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每日盼每日等的孤独和空虚中过了一个多月。忽然有一天,已经日上三竿了,殷武被吵闹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
他本来有早起练武的习惯,可是这一个月,他每天无精打采,晚上睡不着,早上也有一天没一天的常常起不来早。
而当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爬起来,走出房门看时,发现柴门已经被人推开,院里院外挤满了人,而鞭炮仍然在院门外一串接着一串响个不停。
“殷老爷出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立刻众人纷纷涌上来。
“恭喜殷老爷,贺喜殷老爷!殷老爷高中桂榜头名解元,这可真是给我们县里添光增彩了!”
殷武愣住,心里瞬时间流过一阵喜悦,也有一阵的得意与荣耀。但是,很快的,另有一种惆怅失落之情也从心底里涌了上来。此时此刻,没有那个坚信他一定可以考上状元的白贤弟在跟前,就算天大的惊喜,也打了折扣。
“贤婿,我早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果然我所料不差!只是没想到,你居然……得了个头名解元!”程老爷也走上来,嘴里乐呵呵的,眼眶里却禁不住喜泪涌现,“你爹娘……在天之灵,也可以……为你骄傲了!”
殷武一见岳父大人亲自来了,赶紧上前叩拜,程老爷忙双手搀他起身。
“贤婿,你现在贵为解元,可不能再在这里居住!你岳母已经亲自收拾了一个屋子出来,我今儿上山之时,她可是千叮万嘱一定要我把你接回去!”
殷武一听此言,当真是百感交集!不过以岳父对他的深恩厚德,岳母从前的态度他可以不放在心上,只是他若是下山去了,白灵却上山来了,可怎么好?
所以他婉言拒绝。
“岳父岳母的好意,小婿本当凛遵,只是……现在刚过了乡试,翻过年还要参加会试,倘若就此下山,只恐俗事繁多,耽误了功课。所以,小婿有心留在山上,等过了会试以后再说,还望岳父大人成全!”
程老爷想一想,也觉得他所言有理。
“你既然这样说,我也不勉强你。只是……你岳母毕竟是个妇道人家,从前种种,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岳父言重了!”殷武赶紧又跪下,“倘若没有岳父岳母这几年处处照应,殷武岂能得有今日?岳父但请放心,只等过了会试,倘若皇榜得中,殷武再报答岳父岳母深恩大德!”
“别说什么深恩大德,一家人,太见外了!”程老爷忙又伸手搀他起来,“再说了,你现在高中解元,已算是出人头地,皇榜能否得中,我倒不是特别在意,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要不这样,等会试一过,中与不中,你都要跟我下山,你跟小女的年纪都不小了,也该给你们完婚了!”
殷武忙又谢过岳父。他心中记挂着另外一件事,因为当时正是程老爷做主让白灵上山跟他一起读书,心想或许程老爷能够知道白灵家居何处,所以他趁此机会悄悄一问,程老爷回答说:“我当时身患怪病,整日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水米不进,你岳母吓得到处找人请医生,结果请来好几个名医都不管用。至于这位白相公,却是他主动上门来的,你岳母见他年轻,本来不信,可是眼见我越来越不济事了,也只好权且一试。谁知道照他的药方抓了几剂药,我居然真的两三天的功夫就能下床了,我跟你岳母自然对他感恩戴德。我见他谈吐不俗,当是一位大家公子,也曾打听过他家住何方,他告诉我说他家住得很远,他是孤身一人云游到此。我一听此言,自然要留他多住些日子。后来他说想找一个清静的地方用功读书,以便秋后进省城参加乡试。我一听这话,就想到你一个人在山里也孤单,这才力荐他到你这里给你做伴。如今他既不知去向,或许……是回了他远在他乡的老家去了也未可知。”
殷武听着岳父的话,心里愈增失望,同时,也有满腹疑团。白灵跟岳父说他家住遥远,是孤身一人云游到此,可是,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上次他被毒蛇咬中,可说命悬一线,白灵又怎么可能那么快就请来族长为他医治?
他现在才开始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多追问一点儿白灵家里的情况,他不问本来是因为他对白灵完全信任,但是如果他问了,现在也不至于一颗心空荡荡的,抓不着丁点儿头绪。
程老爷本来是要接殷武下山的,所以什么东西也没往山上带。现在殷武既然不肯下山,程老爷只好说定第二日再让人送日常用品上来。另外程老爷还想留下两个书童服侍殷武日常起居,也被殷武婉言拒绝。
随同程老爷前来的还有一个小丫头,正是当日给殷武送卷轴的那一个。临走,趁着四下里无人,那丫头悄声跟殷武说道:“我们小姐说,姑爷若是不肯下山,让我告诉姑爷一句话,荣华富贵小姐她全未放在心上,只求姑爷保重身体,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殷武自得到卷轴,已经将这位花容月貌兼且情深意重的未婚妻子放在了心尖儿上,此时听丫头一说,心中愈发的又是甜蜜又是感激,但觉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等送走程老爷等人,免不得又拿出卷轴,瞅着卷轴上程小姐俏生生的模样,想念一回。
到了第二日,程管家果然带着几个挑夫上山,又给他送来很多东西。不单是日常所用米粮等物,另有两坛美酒,几斤酱牛肉,几身上好丝绸裁就的崭新衫裤。甚至有一个裁缝跟着上山,说是怕买的衣衫不合体,要帮他丈量体型,另外再做几套衣服送上来。
闹哄哄的半天,等这些人一走,殷武瞅着摆满一屋子的东西,再一次地心头百感交集,也再一次地感念起他的白贤弟对他的如海深情!他的未婚妻程小姐自然也算是情深意重,而岳父程老爷更对他恩重如山!然而,在他穷困落魄时,当真能说是对他全心全意无微不至的,却只有他的白贤弟。
而如今他所以能够高中解元,也跟白灵不无关系。如果不是这几个月有白灵一直在身边陪伴督促,以他懒散淡泊的性情,就那枯燥乏味的四书五经,他也不可能有耐心反复诵读直到滚瓜烂熟。
可是,他开始出人头地了,所有人都开始对他好了,从前的粗布衣服,换成了绫罗绸缎。从前的糟米杂粮,变成了酱肉美酒。而在他落魄时对他全心全意死心塌地的白贤弟,却不来分享他的成功。
殷武忽然对那一屋子的东西感到无比的厌恶与鄙视!他转身走到门口,深深呼吸一口弥漫着林木气息的清新空气,眺望着远方绵延的群山,以及空旷的天际,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苦闷与惆怅从胸膛里涌了上来,面对着山野与天空,他用尽全身的力量喊了出来。
“白贤弟,你在哪儿——!”
群山回响,院外一株老树上几只鸟雀也被惊得飞了起来,可是,他的白贤弟,始终杳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