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我一遍又一遍地走到阳台,望着围墙外面那片萧索的树林,他此刻正在和一帮人在那里拍照留影,下午,他们就将离开这里。我一遍又一遍地走到窗前,望着那条已经消瘦下去的大江,三个月前,我就是在江边游泳时认识他的。我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涛声依旧》,致使隔壁的那个中年男人从阳台那边伸出头来,一脸茫然地喊道:“喂,伙计,你都放了一上午了,能不能换一首?”我抱歉地笑了笑,毛宁的声音才暂时消失了。我坐在写字台前,打开哈代的小说,极力想深入到情节中去,争取在两天内将后面的章节看完,再写一篇关于哈代小说创作的论文。但我失败了,我整个精神处于极端的亢奋和极端的消沉之中,过山车一样,满脑子就是他,他的脸,他的服饰,他的动作,他身上的气味,他的声音……我知道,下午一别,就意味着我们彻底分手了。这一切,都是因为近来的几个晚上,我们毫无顾忌时间的聊天,然后在疲惫之极的时候,睡在了一起。
三个月之前,我和几个人在沙滩上打排球,那几个家伙都是胖子,肚子就跟没有颜色的苹果似的。在休息的时候,他们都围着我身子转,羡慕地用手弹弹我肚皮,赞叹我的腹肌恰到好处,肌肉不多不少,不像健美运动员,过于发达,倒不真实了,而且很恐惧。恰巧他和几个女生在江边聊天,见状,就凑热闹般前来,问可以不可以和我打一会儿排球。看样子,他是一个随和开望的小伙子,我便答应让他和我一起玩。但他排球技术一般,身段倒还不错,匀称,有点小肌肉。累了,我们就叉开双腿,坐在沙滩上喘气,然后,他就和我比起了腹肌。结果,大家都不伤害对方,说各有千秋!一番哈哈哈大笑之后,就算是认识了。原来他就在我任教的那所学校函授学习,时间是三个月。
他成了我的常客,而且经常带来很多年纪已经不小的女生,都是已经有了工作的人,还要我替她们打分。为了让他们都高兴,我全部打了九十分以上,他最喜欢的那个女生,我打了九十九分,扣去的那一分,我说是因为她看起来还年轻。直到今天,那个女生和他都不明白我那句话的意思。后来,他厌恶了那些婆婆妈妈的人,就单独到我宿舍里来,聊文学……官场,商业,歌星和体育。他会一些武术,经常即兴向我表演拳术和双节棍。由于双节棍技术不精,某次耍着耍着,棍子竟砸在他的后脑勺上,我给他揉搓了半天,才算完事。他感到很没面子,一定要继续给我表演,我向来有成全别人的美德,也就耐着性子看他表演。再后来,也就是秋天到来的时候,他和几个合得来的女生闹意见了,他的衣服就拿到我这里来洗,而之前他是在充分享受那些女生对他的喜欢之情的,衣服裤子,包括内裤和袜子,都由她们代劳了。有时候我顺着他的毛拔,和他一起吹美女,尤其是美女的身体,他竟然按捺不住了,抓住裆部,嗷嗷大叫,说受不了了,有一次还将那东西掏出来,在我屋子里飞快地走来走去,要不是担心邻居发现了影响不好而及时制止了他,他肯定要在我宿舍的地板上扒光衣服,将**射在我脚下。他皮肤很白,肚脐眼呈螺旋状,小腹平坦但又有弹性,随着呼吸,他腹部的起伏收放,无不昭示着他的青春活力。但在开初,我还是控制住了欲望,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同志。正因为他不是同志,我才慢慢地喜欢上了他,而当时有个同志正和我在联系,但显然,同志的气质太娘们,身上那股味道不好闻,做人又不诚实,眼光暧昧,自然没有正常男人那样对我具有吸引力,即使他们相貌不错。当我们都发现彼此喜欢流行音乐的时候,他更是频繁地到我宿舍里来,《涛上依旧》就是在那种情形下,经常在我那台上海牌录音机里响起的。
我爱上了他。即使他腋下那股因为冬天的寒冷而长久没洗澡形成的臭味,我也不在乎。
随着他函授时间接近尾声,也因为他对那几个大龄女同学没了感觉,他几乎每天都到我宿舍里来,也买来很多我喜欢吃的卤菜,还有百事可乐,咖啡等消闲饮料。那段时间,我们聊音乐的时候最多。他也会一点吉他,某天还借了一把吉他来,当我面弹唱了几首歌。但他指法还不娴熟,分解和弦处理得也不大准确,有的歌曲该变调的地方,他总是无法熟练地转调。但这些并不妨碍我爱他。
我爱他,从精神到渴望他的肉体。在电脑刚刚兴起的那段时间,他是我唯一爱上的男人,为他写的诗都发表了,却不能给他。因为不能在读者和亲友跟前暴露自己,我还得故意将文笔搞得粗糙一些,也就是尽量不要让自己的写作风格将自己的身份暴露。
但在离开前的一个星期,什么都不能阻止我爱他了。他似乎也不愿意离开我,按照他的话说,我是他唯一谈得拢的,有份量的朋友。我清楚,他是以对朋友最高的礼节来对待我的。因此,我们一个夜晚一个夜晚地出去唱卡拉OK,在街上吃火锅,逛超市,在江边看冰冷的月亮,然后回来,继续神吹,神侃,神聊,然后上床睡觉。闻着他身上的气味,侧身就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脸,稍微一动弹就可以将他揽在怀里,我痛苦而幸福着,消沉而又兴奋着。他不经意的翻身,经常将手或脚耷在我肚子上或腿上,我都装出一无所知,死睡过去的样子,享受着那份恬美和快乐。直到离开前的第二个晚上,我们都没有入睡,因为他叹息了很久,说快活的函授时光就这样结束了,真想再玩三个月。这使我感到惆怅,却装出潇洒的样子,说,大老爷们,有感情,随时都可以在一起喝酒,吃肉,玩女人。他点头说是。忽然,他看见我腹肌,一时兴趣大发,又和我比起了复肌谁好谁不好,结果大家仍然哈哈一笑:“各有千秋!”
