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好养徒弟有错吗-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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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钟情确实俗套,兴许是那天夕阳如血,落在少年的桃木剑上让他像隐世的侠客,又或许是风大吹来芦苇的飞絮,迷住了谢蕴的眼睛。
她嗅着手中的草药香,朝小道士笑了笑,说:“芦苇根清热生津,你要挖一些带回去吗?”
夏末的暑意还未消,少女抬起头,有汗珠从她白皙微粉的脸颊边淌下,衬得她气色极好明眸善睐,叫人瞧着欢喜。
小道士藏在帷帽后的面容微愣,垂了垂眼睫道:“我捕了鱼,你想要几条熬汤吗?”
他嗓音清脆,带着少年气。
谢蕴点点头,成为朋友是顺其自然的事,可她的喜欢藏得很深,怕影响小道士的清规戒律,也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谢蕴不想戳破这层窗户纸。
何况小道士排斥女子的接近,谢蕴和他之间最近的距离就是一起逛夜市,在上元佳节。
巷子里人来人往,长隐怕他们走散,解下木簪上的发带,分别系住了自己和谢蕴的手腕。
她什么喧闹也听不见了,跟在小道士身后,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那一日,小道士为小医女做了盏灯,他亲手提的字,谢谢她替道观除时疫。
谢蕴自然要送回礼,想绣荷包,丝帕,最后却绣成了一面小扇,扇面是南华经。
她不敢破他的道。
她也可以只到朋友为止,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小镇临近魔域,时不时有魔修作乱,长隐为了守护一方太平,和魔修缠斗时坠入悬崖,沉进了冻骨的冰湖。
谢蕴赶到时,只捞起小道士的桃木剑和檀木手串,还有那件染血的破损道袍,已看不出原来的鸦青色,颜色深重,就像谢蕴头顶的乌云,沉甸甸的压在她心头。
她也曾自傲,自以为是世间出色的医者,如今却无法挽回一个朋友,甚至连他的尸首都没留住,任由小道士葬身鱼腹。
谢蕴起初还怀着侥幸。
然而年复一年,她再也没有见过长隐,那家道观里也立起了他的牌位,谢蕴无法自欺欺人,等到家里给她定亲的时候,她也没有反抗。
只知道要嫁的夫君是顾氏嫡长子,天资卓绝,叫顾铭。
那时弟弟谢琊还劝她争一争,要帮着姐姐搅黄这桩所谓门当户对的婚事,可是谢蕴摇摇头,继续绣嫁衣。
她最喜欢的那个已经死了,往后嫁给谁都一样。
没有爱也能过一辈子。
*
雪峰之下,小镇林立。
镇子里的商铺皆在顾氏名下,簌簌风雪洒落,呵气成雾,唯有巷尾的花房温暖如春。
店内花香馥郁,被暖意熏得微甜,谢蕴想要一束白桔梗。
桔梗可以入药,别名僧冠帽,也是小道士曾送给谢蕴的花。
从前江南多雨,长隐来赴谢蕴的约时耽搁了时间,恰巧在路上碰见了花童,就买了一束聊表歉意。
花童告诉长隐白桔梗的花语是纯洁,却没有告诉他在情爱一事上,桔梗既代表绝望的爱,也代表永恒的爱。
这对失去长隐的谢蕴来说,再切合不过,她的爱永恒又绝望。
可惜顾氏宗门矗立在冰天雪地,严寒的北地养不活她的白桔梗,也揉碎了她的江南梦。
谢蕴垂眼笑了笑,她接过不知第几盆白桔梗,挑帘而出,正好望见屋檐下等候的顾铭,她的夫君。
同房的乌龙过后,顾铭履行承诺,答应谢蕴的要求带她下山。
谢蕴自己本可以下山,但她人生地不熟,又想到顾老夫人的殷切希望,只好同顾铭走近一些,好让一心抱孙子的婆婆安心,别再做下春i药的糊涂事。
北风呼啸,吹起顾铭的衣袖,他身姿挺拔孤傲似鹤,没有因为等待而生怨言,有雪花落在他长袍上,雪色和鸦青色对比鲜明,灼了谢蕴的眼睛。
她捧着白桔梗道:“顾公子何不去旁边茶楼等?在这守门做什么。”
顾铭想说担心谢蕴的安危,话到唇边却是:“谢姑娘,里面香气那么浓,我又能躲到哪里去?”
