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佳佳估计被他酷酷的一笑震住了,又被他“天使”“天使”的几句好话一捧,害羞得像一个小姑娘。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王虎是我弟弟的好战友,和我弟弟关系很铁。我弟现在信息工程大学,老打电话要我看看他哥们呢。”
唐汉煞有其事地说着他那个虚无缥缈的弟弟,连我听起来都合情合理。他现在来看望生病的我真是顺理成章,最自然不过的事了。
靠,这是什么事呵。这家伙太有才了!要是他说是我哥哥的战友,估计一到我们队就会露出马脚。
“我弟弟病好了,我们哥俩请你吃饭。可不准不去啊!”
唐汉热情地对刘佳佳说,满眼感谢之情。也不知是在演戏还是真的。有人在护士站喊刘佳佳。楼兰姑娘起身说那你们聊吧,就出去了。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啊。”
“想知道吗?他叫……王虎。”
他压低声音对我说,故意用了那种磁性的声音。我转过了头。我有些烦这种表演式的热情。原想,我和他只是偶然邂逅,擦肩而过,互相回头望了一眼而已。我不想与他有什么特别的。
“我是逗你开心的。别介意。”他沉默了一下,“这两天都没看到你在队列里了。很焦急。所以,就到你们一队找你,才知道你住院了。我吓坏了,真的。”
他语气真诚地像一个新兵。真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他真实的一面。
“我兵龄比你长,个子比你高,你喊我声哥不丢份吧。”
“你军衔比我高,职务比我高,我得喊你首长。”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两团漆黑的火焰有一些朦胧。他释然地哈哈笑了两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果刀给我削苹果。
他用刀子把削好的苹果再削成小块小块,盛在我的饭盒里。拿牙签扎了,端在我面前。
看着他有一点笨拙地削苹果块。我一直担心他会削到自己的手指。然而,我的表情很平静。
在一个乳白瓷碗里剥一把鲜红的石榴籽。这应该是很张爱玲的一个情境。
而眼前这个魁梧粗壮的上尉在小心地切苹果块,让我在滑稽中有一些感动。
唐汉这两天一有空就来卫生科,给我买些水果,从八一餐馆要两个清淡的菜装在一次性饭盒里送过来。
刘佳佳颇羡慕地说,还是有个哥哥好啊!
当然,唐汉也没少用话梅皇、太妃糖、开心果之类的零嘴贿赂护士站的熊猫们。她们都开始喊唐汉“参谋长”了。
其实,唐汉只是一个快反团的副参谋长。参加完这次中培才能接任参谋长。熊猫们俨然军级首长,直接就下副团干部的命令了。
唐汉也会给我讲些基层部队的为官之道。毕业后任排长,怎么处理连里关系,和兵的关系,和干部的关系,和营里、团里的关系。怎么在连队扎稳,怎么又能锦里藏针,随时显了鹤立鸡群的超凡气势,受到更高层的重视之类。好像要把他这些年的历练全传给我,让我像张无忌那样一天练完“乾坤大挪移”第七层。
楼兰姑娘出入病房,偶尔听他话锋,笑着说:“唐大参谋长这叫拔苗助长!连厚黑学都用上了,怪不得你提升得这么快。”
其实,唐汉的许多真经法宝也是他道听途说,东鳞西爪拼接的。我要真听他,肯定得走火入魔,自废武功。
他这样滔滔不绝,是怕和我在一起的沉默。
喧哗与骚动掩饰的是内心的无尽寂寞。我们是两个寂寞的人。
那天,唐汉正在传经送宝,张扬进来了。
看着这个高大英俊的上尉在我病床边谈笑风生。张扬的脸色有些阴郁。
我也有些慌乱,一时不知怎样介绍唐汉。
“张扬,这是我战友的哥哥,唐汉。指挥集训队的参谋长!”
话说完我就懵了。我真是烧糊涂了,指挥集训队哪来的参谋长!
我不习惯在张扬面前说谎。
唐汉看看张扬,看看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一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哪个战友?信息工程大学的那个?那不是你在军网认识的网友吗?”
张扬毫不客气。说话也不礼貌了。我一听来气了。凭什么这么不给面子。唐汉是我战友的哥哥也好,是我网友的哥哥也好,有什么见不得光吗。
唐汉疑惑地看看我。我没给他说起过,我在校园网上认识一个聊得很好的学员。当时唐汉说他“弟弟”是信息工程大学的,我还暗乐了一下。纯属巧合。
唐汉去我们队找我,说是我战友的哥哥。这话别人不会有任何疑问。但张扬和夏冰不会没有疑问。我和夏冰一个新兵连过来的,所有的战友都是熟识的。所以,张扬直接就想到了我在校园网上认识的那个学员。
“王虎病了,我来看看他。我队里还有事,先走了。”
唐汉丢下一句话,起身走了。
我没有说话。
张扬也沉默地坐着。
“我今天不烧了。准备明天给医生说,出院回去上课。”
“那也好。队里这几天都在传,说你在卫生科把楼兰姑娘泡了,乐不思蜀。这话传多了对你没好处。”
“谁这么嘴碎!这谣言你也信啊!”
