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有个人端着脸盆进来了。我连忙背转身,有一点尴尬。他在我旁边隔了一个位置打开了水。
不知不觉中,我有一点点特别的感觉,好像一道灼热的目光冲击着我。那个人在洗浴,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我。是不是我刚才有一些反应被他看到了。
我看了他一下,他的眼睛避开了。他平头,方脸庞,眼睛在水雾中显得很亮,个头高,有180,身体壮硕,肩膀宽阔,胸肌和大腿上的肌肉也很强健。那种成熟强健的体质不像我们学员队的。
他的身体正对着我。见我看他,他右手慢慢往身上打香皂,左手随着泡沫在揉搓,他的手抚摸着自己,勃大起来。他的呼吸声粗重了,
一种暧昧让空气紧张起来,浴室里寂静得只听到放大的水声。我的身体有一些发抖。连忙转过身,背对着他。
平静!平静!我一遍遍告诫自己。
我的身体发软,像是挂在华山绝壁的栈道上,双手死死地抓住钳入石壁的铁索,一阵风,都能把我轻易带走。
这时,又有人端着盆子进来洗澡了。
像一扇慢悠悠推开的窗子,在一阵新鲜清冷的空气流过后,弥漫在洗浴间的暧昧的味道沉淀了,一群滑溜溜的鱼潜入黑暗的海底。
先前进来的那个人匆匆冲洗完身上的泡沫,收拾了东西出去了。
我从悬崖的绝壁上返回来,头还微微的眩晕着。调低了水温,寒凉的水从头到脚地冲下来,我的头脑从一片雾霭中清明。
多洗了一些时间。估计那人穿好衣服走了,我才抹干身体,到更衣室来。
那个人还坐在里面的长条木椅上,慢慢地穿着袜子,好像穿了很久了,却一直没能穿好。
他在等我。我迟疑了一下,去我的存衣柜里拿衣服。我冷淡地扫了他一眼。我怕啥,这是军校的澡堂,他能拿我怎么样。
他是一名上尉。一身军官服更衬得英挺精干,他沉默地看着我,没有说话。靠,不就是一身皮吗。
我默默地穿好衣服,收拾好向门口走去。
他快步抢在我前面,在澡堂的大门边,停下,用右手撩起门口的塑料条帘子,侧身让我先出去。看我昂首挺胸走出去,他的嘴角微微挑了一下,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我也突然笑了一下。让一个高大的上尉为我撩帘,我还大模大样冒充首长不成。
气氛在一笑间变得轻松了。
“我叫唐汉,唐朝的唐,汉代的汉。我是指挥集训队的。”
他走在我身旁,一本正经地说。让我想起到军校第一次开班会时,各个兄弟开场的自我介绍。
“我叫王虎,学员一队的。”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不加掩饰地说了姓名。
“有机会到我们队坐坐。”
我低声“嗯”了一声。刚好三队的一个学员去洗澡,和我打了个招呼,我有意停下,和他扯几句话。唐汉默默端着盆子向新宿舍楼方向走了。
我知道,我是不会去找他的。
我心里有些苦闷。这个唐汉凭什么在我面前这么放肆!凭什么就敢挑逗试探我?他是网上所谓的同志吗?他为什么会当我也是同志?我喜欢张扬,我喜欢的人是一个男孩。我就是同志!但凭什么唐汉第一次碰面能看到这一点。我身上真的有什么标记吗?我真的沦落到了这个地步吗?
没有平常洗完澡后的轻松自在,我心里堆了很多疑虑,却不能向任何一个人去诉说,一起讨论这些疑虑。
唐汉之所以会对我这样,是因为我长得帅吧。因为我的帅,他想试探我,接近我。可能在那样一个场景中,不论是我,是张扬,是高飞,是其他任何一个帅帅的男生,唐汉都是会这样的。这个际遇性的场景过去了,一切也就消失了。我还是我。我的生活没有改变,我未来的生活轨迹没有偏离。
我会顺利毕业,提干挂军衔,到基层当排长,再当连队主官,一步步往上升。或者去机关做一个上传下达的参谋、干事,去争个股长、科长。
我四顾八方,踌躇满志起来。
碧蓝的海水,在天际线滚成巨大的穹窿。
闪烁彩色辉光的白沙滩。一些破碎的贝壳,尖利地散落,内面凝固着一层五彩的油花。炫目,阳光让人有些晕船的感觉。
潮水像硕大软体动物的舌头,吐伸过来,卷走一些,又悄然留下一些。几块磨得珠宝一样的绿色啤酒瓶碎块。粗壮的水手在深海的甲板上喝啤酒。海水无边,阳光刺眼,金黄色啤酒花顺着小麦色的胸腹往下淌。
随着潮水漂来了鲜艳的海蜇。一摇一晃的彩色毒蘑菇。巫婆送给白雪公主的青红两色苹果,青色的一面咬掉了。
沉船的龙骨。这些精致的残骸。没有风,没有帆升起来。没有白轮船向着海湾驶来。
“张扬,快啊!”