新婚的夫妻谁也不肯低头。
谢蕴撑起伞走到风雪中,她心里有心事,盯着白桔梗没怎么看路,被路过的行人撞了一下,差点摔倒时,顾铭从身侧扶住了她的手臂:“谢姑娘,你怎么弱不禁风?”
谢蕴冷着脸,“不用你管。”
顾铭有些生气,却还是捡起掉到地上的纸伞,撑在谢蕴头顶上,“走吧,回家。”
谢蕴莫名红了眼眶,抱紧花盆道:“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顾铭哪见过骄傲的谢姑娘掉眼泪,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把伞偏向她,默默跟了一路。
回去后谢蕴又开始养白桔梗,日子如流水,花瓣逐渐枯萎,难逃凋零的宿命,谢蕴也看开许多。
她和顾铭之间不再争锋相对。
在老夫人的安排下,两人正式同房,但依然是各睡各的,谢蕴睡床,顾铭睡地板,他连睡梦中都抱着自己的本命剑,一心向道。
顾铭其实很优秀。
他也是当世最有潜力的年轻一辈,和谢蕴的弟弟谢琊一样有望飞升。
二人在修真界齐名。
然而一场历练,从秘境里走出来的顾铭性情大变,从此丢失了自己的道心。
那一年,顾氏嫡长子领数百弟子入秘境寻求机缘,最终只有他一个人走出来。
他捡回一条命,却再也握不起剑。
顾铭深陷在自己的心魔里,觉得是他的骄傲和自满害死了同门,也是他的决策失误导致全军覆没。
最该死的人是他。
顾铭想过自戕,却被谢蕴拦下,无论是以妻子还是医者的身份,也是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扶着顾铭重新站起来,度过那些绝望的日日夜夜。
是谢蕴鼓励顾铭重新握起剑,也是谢蕴陪顾铭一起,找到殒命的弟子家属一一道歉补偿。
逝者已矣,活人当赎罪善后。
谢蕴用她的包容和善良挽回了自我厌弃的顾铭,顾铭也放弃无情道,重新迎娶谢蕴,补给她风光大嫁和洞房花烛。
他们有了一个孩子。
取名寒洲,因为谢寒洲是父母在冰川小岛上度蜜月怀上的。
他生来就集万千宠爱,且不说顾氏和谢氏在修真界的地位,单说谢寒洲本身,在孩童时期就崭露头角,比他父亲天赋更佳。
作为独苗苗,谢寒洲从小就被捧着,想要什么旁人都会眼巴巴奉到他跟前。在六岁以前,谢寒洲都是最快乐的小孩。
他的人生太圆满,所以连老天爷都嫉妒,发狠夺走了他的父母。
六岁这年,谢寒洲第一次记恨一个人,记恨他父亲的表妹。
这位表小姐是顾老夫人临终时托付给顾铭的,意思是纳她为妾,顾铭没有答应,但也没有违背母亲的遗愿把表妹赶出顾家。
她留了下来,也是祸端的开始。
表小姐很有手段,藏得相当深,她卖弄乖巧和温顺,同谢蕴成为了好友,又在暗地里离间谢蕴和顾铭。
感情之间最忌猜疑。
慢慢的,谢蕴开始介意顾铭把表小姐留在顾家,顾铭也开始去查那个叫长隐的小道士。
原本亲密无间的夫妻各怀心思,谁也不肯低头求和,连多一句解释都不肯,自然而然就不如从前,也从相拥而眠变成背对着入睡。
表小姐再次趁虚而入,她在顾铭面前装天真,做的事却有意无意刺激着谢蕴,让她常常拂袖离去。
谢蕴心高气傲不屑这些,宁愿自己买醉也不肯同夫君好好谈一谈。
顾铭也是,如出一辙的嘴硬。
他们很难坐下来解开彼此心结,太相似的人总是吸引容易,相爱很难。
久而久之,夫妻两已闹到分房睡,只是默契地在儿子面前保持和睦。
