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符神思不属地独行几步,才发觉身侧之人已停在数丈之外,转身疑道:“怎么?”
“我原以为白行蕴是为无阙谱而来,提亲之说只是掩人耳目的托词。但我能使出和湛本属意外,他对此也十分诧异,不像是心怀期许、筹谋已久。宗主教完许垂露后,他一句话也不问就这么走了——若是真心想要,岂会这么轻易放弃?”水涟思虑缜密,语似流水,“况且,这四派每年都要来闹一遭,玉门不算急于求成的,白行蕴更是鲜少亲至我宗……所以,此前我才推测他会派张断续替他前来。”
“你这是何意?”风符眯起眼。
他沉肃抬眸,缓缓道:“张断续与你j_iao手时不敢损你分毫,白行蕴赶到时也最先关心你的伤势。有些话,他说着像玩笑,你却不能当玩笑一听便罢。”
风符望着他:“你怀疑我与他们有勾连?”
水涟无奈而叹。
“阿符,你我r.ìr.ì相处,我岂会不晓得你是何秉x_ing?我只是不知道……‘提亲’和‘无阙’究竟哪个才是顺便。”
落r.ì的余红被幽沉的苍青徐徐吞没。
门洞前正是一个风口,萧萧晚风旋着落叶往人的裤腿衣摆上裹卷,不安地扯动着风符脚腕红绳上坠着的两粒金铃,令它们一面流出金属相撞的清脆铃音,一面淌出微弱而独特的窸窣嘶鸣。
这串金铃本该有三颗的。
……
许垂露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更拉大了她与萧放刀的距离,她人高腿长,脚程又快,而自己在山门站了一下午,双膝酸软,手脚无力,能走到这里已是强烈的求生意志所致。
萧放刀停步回头,不含嘲讽地嘲讽道:“走不动了?”
许垂露没说话。
“我背你?”
许垂露瞥了眼她劲瘦的肩背,只觉得头晕目眩,口渴腹饿。
但不敢说。
沉默的漫漫长路中,许多不解之事都有了答案。
她原以为萧放刀坐到宗主之位靠的不过是武学天资,但经今r.ì一遭,她发现此人心思玲珑,行事果决,对人对己都是不留后路的凶狠。
在知晓自己对水涟佩剑动过手脚的一瞬,萧放刀就已经做出决断。
先是以传授无阙试探宗门中是否有对其意动的弟子,然后利用她莫须有的学习过程劝退白行蕴,接着将她的身份昭告天下——一个几招之内就领悟无上心法奥义的不世天才。
萧放刀把她变成了一块人人觊觎的鱼r_ou_,只要她踏出绝情宗山门,便会有无数不同势力、派别的心怀叵测之人向她逼问无阙谱j.īng_要。
她是除水涟之外唯一承习无阙的人。
而她本人却是个外不厉、内极荏的羸弱废物。
这下,她怎么敢脱离绝情宗,怎么敢离开萧放刀?原先她还有归还所得重获自由的机会,现在……简直是把卖身契种在身上了。
不过,她肯为自己提供庇护,必是有缘由的。
她需要她展示出来的“无阙”,无论是真还是假。
这说明,她尚未习得无阙,或者,她根本就没有无阙。
许垂露盯着前面那道黑红j_iao织的艳影,想到了自己为提高完成度设计的两种策略。现在看来,无阙就是那门能产生特效的武功,只是不同分卷练出的效果不一样,轻水模拟的是“和湛”,那其它的呢?
如果她未能学会无阙,是她天赋不够、根骨不佳,还是她不愿学?
如果她从未得到无阙,那这些传闻岂不是一场虚无缥缈的骗局?
她为何要每年闭关,又为何此时出关?如果自己不曾用轻水搅乱战局,萧放刀原本是如何打算的呢?
这下不仅是身体,连脑袋也开始隐隐作痛。
许垂露觉得自己被秋风噎住了,干渴如刃,一刀一刀地割着她的喉管。
萧放刀蹙眉看着她发裂的唇,飞身摘了片梧桐叶,掠向山涧清泉,取了一捧冰冽的泉水,捏着她的下巴灌下去。
“?!”
许垂露还未从干渴中反应过来,又被这冷水呛了满口。
“多……谢宗主。”
萧放刀笑:“当真想谢我,而不是掐死我?”