我喊着,跑动。来,我们给这条船树上桅杆,拉起帆。
“快啊,要起风了。”
“这不是帆!这是我给女朋友买的白色连衣裙。你看,挺好看吧。”
张扬迎风抖开那叠白帆,那真成了一件白色的裙子,在风里袅娜地飘。
那裙摆忽就掀起了黑暗的风,砂石和贝壳都飞起来,打得我眼睛疼。潮汐暴涨,几米高的黑浪像叠山一样压下来。
张扬不见了。周围一片黑暗,潮水拍击着我的身体,深海的冷,浇透了我。我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我游泳,双腿抽僵直地往下坠……
“虎子!虎子!”
有人焦急地喊我。很熟悉的声音,我却无力应答。
我从噩梦中醒来,头昏沉沉的,直感觉到冷,冷得牙齿直打颤,身子发抖。
“班长,虎子头好烫啊。”
有同学拉亮了灯,高飞一手抓着床栏,探着身子,另外一只手摸着我的额头。感觉他的手玉石一样,凉凉的,那一小片清凉像磁石一样吸附在我的额头。
我刚才在梦中喊叫了,把同学都惊醒了。
那天晚上,我们班都没睡好。他们七手八脚地帮我穿上衣服,班长和高飞轮换背我,往学校卫生科的小楼赶。
我昏沉沉的,只感觉冷。那种掉进冰海的冷。
值夜班的医生和护士被喊醒。测体温,39。8度。接下来,手指采血化验、打针、输液。医生说是重症感冒,急性扁桃体炎,要住院治疗。打完退烧针后,开了三瓶吊水。班长带着同学先回去了,高飞要求留下来照顾我。
“虎子,你刚才挺吓人的。又喊又叫。我都怕你把床板晃下来,那我就惨了。”
高飞坐在床边说话:“你平时壮得小牛犊一样,也没见你吃过药。怎么烧一次就这么惊天动地。”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回了一句。我俩都嘿嘿笑了。
“还一鸣惊人呢!这校园的鸟都被惊醒一大半了。看你们班刚才把门诊室的门都敲坏了。明天找你们队长赔!”
值班的小护士刚好推门进来。伶牙利齿,一听就不属于婉约派。学校里,年轻的女军人除了机关的年轻女性领导外(那是得仰望的),食人间烟火的就是卫生科几个女医生和护士了,属于濒危保护动物。平常男学员们有个小痛小痒也爱往卫生科蹭,不仅为看病,顺便看一看这几个或妍或媸的“熊猫”,听几句莺声燕语。
也有灵通人士打听到这个那个的芳名,对着身材相貌评分或取绰号。今天值班的护士叫刘佳佳,去年才从两年制的军医学校护理班毕业,黄毛丫头一个,还没我的兵龄长。
刘佳佳身材窈窕,长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眉梢、眼梢都有一点往上吊,有点异域美女的风味。在熊猫榜上,名列前茅,人送雅称“楼兰姑娘”。
这“楼兰姑娘”还真有先进技术,输液时只给我扎了一针。也就蚊子叮了那么一痛。
张扬早上出完操就和夏冰一起来卫生科看我。
我在他们眼中看到了真挚的怜惜。只有好兄弟才会这样心疼和呵护。高飞一晚上守着我输液。按照“楼兰姑娘”的要求,不时用湿毛由敷在我的额头上降温,到早上眼圈黑了,眼睛红红的。看张扬他们过来,我让他赶紧吃早饭,回去睡会儿觉。
夏冰坐在病床边紧握着我的一只手,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张扬从踏进病房,眼睛都没离开过我,我看得出他的关心。他提着暖瓶去打开水,又去服务社买来奶粉和一堆零食。他是个细心的人,专门给护士站的“楼兰姑娘”们买了一大袋零食。
张扬和夏冰争着要给队长请假留下来照顾我,让护士长硬给撵走了。“军校的棒小伙哪能这么娇气!看你们几个都像他的亲哥哥!”护士长泼辣地将了一军,“学校规定,一律不准陪护。你们别想趁机逃课啊。”
上军校三年多了,我没请过一次假,没缺过课。
这次生病,在卫生科住院部的病房上躺了几天。想想,这也是一种经历吧。
那些存在的,总是合理的。军校设置有卫生科,上面有一系列金字塔排列的体系医院,直至总医院。战时有有野战医院,有医院船,有回送伤员的飞机、舰船。这一整套庞大体系,必然会在某一个环节和我相遇。
那还有什么偶然的相遇呢?生命中的某一个人?一次刻骨铭心却终将离散的感情?或者仅仅是一场单相思的不伦苦恋?