再后来,清明那日夜里,雪峰之上倒春寒,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顾铭到底放心不下惧寒的谢蕴,他披上大氅,悄悄来到妻子的房中,想暖一暖她的手。
然而顾铭瞧见的,是谢蕴眼角含泪,手里紧紧攥着她那串宝贝的檀木珠,口中还说着呓语道:“长隐……”
“我好想念你。”
*
自那以来,顾铭再没有踏入妻子的卧房,他住进书房,除了练剑就是处理顾家的事务。
也因此忽略了谢蕴的感受。
她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寒冷的地方当成自己的家,然而顾铭什么也不说,直接就冷落了她,这让谢蕴郁结于心,病气加身,一日不如一日。
然而,就在她最难受的时候,顾家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表小姐爬上了家主的床。
不管她是用计还是真的迷惑了顾铭,为堵悠悠众口,为保女子名节,顾铭都要娶了表妹。
这是压倒谢蕴最后的稻草。
她的夫君在做第二次新郎官的时候,她一身缟素缠绵病榻,垂着手缓缓离开了人世。
哪怕是死,谢蕴也死得体体面面漂漂亮亮,她向来要强,时常忍着病痛不外现,又因为自身是医者,旁人对她的身体便少了关心,下意识觉得她能照顾好自己。
可这世间再出色的医者,医遍顽疾也难医相思,救人无数的谢蕴无法让自己自愈。
她唯一亏欠的,只有稚儿。
只有谢寒洲。
对于夫君,谢蕴问心无愧,只是顾铭自己忘记了,他曾经做过一段小道士,取了一个长隐的道名。
在年岁正好的时候,倾了一个姑娘的心,那姑娘默默爱恋着他,直到死也不曾怨。
可惜她没来得及告诉他:
告诉他——
顾铭,顾长隐。
是谢蕴全部的欢喜。
第55章永失
周氏茶楼, 门扇吱嘎轻响。
谢寒洲收回思绪,见晏宁端着茶点进来,他连忙转过身擦了擦眼角, 至少……在喜欢的姑娘面前是不能掉眼泪的。
更不能让谢琊看笑话。
然而小舅舅并没有看他, 谢琊的目光全在晏宁一人身上。
谢寒洲更难过了。
灯花落在棋盘上, 晏宁顺手整理,又把瓜果点心送到书案旁, 她温声道:“你们继续, 我出去练刀。”
谢寒洲想叫住她, 说没什么是师父不能听的, 但谢琊的反应更快,他用指尖敲了敲身侧的圈椅, 示意晏宁留下。
她笑了笑,把一盘炸得金黄的椰蓉牛乳递给谢琊, 又把谢寒洲喜欢的桃酥推到他面前,问道:“那然后呢?”
少年垂眼, 继续讲述回忆里的父母, 也好像只有说出来, 才能证明他谢寒洲是因爱而生, 不是家族联姻的产物。
……
母亲逝世后,六岁的谢寒洲被闻讯赶来的谢琊捂住眼睛,他那年轻气盛的舅舅以为, 好像这样就能阻挡生与死。
可他的阿姐还是回不来了。
高傲如谢琊, 第一次在人前落泪,他提起病榻前失魂落魄的顾铭, 带着恨意拳拳到肉, 砸在姐夫的脸颊上。
“你不是说会对她好吗?”
“你不是说只娶她一个吗?”
谢琊大声嘶吼, 眼眶通红,他的手背在滴血,好像这样就能掩饰心底的脆弱和失去亲人的疼痛。
谢蕴不止是顾家的夫人,顾铭的妻子,她还是谢琊敬爱的长姐,是寒洲的母亲,是谢家人珍爱的女儿,是当世出色的医修。
她曾救过那么多病人。
谢琊想不明白,为何行善的人落得这样的下场,他推开顾铭,走到床前,弯腰把一身素白的姐姐抱起,低语道:“我带你回家。”
顾铭终于有了反应,他满脸血污,扑通一声重重跪在谢琊面前,扯着亡妻的衣袖道:“求你了,把她还给我。”
谢琊最恨迟来的深情,他冷声道:“顾铭,你知道我阿姐的身体为什么会越来越差吗?”
