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汉转身快步走向河边。这时,我身边的张扬突然一跃身向唐汉的方向冲去。我也紧跟了过去。怎么了?我怕张扬因为唐汉的牛逼而引起冲突。
张扬快步擦过唐汉身边,抢到河边,鞋也不脱,举着手中的枪下水了。
唐汉惊愕了一下,也跟着进了河里。
我们队的学员也都快速下水,指挥集训队的领导们也跟进了。
接下来的奔袭,衣服往下淌水,脚在湿鞋里打滑,不时有人一不小心跌撞在地上,膝头渗出血珠。然而,大家的脚步没有停下来,我们在往前冲,道路似乎越来越没有尽头。
那天,我们A组最后一组达到兵谷。我们像一支从阵地上撤下来急待休整的军队,刚刚经历过血腥的拼杀,一个个浑身湿透,鞋上、手臂上、脸上抹着泥灰和血痕。有人脚扭伤了,有人膝盖碰破了,有人虚脱了,互相搀扶,一步步趔趄着前进。
兵谷训练场连接着一条山谷,一条清溪自山谷中流出,在谷口跌落成一帘飞瀑,倾泻入一泓心形的寒潭。
进谷的路伴着溪水,在巨大的山石间若隐若现。
我和唐汉走在幽谷中。
那天,A组最后一组到达兵谷。我们在先前到达的学员们眼中看到了羡慕和敬重。
在兵谷训练场完成演习的总结。晚饭后,指挥集训队和一队的学员一起打打蓝球,打排球,或者侃大山,听他们说在基层带兵的趣事。
唐汉到我们班喊我一起去山谷走走。我爽快地答应了。
这次演习,唐汉担任A组队长,让我见识到他做指挥员的才干。想起那天他为我削苹果的笨拙模样,真是难为他了。
山谷风景很美,溪水清澈,岩壁嶙峋,植物很茂盛,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和野果子。唐汉不时从一块山石跳到另一块上,顽皮的一面显露出来。
“你知道不,小时候我可淘了。天天在外面野,老挨我爸收拾。”
“那你是不是像《激情燃烧的岁月》里的石林啊”。
唐汉突然停下来,端祥我,眯起的眼睛满是笑意,也有一些惊诧。
“这你都能看出来?你能看出我爸也是军人?”
“不是我能,是某人身上有将门虎子的气质。”
我惴惴不安地小声说。觉得好像刺探了他的隐私,又不敢表露出来。脸也有点微微发热了。
他哈哈笑起来,在溪水边正正身形。好像身上真散发出将门犬子的威风。看来,恭维话是人人爱听的。再经不起逻辑推敲的马屁也会被顺理成章地接收。
“但是我从不靠我爸的关系。在军校时,没人知道我爸是军人。”唐汉说,“那时,我很佩服我们班的一个学员。他家的条件很差,父亲早逝,母亲打短工供他上学。他本来可以考上北大的,但他选择了军校,为的是不让母亲四处磕头求人借学费。毕竟上军校不交学费,衣食住行都是免费,每个月还有津贴。他成绩很好,从来都活得不亢不卑。”
唐汉告诉我,毕业时,他拒绝了父母动用关系把他分回北京的安排,而是选择去了边防团,从一个基层的排长做起。
他讲起一个边关的小故事。
风雪,除夕夜。边关,哨卡。
战士们都坐在俱乐部看电视里的春节晚会,笑声伴着悄悄流下的眼泪。冻得发硬的雪地,风吹不起雪花,像磨擦玻璃一样发出砂砂的声响,。小树和灌木丛凝结了雾淞,晶莹剔透,像神话世界里的奇异装饰。把边塞的清冷装点得更加边缘,仿若隔离了活色生香的温情热烈。干冷的空气中还飘浮着晚饭后燃放鞭炮的烟火味道,让人不由得吸一下鼻子,还是人间扎扎实实的年味,冷冽中裹着些许温热冲入心腑。
唐排长穿好皮大衣,戴上大头笠一样的皮帽,大头鞋,扎上武装带,向哨卡走去。
按惯例,除夕夜由干部站岗。让战士看春节晚会。小路上的雪被哨兵踩得瓷实。走上去有些打滑,像小时候走在结了冰湖面上。唐排长摆了一下滑冰的动作,皮鞋底子在冰地上滑了几步,晃了一下停住了。他在黑暗中笑笑,接着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走。
“口令!”
“5。回令!”
“8。”
像平常一样干净利落地回答口令,交岗前的程序并没有因为年关而变得特别。然而,周围的空气在喊话声的震响中回荡着某些熟悉的陌生,一种太流畅而聚起的亲切。
站岗的人握着钢枪缓缓转过身来,唐排长打了一下敬礼,紧并绷直的指尖擦着耳梢定住了。
唐汉没想到父亲会出现在哨卡上。
风雪除夕夜,将军陪排长站了一班岗。
一向苛严的父亲,采取了这么一种让儿子惊喜的会面方式,一种仪式下的浪漫。接过钢枪时,手便触到父辈留在枪托上的温度,暖而有力。那一刻,唐汉看到自己长大了。父亲肯定了儿子对边关的选择。
唐汉有声有色地述说着。我看到他眼中的感动和热烈的情绪。我知道,他不是在炫耀。他沉浸在他的特殊的成长中,属于他的边关风雪的豪壮诗情。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这是豪壮诗情。也是一种几千年前便已设定好的人生轨迹。唐汉沉浸在自己的选择中时,其实踏上的是一条早已被认为是必需经历的坦途。
唐汉并没有出其轨道。无论是选择机关还是选择边关。
如果是平常人家的子弟,不可能奢想这类戏剧性的亲情和感动。除夕夜,多少父母含泪思念远在军营的儿子,但也只能是念着一个熟悉的地名的思念,在神像前许上一个心愿。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诗中军人妻子的思念,也只能止于一个春梦无痕的甜蜜。梦醒了空添惆怅。
唐汉的感动没有感动我。
这一刻,我感觉到山谷中从溪水泛起的清凉而冷的气味。唐汉站在一块岩石上与我说话,他伸手来要拉我上去,我却觉得他距我那么遥远,遥远得像他在一幅浮动的画中。
“这里风景真好!”唐汉站在岩石上对着空旷奇丽的山谷大声吼了几声,兴奋地听回声的震响。
我也大声喊了两声,宁静的空气颤抖起来。山峰和溪水如画,这种美景在眼前感染着你,把你拥入怀中,此时,真是感动得心跳。
要是有可能,一辈子伴着这样的美景人生也知足了。
可是,一辈子吗?