高飞告诉我,我昨晚上烧糊涂时还喊着“张扬”的名字。
这三年来,我喜欢他,喜欢和他在一起,喜欢看他的笑,喜欢听他说话,喜欢他蓝球场上快速攻防的移形换步,喜欢他看书时的恬静神态,喜欢他不经意间的一些小动作。
然而,我对他的喜欢不能说出来。不能在同学们面前说,也不能单独向他表白。甚至不能让人看出来。
我怕一旦说出来,我会成为他眼中的另类。他有女朋友,他们相思、爱、欢愉,将来会结婚育子,白头偕老。我算什么呢?只是他的好同学,好兄弟,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
在这些胡思乱想间,我体温也不间断地波峰浪谷。医生、护士为我忙前忙后。楼兰姑娘也许是接受了张扬美食的贿赂,对我格外关照。白衣飘飘,抽空就过来给我测体量,休息时也过来和我说会儿闲话。大眼睛忽闪在病床前,让我在疾病的阴霾中感受到一抹明亮。
她给我讲军医学校的故事。护理系几乎清一色是女学员,整个队一百多人,才有四个男学员。
“我们女生给他们四个取了个绰号,你猜叫什么?”
“四大天王?”、“四大金刚?”、“四大美男?”
“什么美男,远不如你帅呢!叫四个小天鹅!”
我头脑里浮现了四个穿着白纱短裙,肩宽腿粗的小天鹅叉着腰、点着脚尖蹦蹦哒哒的模样,不由笑出声来。
楼兰姑娘笑得脸庞绯红,娇艳明丽。曹公笔下的“姣花照水”,也就这般模样吧。我一时有些痴痴的。
她也默默地看着我。
我突然害怕这样奇异的感觉。
“我倒是羡慕的紧呵。万红丛中一点绿,四个小天鹅真是艳福不浅。”
我夸张地晃动舌头舔舔嘴唇,两手在耳边竖起来摆动,做色狼状。
楼兰姑娘哇得一声跳了起来。
“讨厌!你……”
那天,我和刘佳佳正在病房里说笑,听到有人在半开的门上节奏铿锵地敲了几下。
我抬头看,一个高大的上尉提着一大袋水果微笑着站在门口。
竟是指挥集训队的唐汉!
他怎么知道我住院了?我一时有些慌乱。这家伙肯定去学员队找我了!天!真不知他是怎么介绍自己,又怎么打听我的。
既来之,则安之。有道是,抬手不打笑脸人。总不能冷冰着脸赶他走吧。况且楼兰姑娘还瞪着大眼睛,看着这个英挺威武的上尉呢。
我招呼他坐下。他放好水果,摆出一副我们队教导员的姿态,对楼兰姑娘微笑了一下说:
“谢谢你啊,白衣天使。我们王虎在卫生科养白了。”
他绕着病床,从头到脚端祥着我,真当我是他的兵了。把我看得有些拘束起来,要不是手上扎着输液针,指不定得起立给他敬礼了。
这家伙竟有反客为主的本事!不就仗着军衔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