“我不信。说多了,队长、教导员不信吗?你这批还要*啊!”
张扬急得涨红了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得出,他对我的关心。
他真的关心我!他心里是在乎我的!我感受到眼眶里暗涌的湿热暖流。
楼兰姑娘讲过一则军医学校的趣事。
护理系做教学观摩和竞赛,挑选出各队的优质女生拍了一整套护理操作的图片。这几个才貌“双优”的女学员或微笑,或恬静,或认真,或沉思,或温情,或干练,或飒爽,或美艳,或清丽……一帧帧特写图片在橱窗里只展览了一天,当晚便全部不翼而飞。学校因“照片门”专门组织了一次点验,结果还是踪迹全无。宣传处的胖干事心疼冲洗照片的钱呵,沉着脸在校园里转圈,看哪个男学员都像偷照片的!
看来军医大学的男学员虽成长在姹紫嫣红中,也只能“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拿美人当图片,看看而已。
军校没有地方大学旖旎的校园风景。记得我们军校网上有人转载地方大学的一曲《如梦令》:“昨夜饮酒过度,误入校园深处。呕吐,呕吐,惊起鸳鸯无数。”
当场把我们笑倒。心底也暗生羡慕。
张扬的忧虑没错。喝白酒和男女关系,是军校学员的大忌。
早上查房时我给管床医生说了要出院的事。他说观察一天,明天上午通知学员队,为我办理出院手续。
查完房,刘佳佳到病房来了。她不像以往那么嘻嘻哈哈地,静静地坐着。没想到,她也有这么沉静的一面。
“王虎,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毕业,下部队。像唐汉说的那样,从排长做起,摸爬滚打,为国防建设做贡献。”
“你就没有别的想法?没考虑过留校?”
“留校?快给我拿个体温计。我退烧了吧。研究生都不敢想留校,我敢想!”
“人生没有做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
刘佳佳一脸凝重,看来这小女孩还是个心志高远的主。
“天使啊!你可以申请到政治教研室,讲授哲学了。”
“我不是和你开玩笑的。唐大参谋长对你好吧!”
“唐……唐汉!他是我战友的哥哥。”
我吃惊地看着刘佳佳。这个世界怎么了?我眼里一直胸无城府、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一下子变得如此心机缜密,让我敬畏了。
“你想知道唐汉的一个秘密吗?”
楼兰姑娘,你是打入光明顶的小昭吗?你有多大秘密啊!连唐汉的秘密都知道,我们在你面前岂不成透明人了。
“我不想知道别人的秘密。”我说话有点心虚了。楞楞地看着刘佳佳,脊背上一片冷汗。
“唐汉给你说那么多宝贵经验,你以为都是他成功的资本?”
刘佳佳不依不挠。
“他那套半生不熟的经验,还不是在炒冷饭啊!我会信他。”
“这就对了。他那些是眼药水,你可别把眼药水吃肚子里了。”
“唐汉提这么快,不是靠他的成功经验。最主要的是……”刘佳佳飞快地看了一眼门外,一副小心隔墙有耳的神情,小声说:
“他爸爸是一个将军!”
这就是唐汉的秘密!刘佳佳你吓死我了。
搞得这么玄虚,不就是唐汉的爸爸是将军吗。
“他爸爸是将军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长吐了一口气!