许垂露觉得不对,抬眼去看扇形图,果然,这厮身上不知又犯了什么毛病,泛着这么强烈的痛意。
她不和病人计较。
“宗主说的哪里话,我们快走吧。”
萧放刀不笑了,幽幽地盯着她:“你方才在看何处?”
又来了。
看的是你的心情走势,我的生命余额!
许垂露挤出个谄笑:“自然是宗主俊美的脸孔。”
对方明显未信。
“……是头发?你为何总不肯放过这东西。”萧放刀疑惑地上前一步,用手捞过许垂露的长发,任它于指骨间穿梭了一阵,“有什么可玩的?若非在山门见识过你的本领,还真想不到有人能无聊到用落发来吓唬我。”
她连这都猜到了?!
看来是对自己的发量很自信啊。
萧放刀收回手,就着溪边山石坐下了。
“既然走不动,就在此处歇一会儿吧。”
许垂露觉得其实是萧放刀自己想休息,但这不影响她迅速瘫坐下来的动作。
人疲惫时是顾不得礼貌形象的,她的坐姿算不得雅观,腰背也放松地弓出一道弧度,两手更是搭在双膝很没姿态地垂晃着。
而萧放刀不同,她像回鞘的利刃,无所谓休息,只有待命状态。
脊骨撑着一层薄薄的皮r_ou_,把速度与力量的美压缩到极致。
在这种人面前,即使对方闭着眼睛,她也会小心翼翼地放缓呼吸。
“你是什么……”
萧放刀似乎想问:你是什么人?但临到最后一字,又转了话头。
“你是什么妖怪?”
聊天高手,情商感人。
不过,这么一问就毫无审问犯人的意味了。
“是笔墨成j.īng_?怪不得要附在一张这么薄的人皮上。”
许垂露脸色一黑。
谁笔墨成j.īng_,你才——
等等,萧放刀本就是画中人物,四舍五入不就是……
“宗主说笑了,j.īng_怪大都生得貌美,像弟子这样的,至多是个孤魂野鬼。”
萧放刀眯起眼,眸中泄出一丝杀机:“谁说你不美?我去将他变成孤魂野鬼。”
……
等一下,怎么突然从直男尬聊快进到姐妹互夸了?
作者有话要说: ?
我不短小。
第20章 .r_ou_与武功
萧放刀这个人真是霸道专横。明明是自己审美不行,还不许旁人说实话。
她说不好看是实话么?
反正不是假话。
至少,许垂露从未享受过美貌特权,也未有过什么一见钟情的邂逅。小时候倒是有人说她可以去当模特,不过那单纯是因为她比同龄女生要高一些,除此之外再没什么让她有印象的夸奖了。后来她也认真地审视过自己的容貌,的确是让人提不起兴致的寡淡——假如放进画里就像根本没上色一样。
那位与她j_iao好多年的网文作者曾这样描述她的气质:拒人千里的颓靡,不近人情的清卓。似乎只要靠近她方圆一米就会惊扰到她的冥想沉思、打断这位艺术家神秘深邃的奥美创作,她适合作为观察者,而非被观赏者。
许垂露大呼牛逼,能把社恐死宅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不愧是大作家。
“当下狭隘的大众审美框架挤不进一个许垂露,但并不影响你是个大美女的事实。”
好友这样说。
许垂露感动至极。
好友顺手发来新书封面原画需求。
许垂露感不动了。
虽然她每次签售和参加活动都戴着口罩,也从不发布自拍和生活r.ì常,但这并不意味着她非常注重旁人对她外形的评价,相反,她不需要从这些评价中寻找自信,她只是希望人们能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她的画上——就算把她的“颜色”都献祭给画也无所谓。
萧放刀的话让她略感意外。
“无人这么说。”她保守答道。
“是么?”萧放刀冷笑,“那就莫要明明委屈还摆出一副强颜欢笑的神情,难看至极。”
是人吗?这说的是人话吗?!变脸术是绝情宗的什么独门绝技吗!
