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
(下)
天慢慢黑了,借着窗上的微光,我仔细端详帅帅。
“干什么?干嘛那样看人。”
“我……”
“怎么啦?”看我犹豫了,张辰估计我没要捣蛋,认真起来。
“我还想跟你说雨桐的事。”
“你今天怎么啦?”
“可能是看见雨中的梧桐,触景生情了吧。”
“别瞎想了,有我在呢。”
“就事因为有你在,我才心里不安呀。”
“你别想那么多哦,‘明日愁来明日愁’吧。”
我顿了顿,又抱住他肩膀,说:“辰,你这次去新加坡,见到雨桐一定要好好和她谈,不许闹气儿。”
“我知道。”
“如果雨桐已经作好了准备,我看你还是出国吧。两人都年轻,携手干一番事业,也挺好的。”
“话不由衷吧?”听口气,帅帅准在斜眼看我。不过他已经看不清我了。夜神悄无声息地从窗外飞进来,用它的黑斗篷遮盖了我们。
“怎么话不由衷,”我好委屈,“不是心疼你吗。看你过得苦,都想让妹妹温暖温暖你。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男人和朋友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辰知道我动情了,赶紧抱住我的肩膀,说:“方,你放心吧,我不会走的。”
“可我真的在动员你走呀。太爱你了,只好放弃了。以后苦就苦我一人,别让你们都过得不舒心。”
“方,我也不想让你为我痛苦呀。我们想个最稳妥的办法,争取有个圆满结果,那不是更好吗?”
“谁都那么想,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就是命运。无法抗拒呀。”
“‘没有所谓命运这个东西,只有惩罚、考验和补偿。’”
“什么?”我挺惊讶地问。
“哈哈,伏尔泰的名言。”
“那儿来的灵感,竟然说出如此精彩的哲理。”
“上大学时,一次上公共课的,老师说的。我随手记到书上,就记住了。”从声调里听出帅帅有点儿难为情,“方,你今天怎么这么……哦,怎么说呢,怎么这么脆弱了。不会是这雨下到你心里,把你的热情浇灭了吧,怎么一下午尽冒烟了。”
“谁冒烟,你才冒烟。”
“方,我跟你说我的想法吧。我这次见雨桐,明确告诉她,我不想出国,至少目前不想。我有父母,我看他们这两年老得特快;我有很有发展前途的工作,我在国内也能做出成就;最重要的,我从你和小林的关系中看到了生活的意义。外国也没有免费的午餐。一样要靠自己努力。我不认为在国外有了名车、豪宅就是幸福。人要是精神需要不能满足,是不会有幸福感的。别说人了,连小动物都有自己的追求,而不满足于填饱肚子。”
“什么小动物这么有灵性呀?”
“自由飞翔是小鸟的天性,你把它关在笼子里,看它会怎样?它宁肯飞出去饿死。”
“那鸸鹋呢?”
“鸸鹋也不愿意被关在笼子里。”帅帅不知道鸸鹋是怎么回事,含糊其辞地说。
“那你怎么做雨桐的工作呀?”
“我明确告诉她,在父母都在的时候,我不会抛下他们自己走人。方,你知道我多感激你和小林吗?你把我爸妈接到北京,小林把没住过的房子让给我们住。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和父母在一起的亲情和快乐。我也看到,他们是多么渴望我能在他们身边。我每天睡觉时,我妈都要找个借口,进来看看。哎!……”
我猜帅帅准热泪盈眶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都那样。这次去南昌也是,你建议我们先去跟老爸扫墓,把他高兴死了。可深夜见到我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俩跑来干啥。’可你想,他大半夜坐在冷清清的大厅里等我们为什么呀。呵呵,又顾面子,不好意思太亲热,可那钢铁的心呀,早被我们化成铁水儿了。”
“是呀。看到他们心满意足,你们是不是特幸福,特快乐?”
“嗯,真是那么回事。”
“所以,我要明确对雨桐说,只要父母在,我不会抛下他们去追求所谓的事业和成就的。那样的事业成就做得再大,如果心里留下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何谈幸福啊。我会动员她回来。我也不需要她做多大的事业,生活富裕,家庭幸福,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我在咱们院干得挺顺手了,领导对我很器重的,一再暗示要重点培养和重用。我想我将来做大事不成,自食其力有余吧。我们一起努力,生活也能很美好的。而且要向你们那样,不但热爱生活,还会享受生活。”
“雨桐是个事业型的女性,大概接受不了你这俗人的人生观。”
“那就不要像一根线上拴着的两个蚂蚱似的,互相牵扯。”
“什么意思,要吹呀?”
“回来就不吹呀。”
“那要不回来呢?”
“那也别两个人互相耽误,还是找比翼齐飞的伴侣吧。”
“哎!你这么一说,我又心疼雨桐了。人家是真爱你呀!”
“在爱和事业不能两全的时候,只能用牺牲一个来保全另一个。脚踩两只船,结果只能掉水里。”
“哎,多好的男孩儿呀,”我抚摸着帅帅,想象着雨桐失去帅帅时的痛不欲生的心情,情不自禁地说:“人家托付我半天,最后是这样个结果,真是罪过。有何面目再见人家呀。”
“她托付你什么了?”
“她托付我……哎,她恳求我说无论如何不能让你受委屈。”
“她的情意我领了。你没辜负她,你已经做的非常好了。这女人真有眼力!”
“怎么像说陌生人。”
“离她太远,离你们太近了呗。”
“离我最近,都贴一块儿了。”我紧紧抱住他。
“何止贴一块儿呀,都钻人家身体里去了。”
臭小子说得我顿时痒痒起来了。
就这么在黑暗里,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说呀说呀,也没了时间的概念,直到都困了,才靠在一起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