“是因为你。”
当年顾家的嫡长子侥幸从秘境历练中逃脱,却损了灵根永失道心,是谢蕴不惜用性命炼药,才让顾铭有重新握剑的可能。
是她燃烧自己的生命,甘愿红颜薄命,只为了赠给顾铭一场成全。
而你,竟然怀疑她的忠贞。
轻视她的爱。
谢琊一脚踢开顾铭,在漫天飞雪中,送他的姐姐回家。
顾铭望着他们的背影,心头血涌至唇边,竟生生痛晕过去。
与此同时,他体内好像有什么封印在破解,脑海里涌现出许多回忆。
都是年少时的风景。
芦苇荡,一叶轻舟,夕阳下的姑娘,刻在他心头的笑颜。
原来,顾铭不是见不得姑娘家笑,而是怕谢蕴冲他露出小虎牙。
她一笑,他的道心就乱了。
顾铭想起了在江南小镇的旧事,想起了微雨天气里撑伞来道观寻他的谢蕴,想起了萤火明亮的夏夜她无意识靠在他肩头入睡,也想起了上元节他系在她手腕上的发带。
他还给她做了一盏灯,提字是“平安”,如今想来分外可笑。
那些被尘封的爱意悉数涌上心头,顾铭才知道自己有多可恨。
他竟然相信谢蕴爱着别人。
他竟然嫉妒自己。
甚至因为这份妒意,他默许了表妹的布局,想看看谢蕴是否心里有他,是否介意他另娶。
想看她会不会为他抢亲。
婚宴那天,顾铭等了很久。
他未穿喜袍,未宴请宾客,只请了人奏乐,放鞭炮,弄得声势浩荡想引谢蕴过来,想让她对他服个软,只要她说喜欢他,哪怕她心里还有别人,顾铭也可以容忍。
可他忘了,谢姑娘是和顾公子一样要强一样嘴硬的人。
即便是爱一个人,也可以藏得很深,让被爱的人察觉不到。
就像谢蕴瞒着顾铭炼药,她从不提自己的身体状况。
顾铭也很别扭。
他一边放出假成亲的消息想请君入局,一边又解决了表妹这个祸患,他没有被外人离间,他的心结始终是那个叫长隐的道士。
他只想知道谢蕴的心意。
顾铭和她冷战,其实是想夫人来哄哄自己,来对他示好,可那就不是谢蕴了。
顾铭也是如此,谁也不肯先低头。
因为他的任性,他错过了谢蕴最后一面,直到她死都没能说出那句我爱你。
顾铭所有的爱意,都藏在风中,藏在谢蕴看不到的身后。
谢蕴是医者,哪怕做了顾夫人也时常去险境采药,顾铭没有阻拦妻子,也并不觉得女子就该困在后宅相夫教子。
他只是悄悄守护在谢蕴身后,在她遇险时幻化出分i身,以其他模样对妻子施以援手。
顾铭的修为在炼虚期,境界已到元神出窍,能有无数分i身。
他哪怕关心谢蕴,救了谢蕴,也不肯承认是自己出于爱意。
不知是哪位前辈说过,修无情道的人有朝一日动心的话,谈起恋爱来格外扭捏。
他们本能地觉得爱意可耻。
大概就是一边喜欢着一边觉得羞耻。
顾铭为谢蕴做的事还有很多,他知道她喜欢江南,就以巡视顾家产业为由,年年带着夫人下江南。
他知道她一心扑在医学上,就花重金搜集孤本,送给谢蕴的时候还要说一句:“是下属献给我的,压在箱底快发霉了,你想要就拿去。”
可瞧见夫人兴高采烈的样子,顾铭还是会悄悄弯起唇角。
他这一生想要得到什么东西都太容易,所以对外物没有留恋,一心只想破虚妄登仙途,年少时为了让自己清心寡欲,顾铭还特意跑到偏远的小镇当道士。
去到顾家寻不到的地方。
斩断周围人的恭维和奉承,远离锦衣华服,声色犬马。
不做少主,只做长隐。
那是顾铭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喜欢下雨的青石巷,更喜欢谢姑娘踩踏雨水朝他而来的声音,喜欢森林的萤火,更喜欢点点微光落在谢姑娘的眼角眉梢。
在江南水乡,小道士长隐喜欢有关于谢姑娘的一切。
他的面容隐在帷帽后,身份藏在道袍下,唯有真心蠢蠢欲动。
可顾铭的道不允许。
他修的无情剑道不能动心,而他天生的命格更加不允许他有心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