许垂露顿时觉得自己不累了,甚至能打爆她的狗头。
“嗯?这么沉不住气?”她掸去臂弯里才落上的一片青叶,“用你那点伎俩左右战局的时候怎么一点也不怕?若被白行蕴看出端倪,他可是会毫不犹豫地摘下你的头颅。”
许垂露愕然睁大了眼。
细细想来,她的作为似乎的确像在正当比武时放冷箭,有点妨碍比赛公平。
不过白行蕴真有这么残暴?玉门好歹算在正派阵营里,怎么能——哦,她忘了自己是魔门弟子,并不在正派保护的范畴,那没事了。
“我知道宗主很快就会赶到,才……敢这么做。”
这倒不是假话。
“我说过我会来?”
不然呢?不然出关只是为了洗个澡吗?
“……反正弟子觉得会。”
萧放刀面色稍霁,随即单方面结束了这次休息,起身对她道:“可有力气继续了?”
“有。”
虽然体力并未恢复多少,但要是再不回攸心居,天就要彻底黑了,这地方又没路灯,原本难行的山道会更加难行。
萧放刀不像刚开始时走得那么急,她依着她的速度调整自己的步伐,偶尔还会在她脚软时扶上一两把。
令人十分惶恐。
抵达攸心居后,许垂露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舀一碗井水d_àng除干渴,萧放刀没喝,却提着剩下的水进了厨房。
她一时有些惭愧,没想到萧放刀作为古人居然有如此超前的健康意识,还晓得喝水要先烧开消毒。
既然萧放刀没有什么特别的j_iao代吩咐,她就不去厨房凑热闹了。
推开卧房屋门,她直接奔向软榻,放松一坐,畅快地舒展了下四肢。可惜这种畅快没持续半刻,就被一种奇怪的气味阻断了。
这味道让她顿感不祥,她忙从榻上坐起,走到小案旁点燃烛灯。
黑影憧憧的屋子霎时被暖黄的灯光照亮,她巡睃着这堆熟悉的陈设。
浴桶的位置被挪动过,应是萧放刀用过后又将它推回原位,地上比白天干净许多,显然有打扫的痕迹,那团落发也不见了……
所以这股血腥气从哪来的?
萧放刀不会在这间屋子里杀过人然后清理现场了吧?
不,不可能。这地方根本不会有人来。
那就只能是……她自己的?
思及萧放刀闭关初r.ì那副人鬼莫辨的苍白脸孔,许垂露的心绪逐渐变得复杂。
闭关对武人来说是一件大事。她虽没有直观的体验,但就水涟与风符的紧张态度来看,这个结论决计无错。萧放刀闭关不可被搅扰打断,否则会有极其严重的后果。
这个后果是对身体的反噬么?
她要是看不到扇形图、嗅不到这血气也就罢了,灼目的事实摆在眼前,她如何能把自己当瞎子?
但是萧放刀明显不想让别人知道,否则也不会把这里清理得如此干净。她下午在攸心居待了那么久,可出现时身上还带着水汽,说明她来时匆忙,绝非慢悠悠地沐浴更衣、信步而至。
她对白行蕴出手之快,令所有人措手不及,快对武人来说固然是好事,但她若真的未将其视为威胁,至于连拔刀的时间都不给对方么?她似乎表现得太急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催促她尽快解决这一切。
这人无一处不强,绝无可能在别人面前暴露弱点。
麻烦极了。
明明已经骨折却还要表演一个单手举重的那种麻烦。
许垂露丧失了继续休息的心情。即使对闭关之事爱莫能助,但她至少能去厨房帮她添一把柴火,端一下热水。
刚一起身,门扉蓦然打开,月华流利地泄在萧放刀肩头,又暧昧地融进屋内的暖光中。
那人手上端着一只碗,正在往外熏蒸出喷香的膏粱热气。
许垂露愣了愣。
原来她并不口渴,而是饿了。
一只秀净的手把那碗面搁在桌上,人也坐在她旁边,递去一双筷子。
“?”
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时辰太晚,玄鉴练功不可懈怠,今夜应无暇来送饭。”萧放刀开口解释。
居然真是给她的。
许垂露不可置信,但两手还是诚实地捧碗持筷,鼻尖也贴着那香气吸了一大口。
“多谢宗主。”
萧放刀淡笑:“这句道谢听着还像是真的。”
嗯?这是在嫌她之前的道谢不够真诚?
在身侧之人的注视下,许垂露落筷落得很犹豫,倒也并非不习惯被人盯着,就是觉得对方应当比她更需要吃东西,但下厨的是萧放刀,吃面却是自己,无由之情不太好承。
可若不吃,又平白浪费这番心意和……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