这夕色中的山谷,清风,流水,岩石,会是一辈子。而我们,只是看风景的人。
而且,我们是两个忙里偷闲的军人。
“真美!”唐汉也被这山谷的风景感染了。
面对这样的风景,我也只有一个词来形容了。真美!
“虎子!”唐汉回转过头,眼神热烈地看着我,急切地说,“叫我一声哥哥。”
我也定定地看着他。
在这画一样的山谷里,唐汉不再像一个上尉副参谋长,不再像一个指挥员。也有他的稚气、他的弱势。似乎我能够把握他,张开双臂就能抱住他。然而,我却抱不住山谷中的他,抱不住那些现在属于我们的清风、溪水、岩壁。
这样的场景瞬息便会转换。
我对着他哈哈笑了两声。
仿佛很好笑。
“你是首长了,还这么想当哥哥啊!”
唐汉楞了一下,眼中的热像浸入水中的木炭,带着一层抖动的雾气,带着哑的痛感,淡了下来。
“我知道。你喜欢张扬。”唐汉说,“那天在病房,我就看出来。”
“你爱他!在他面前,你不自信,你变得不像自己了。”
唐汉焦躁地说着。
在说我,也像在说他自己。
我爱张扬。一次次审视这份感情,带给我的纠结、矛盾、炽热、痴妄和伤痛。
这是一份没有回应的感情。
我只能紧紧攥住,像紧紧攥住一条滑溜的鱼,它在咬我的虎口,刺痛我的手心,竭尽全力地逃脱。
光阴的鱼群在黑暗的海底闪光,快速滑走。
我把自己*于张扬的爱情故事中。
一个偏远安静的村庄,一个本分劳作的人家。父母在田里操劳,为了生活,为了儿女。大姐读书少,出落得漂亮能干,嫁到县城近郊一个富裕的村子,在县城的不断扩展中更加贴近城镇人。小弟聪明好学,人才俊秀,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大姐常骄傲地说,我弟弟已是一只脚踏进大学的门槛了。
大姐的邻居,一户富裕人家。父亲在城里工作,人活泛,会挣钱。养了一个女儿,读书不太好,人长得身材高挑,粉面桃腮,找了关系在城里商场上班。
弟弟周六有时到大姐家去,姑娘常跑到前院来转转,和大姐说两句闲话。姑娘看学生的目光热热的,说话时常会脸红,娇羞地笑。学生看着姑娘的娇艳神态,心也跳得欢快了。
后来,学生高考时发挥失常,没考上大学,不愿回村子里面对世态炎凉的乡邻,在大姐家住着。姑娘有空儿便来聊聊天,约几个姐妹过来打扑克解闷,全不因学生的落榜而轻看。
女追男,隔层纸。那层薄纸什么时候被热情的火烧了,被多汁的舌头舔破了。两家是近邻,知根知底,说出来也就定下了。
几个月后,学生应征入伍了。再一年后,考入了军校。两个人鱼寄尺素,鸿雁传情;假期郎情妾意,风光旖旎。
这个纯朴的爱情故事是张扬讲给我听的。我也曾偷偷看过那姑娘写给情人的信。心被刺痛过。
有时,我会把自己想象成那个学生,感受那份情义,感受那份天经地义的热烈甜蜜。然后,站在张扬的立场上斥责自己,为自己的情感越界而羞愧。有时,那个姑娘会站出来责问我,当着我的面与张扬亲热,用欢情把我苦楚的心揉碎。
我不是寓言故事中那群水中捞月的猴子。我没有一点游戏的天真快乐。我分不清天上的月亮还是水中的月亮。只是为着那片光亮,山崖水边,我落寞,抓狂,急急奔走。
是的。唐汉说的对,在张扬面前,我丢失了自己。要找回自己,我得走多少黑夜的路,孤单的路。也许寻寻觅觅,我再也找不回青春年少的光影。
那天离开山谷时,唐汉沉默着很少说话。
“兵谷铸剑”演习顺利结束了。我们从兵谷摩托化机动回军校。唐汉他拉指挥集训队忙着结业考试,很快他们就要离校返回部队了。我们离实习、离毕业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唐汉给我留了两个电话号码。一个是他家里的军线电话,一个是他的手机号。他说,以后想找他,打他的手机。打不通就打他家的军线,肯定能找到他。
穿着相同的衣服,在相同的场合,遇见相同的人,说着相同的话,这是社交。这句话是张爱玲说的。
想想而我和唐汉呢?不穿衣服,在不穿衣服的澡堂子,遇见相同的人,却注定要走各自不同的路。
属于我的,是风景奇丽的山谷里,唐汉俊拔的身影在一幅浮动的画中,对着我喊,对着我笑。多少年之后,我还会很清楚地回忆起那山谷中的溪流、岩石、清风和变幻不定的晚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