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州一中的操场上,学生们整齐地排着队,一张张青春的脸宛如一地盛开的花。
在那些一样穿着蓝底镶白边的校服的学生里,坐在主席台上的宋靖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汪天池。
同样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就是有着不一样的气质。
那是天池水滋养,碉堡山孕育的独特气质,那是那个人教育的孩子才有的气质。
那是一个父亲才能够发觉的,自己孩子与众不同的气质。
在那些青春的面孔里,那一张脸依稀和自己有些相像,却更多的沾染了那个人气息,如朝露,如初月,如纯净的天池水。
在这一次浥尘集团赞助的“我爱我家”征文比赛的活动中,汪天池应征的作文题目是“我们都是太阳”。
别的孩子上台朗读自己的文章时,宋靖江一点都没有在意,他在意的是汪天池。
汪天池上台的时候,首先礼貌地对着主席台就坐的领导和嘉宾鞠了一躬,他还对着尹浥尘笑了笑。
宋靖江看着汪天池,很想冲上去拥抱他一下。
只可惜,他的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他们是陌生的,是不熟悉的,甚至都不如尹浥尘还能够得到他的一个微笑。
可是,他是他的父亲啊,亲生的父亲啊,宋靖江心里有些失衡了。
这样懂事的,才华出众的儿子站在自己面前,而他们却不能够相认。
坐在宋靖江身边的尹浥尘拉了拉他的手,眼睛里满是讥诮的笑。
“大家好,我的文章题目是‘我们都是太阳’。”
孩子的声音通过耳麦,回荡在操场上空,也回响在宋靖江心里。
“我的家,在碉堡山顶,那里在外人眼里也许有些荒僻,有些落后。就是在科技发达的今天,它甚至都没有通电。可是,它却是我生命里的乐园,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
每一字每一句,孩子的话都落在了宋靖江的心里。
这是他的失职啊,这个孩子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我的爸爸是一个朴实的川中汉子,勤劳善良,像众多的邻家大叔一样。但是他又是不同的,他心里没有自己,他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我和哥哥。乡亲们都说爸爸是天上那一轮不染纤尘的月亮,而我却认为爸爸是天空中永不熄灭的太阳,照亮了我和哥哥成长的每一个日子……”
这是自己的儿子,在大家面前歌颂自己的父亲,赞扬伟大的父爱,可是他嘴里的父亲不是自己,那给予他爱的人也不是自己。
宋靖江觉得像是坐在了针毡上,孩子对那个人的爱越深,他的愧疚感就越重。
“我们都是彼此生命里的太阳,相互温暖,相互照耀,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文章的结尾,汪天池这样自豪地说。
那是宋靖江不曾拥有,也不曾体会的情感。
他只是一个强取豪夺的超级棒客,没有这样丰富细腻的情感,他也不想去做别人生命里的太阳。
看着眼前的孩子,那年轻的生命,朝气蓬勃的脸庞,那真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啊,这阳光也该照进自己的生命里的。
汪天池也感觉到了宋靖江一直追随他的目光,他不明白这个坐在台上的嘉宾,这个陵州公安局的局长何以对他表现出这样的热情?
作为初中组的第一名,汪天池是最后一个上台领奖的。
尹浥尘把鲜花和装着奖金的纸袋放在了汪天池手里,汪天池跟尹浥尘热烈的拥抱了一下。
“谢谢尹叔叔。”
孩子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宋靖江把奖杯递到汪天池手里时,他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宋靖江张开手臂想要拥抱他,他却退回去和其他同学站到了一起。
宋靖江的手臂就那样地停在了虚空里,他抬起头又看见了尹浥尘嘲讽的笑。
颁奖结束后,尹浥尘找到了在场边被一群同学围住了的汪天池。
“好小子,不错啊,我都被你感动了。”
尹浥尘拍了拍汪天池的肩膀,“怎么样,大才子,今天晚上尹叔叔请客,祝贺你,你肯赏光吗?”
“有的吃还不去,那不是傻瓜吗?谢谢尹叔叔,你真可爱。”
汪天池抱住尹浥尘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不过,你得给我们班主任说一声,要他同意才可以。”
“行,我去告诉他,晚上我来接你。”
尹浥尘看汪天池的眼神就像看着自己家儿子,汪天池和他的亲密也更像是儿子在父亲面前撒娇,而这一切原本该是属于他宋靖江的。
他心里嫉妒得有些微微发痛。
汪天池又一次回到了听泉别院,那些在这里快乐的时光仿佛就在昨天,不知道远志哥哥还记不记得这里,记不记得那一次在厕所里发生的让人脸红的事。
他已经把自己获奖的事和那一篇获奖的文章都写信告诉了远方的孙远志,他要把自己的每一次喜悦都告诉哥哥。
在飞泉别院的客厅里,汪天池再次见到了宋靖江。
他不知道尹浥尘为什么把这个男人带到了家里,他那热切的眼神让汪天池有些害怕。
没有跟宋靖江说一句话,汪天池挽起袖子到厨房给尹浥尘帮忙。
宋靖江有些尴尬,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无聊地看着电视。
黑豹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蹲在了他的膝盖上。
他喜欢这个男人落寞的神情和身上孤独的气息。
尹浥尘没有去大饭店大酒楼,实际上他更喜欢自己在家精心烹制每一道菜肴。
只是,更多的时候,他只能够自己做自己吃,他嘲笑自己这是自作自受。
“来,天池,祝贺你获奖。”
宋靖江打开一瓶红酒,想要往汪天池面前的杯里倒。
“对不起,宋局长,小孩子不可以喝酒。”
汪天池委婉的拒绝了,一声宋局长让宋靖江感觉到了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那一条沟壑。
汪天池往尹浥尘身边靠了靠,他不习惯陌生人过分的关注。
“好了,天池,那你就喝饮料吧。叔叔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放开吃吧。”
“好呐。”
汪天池答应一声,不再理会宋靖江,自顾自地吃起来,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看着饭桌上有说有笑的尹浥尘和汪天池,宋靖江彻底的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宋局长,你也吃啊,尹叔叔做得饭菜可是不输给饭店大厨的。”
偶尔的一句应酬也是那么的生分,他甚至都不肯叫他一声叔叔。
宋靖江忍不住了,他受不了这样的冷落。
“天池,其实,我才是你的父亲,亲生的父亲!”
“你,你喝多了吧?”
汪天池不解地看着宋靖江,这个今天一直表现不正常的男人。
“我没有喝多,天池,我真是你父亲。不信,你可以去问一问你尹叔叔,我也可以带你去做亲子鉴定。”
宋靖江拉住了汪天池的手。
汪天池缩回了手,仿佛碰到了一块滚烫的炭。
“尹叔叔,他不是在说胡话吧?”
尹浥尘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原来,自己真的不是汪雅松的孩子,难怪汪天亮每一次都骂他是野种,不是汪家的人。
可是,这么多年,这个男人为什么不来找他,现在他怎么有脸来认自己?
他跟着汪雅松受了那么多的苦,他怎么就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是公安局的局长,他完全可以改变自己的生活的。
“天池,我真的是你的爸爸,你可以叫我一声爸爸吗?”
“你也配!”
迎接宋靖江热情的是汪天池愤恨的眼睛。
他放下筷子,扭头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