“有关系!唐汉和他弟弟都是你的好战友。别人哪有这缘份!你只要想留校,不是天方夜谭。”
楼兰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美好的前景近在眼前。
我突然有点哭笑不得。
我出院了,正赶上队里参加信息化演习动员。
这次演习的代号为“兵谷铸剑”。
军校为了提高学员信息化作战指挥能力,由训练处和军事教研室协作,以指挥集训队为重点,由学员一队配合,全员参演,筹划一场高技术条件下作战指挥演习。
立案企图、军事地图、作业工具、电脑、投影仪、终端、单兵战斗装具等等,陆续由教研室下发学员队,组织演习前的各项筹备演练工作。
这些天,大家都处在亢奋状态。换上了作训服,扎上腰带。挎包、水壶、弹夹、指北针等分类左肩右挎,右肩左挎。作战背囊实装好,整齐地排在宿舍里。
学员们平时的散漫和嬉闹不见了,集合站队更加迅速整齐,行进的步伐更加铿锵,看人的目光变得锐利锋芒,说话变得急促简短,行动变得果敢有力。一个回眸、一个手势都能感觉到年轻有为的心跳。
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心中回旋的却多是抢滩、红警、CS模拟出的血腥激烈场面。
而指挥集训队都经历或组织过多次军事演习,他们不像我们一队学员这样兴奋和紧张。经验丰富、驰张有度是他们的优势。然而,电脑操作和网上作业显然是我们的强项。
两个队间开始弥漫起较量的气氛。
唐汉往队里给我打了一次电话,说这些天忙,没时间来队里看我。口气平淡,但我能听出言辞间的关心。我告诉他身体全好了,没问题。
“演习时二十公里奔袭你要是跑不动,我帮参谋长背背包。”
唐汉在电话那端哈哈大笑。
那天在病房,张扬突然发飚,唐汉闷闷不乐走了,我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听刘佳佳说到他家庭背景后,因为我是个性情散淡的人,反而把去找他说声感谢的心意也放下了。
我们队也有两个将军家的公子,平时队长、教导员都热眼相看,有同学鞍前马后,左簇右拥。我的态度一贯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张扬曾因此口头表扬我淡定,让我暗喜了许久。
现在,唐汉哈哈一笑间化解了心头的芥蒂。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兵谷铸剑”开始了。
前三天网上演习,都是由学员队食堂做好了饭菜送到科技楼作战室。虽没有执刀分食烤牛肉的壮阔,但土豆炖牛肉还是喷香了整个楼道。
作战演练室一列排开的大屏幕上,由各类实战演习剪辑的画面在声、光、电、色的空间里烟火眩目,炸声震耳。演习按编设程序在导演组的推演中顺利展开。
指挥集训队和我们队的学员按比例进了了混合编队,分为四个演习队。并分别指定了队长、副队长。我和张扬所在的两个班配对指挥系的三班,编为演习A组。作战室见面会上,我们A组的队长走上台前作战动员,赫然一个熟悉的面孔,身姿英挺,一脸严肃的唐汉。
我、张扬和夏冰任职作战参谋,高飞是油运助理,我们班长是通信参谋,其他工兵、防化、军械、侦察、炮兵等角色一一具备。
而指挥集训队的学员都是科长、处长的角色。即便在演习中,森严的等级还是打不乱的。
我们互相喊着“王参谋”、“高参谋”时,语气中能够感觉到一种责任的骄傲。这是一种新鲜的感觉,我们从指名道姓的学员身份上升到特定称谓的指挥员角色。
尽管是虚拟的,但个个都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如画,气吞成里如虎。
唐汉在作战动员中慷慨陈词,很会鼓动人心。令我没想到的是,他朗声念了半阙辛词,做为演说的结言:
“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沸水河畔,一场遭遇战打响了。
密集的枪声,惊飞了绿柳林中的野八哥。河水被爆响的炸点溅起数米高的水柱。
一队穿迷彩报,戴迷彩头盔的军人,以战术队形接近爆炸声声的沸水桥。匍匐、腾跃、迂回、掩护、冲锋,身手敏捷;高姿、低姿、前扑、出枪、射击,一气呵成。
我们的A组的任务是,歼灭桥头守敌,通过沸水桥。奔袭二十公里,在指定时间到达兵谷,完成指挥所的转移。
肩窝和后坐力下的枪托撞击,身体和凹凸不平的地面撞击,全套装具增加了撞击的强度。而我们已感觉不出疼痛。
网上作业演习和战场情况处置,我们A组取得了全优,唐汉向大家竖起了大拇指。指挥所的转移离开了作战室,全副武装在野外奔袭二十公里,还要完成作战任务和战术考核,是对我体能的一次考验。
敌军负隅顽抗,仍然很快被歼灭了。
我们猛冲向沸水桥,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一个炸点显示偏离,沸水桥头腾起一道火光。
这座坚固的钢筋水泥桥梁在我们心目中必须粉身碎骨。在战场设定中成为虚无。
二十多米宽的沸水河水流湍急。
队伍突然受阻。作为一个指挥员,我们要考虑到桥梁被毁。演习情况设定,要考虑好下一步的战术行动。现在河水这么急,我们涉水过河,衣服和鞋袜全湿了,还怎么二十公里的奔袭。
大家都看着指挥员唐汉,眼光中已有些愤懑情绪。
这次演习分为4组,我们被摩托化机动到高速路出口,分别以不同的线路挺进兵谷。导演部虽然没有说评名次,但竞争肯定存在的。一样学习训练,一样年轻气盛不服输,在演兵场上,谁不想抢个头彩。
“队长,现在我们眼中,敌军撤离仓促,沸水桥还没完全坍塌。我们指定工兵简便架通,小队呈一线通过沸水桥。”
指挥班的一个少校向唐汉建议。对啊!导演组设定的情况并不明确,我们也没有必要一根筋认定沸水桥已被彻底炸毁。现在强过沸水桥,并不算违规。队伍中纷纷呼应。
唐汉冷冷地看着大家,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是战场,作为一个指挥员,你会让你的部队,你的兄弟,凭空通过毁塌的大桥吗!”
寂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