成为了不列颠街头巷尾的谈资,盖乌斯相信即便是连自己名字都不会拼写的流浪汉都不会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很罕见的,盖乌斯没有明白安东尼的用意,只是老老实实做出了回答。
“亚瑟拔出了石中剑,陛下。传说中那把剑只能被真正的王位继承人拔出来,在众多前来尝试的勇士中只有亚瑟成功了,所以人民就张开手臂欢迎了他……不知道您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老御医的眉毛问询地飞进头发。
安东尼给了他一个延迟的回答:“等峰会结束,咱们回到英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就会明白。”
这句话不比上一句好懂,不过盖乌斯也明白依照安东尼的x_ing格此时不会说得更多,他顺着国王的目光看过去,“不死鸟”窗外太yá-ng就要落了,远远望去云层宛若熊熊燃烧的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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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奥利并没有睡着。
他躺在贝瑟代尔峰的山洞想了很多事,十六年来,他从没有像最近两个礼拜这样如此真切地看到真假王子计划中那个致命的漏洞:亚瑟和人民之间没有羁绊。真假王子计划保证了他的安全,但远离了风口浪尖也就退出了战争中心。战争对亚瑟来说根本只是一个遥远而麻木的概念,亚瑟从没在游行队伍里接受人们的欢呼,也从没倾听人们的请愿,感受那些生活不幸的可怜人对他的依赖。反之亦然。人们从未收到亚瑟在大小节r.ì给予的祝福,没有在伤病医院看到王子蹲下身对病童露出鼓励的微笑,他们从没接到亚瑟伸手递出的丝毫救济。
这导致了一种断层,一种欠缺。
正是这种欠缺导致亚瑟在外放任自流了七个月。倘若他的身份有朝一r.ì真相大白,人们在震惊之余又怎么会在转瞬之间抛弃那个没有王室血统却一直在他们身边给予陪伴鼓励的黑发少年,转向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秘密宫殿,而阿萨此刻正在那个隐秘的空间内执掌王权。
更何况如果人们知道这位真王子身后还站着一个形影不离的巫师,又有多少人能够越过排斥和偏见用敞开的双臂欢迎一个买一送一的亚瑟?
奥利忽然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忧虑,现在已经不是拔出一把剑就能赢得人民敬重的时代了,即使亚瑟真的打算回去,他究竟该怎样才能真正回去?
山洞深处r.ì光暗淡,床边的钟r-ǔ石和石笋触手可及,在温暖的烛光中伸展手指够向彼此。这让奥利想起了米开朗琪罗在梵蒂冈西斯庭礼拜堂穹顶创作的那幅享誉世界的画。画中最撼动人心的部分就在于上帝与亚当即将触碰却不曾触碰的手指。即将被灌注的灵魂就那样悬而未决地停在那里,在时光中搁浅了五百年。
奥利曾多次亲眼目睹过这幅画,那带给他的震撼无与lun比。这种震撼并不来自这幅作品背后的宗教意义或者画作本身高超j.īng_湛的笔触,而是凝结油彩中流动的明天。《基督山伯爵》里说:人类全部的智慧就包含在两个词中,等待和希望。而《创世纪》正如一个美好明天的预言,一个怀揣希望进行了漫长等待、终于迎来的关于幸福的许诺:虽然上帝尚未将灵魂赐给亚当,但他总会这样做,也许在今天,也许是明天。就如钟r-ǔ石与石笋成分相同,终有一天会彼此相通,它们花千年时间跨越一点距离,然后自此永不分离。奥利有种预感,亚瑟和科林就是此时的钟r-ǔ石与石笋,只消再多一点点等待,就能灵魂相通、融为一体,从此不得不满腹牢S_āo与欢喜地共享生命。
然而在那之前,他们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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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德里德一步也走不动。等他强装镇定来到地面上,身边小记录员的脸色已经变成了和袍子一样鲜艳的绿,扔掉记录板直接跑到不远处俯身大口呕吐起来。
森德里德不怪他,刚刚他们看到的东西让他自己也感到无比恶心,他觉得昨晚吃下的n_ai汁鳟鱼正在胃里回游,可他是部长,总不能像个小人物一样失态,更何况是在面不改色的莫高斯面前。
“我原本以为上次实验已经成了。”他冷冰冰地对莫高斯陈述,“你之前告诉我上次的实验已经成了。”
“是成了。”莫高斯回答,“只不过上次的材料太不稳定,要想完全控制住它……”
森德里德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你需要什么?”
莫高斯的回答直白得很:“人。”
森德里德嘴角的肌r_ou_跳了一下,“如果你找到了伊尔镇的白龙,我就不需要给你找人了。”
“我还没查到白龙,不过白龙上的人我们倒有了些眉目。”莫高斯翻出一份文件递给部长一份,又瞥了一眼远处呕吐的记录员,对方正把五脏六腑陆陆续续吐出来,但莫高斯向来谨言慎行,她眼中金光一闪,在空气中升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确保她与部长接下来的谈话内容处于绝对机密。
“龙上一共有五个人,一个身份不明的黑发,另外四个是伊尔镇原住民,两个青年叫高文和兰斯洛特,一个叫奥利温的老头子。”莫高斯微微一笑,伸手帮部长将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金发少年的照片,“至于最后一个……亚瑟?奥利温,奥利温名义上的孙子。但情报显示亚瑟小朋友的生r.ì和咱们王子殿下是同一天,同年,同月,同r.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