夜深了,初冬的寒气包围着大楼,也侵袭着我们,我们紧紧地贴在一起,说是彼此取暖,他还嚷了一句,这种时候,抱着女人,才是温暖啊。我说,女人是男人最好的空调。他听罢,一个劲地点头称是。
终于,我把手伸了出去,尽管心脏跳得让手臂都在颤抖,但我还是无法抑制地将它们伸了出去,放在他软软而温暖的肚子上。让我感到意外的却是,他并没有反对。我立即将整个身子贴在他背上,小肚子顶住了他臀部,然后我的手缓慢地伸到他下面,先是那丛浓密的阴毛,我轻轻地抚弄了一阵后,就抓住了那根软软的棍子。蓦地,他身子触电似的弹了几下,然后猛地一欠身,坐了起来,叫道:“你干什么!”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我本想解释一下的,却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堵塞得很厉害。最后,我拍了拍他后背,示意他睡觉,他像再次被电击似的,将身子猛地移开,靠着墙坐着。
时间过去了多久,估计我们都不清楚。我终于调整好状态,让情绪处于一个平稳状态的时候,向他道歉,说我没什么恶意。见他没有回答,我只好说:“睡吧,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我还将身子朝外挪了挪,露出三分之二的面积。我原以为他会怒气冲冲地走掉的,不料,在我身子开始冷却下去,疲倦再次袭来的时候,他躺下来,朝我的那只手臂挨着我手臂,他也没将它挪开。我身体的某个部位又立即硬了起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这使我感到不安,觉得很对不起他,他毕竟是我的朋友。
时间慢慢地过去。隔壁那中年男人的呼噜声和他老婆起床小便的声音,都显得极为清晰,甚至刺耳。
他身子动了动,说道:“其实,刚认识你不久,我就觉察到你像同性恋者,想断然拒绝和你的关系,但又觉得不像,我见过几个同性恋者,都奶奶娘的,眼睛总好象没睡醒似的,你和他们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但现在,你到底还是——!”
我喉咙伸缩了几下,将话强行吞到了肚子里,就像不得已将那些可恶的痰也必须吞下去一样。我望着眼前黑暗的一切,不再对他怀有希望,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他是我朋友,最好的朋友……”
黑暗中,他身子动弹了一下,其实是侧过身来了,因为他呼出的热气冲到了我脸上。他说:“来吧!但我希望咱们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他什么时候将衣服脱光的,我不知道。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男人的味道……
天亮的时候,他就起床了,将我们擦拭过身子的、扔得遍地都是的纸巾收拾干净,就走了。整个白天,我都没见到他。
晚上,我出去买东西时,碰上他和那帮大龄同学在一起,嘻嘻哈哈的,见了我,便打了个招呼,然后说:“明天我们就毕业了,走之前我去看你!”
就这样,我无数次播放着《涛声依旧》,无数次地感到绝望,也无数次地走到楼梯口,希望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下午,他来了,简单地说了几句,无外就是这三个月给我添了麻烦之类的客气话,还送给我一本书,那是我最喜欢的某作家的选集,然后拥抱了我一下,说了一句话,就挥手而去。
我站在阳台上,望着他提着箱子,跟几个同学说笑着,向校车走去。他知道我在楼上看他的,但他却一直没回头,而我就始终那么站着,固执地望着。
他说的那句话是:“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把我忘记吧,我先谢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