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定年龄差-第5章
难过凉面
1 年前

  陆忱憋着笑不搭茬。

  车碾压过下水井盖,连带着车里挂着的一只小刺猬挂饰也跟着晃了晃。

  宁晃努力冷下脸来,事不关己的询问:“你们经常……那样吗?”

  “是我们。”陆忱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我们。”他麻木地复读了一遍。

  “对。”陆忱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经常接吻,经常亲近。

  除了小叔叔过于独立之外,他没有任何埋怨。

  宁晃“哦”了一声。

  陆忱看他装酷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字正腔圆地教学。

  “小叔叔,有一个成语,叫情难自禁。”

  “什么?”

  宁晃耳朵要让这几个字给烫聋了。

  “情难……”

  “闭嘴,这不是个疑问句。”宁晃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陆忱闷笑了一声。

  心情大好。

  “到了。”他说。

  19

  酒吧乌烟瘴气。

  黑色漆皮的沙发是斑驳的,也不管制吸烟,去的时候刚刚散场,一地的垃圾、烟酒汗味儿混合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捏起鼻子。

  陆老板从走进去,皱起的眉毛就没下来过。

  “怎么找这样的地方打工?”

  宁晃说:“薪水周结,不用看身份证,还借后台休息室白天给我睡觉。”

  “够可以了。”

  陆忱听说这里驻唱工作是夜场,一唱就是一个通宵,脸色更难看了。

  本来对于这种突然消失的临时工,老板不大情愿给钱,但瞧见西装笔挺,精英buff叠满了的陆忱,顿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痛快把薪水结了,还同意宁晃去后台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

  没什么衣物,只有一个背包装了些洗漱用品,本子和笔,两盒泡面,一袋火腿肠,一把便利店塑料雨伞。

  这就是宁晃失忆后卖了手机换来的全部家当。

  但就算是他当年,也没有什么更多的东西了。

  他这种城市里四处流浪的幽魂,东西越少越好,最好就是一个背包能包起自己。

  陆忱看着他的泡面,脸色更差。

  “前几天你就吃这些?”

  “便宜,”宁晃嘟囔了一句,“而且比店里的盒饭好吃。”

  劣质的饭盒,过去和现在都是一样的难吃。

  菜都炖糊在一起,像是一团有着硬块的浆水,米饭也都粘成了坨。

  不像是人吃饭,像是狗在吃劣质罐头干粮,有什么就是什么,咽下去,填满肚子,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吃饱了,也像是什么都没吃。

  他十八岁以前都是这样,付不起房租,就背着吉他到处打工驻唱,抱着盒饭,坐在酒吧后头的巷子里吃。

  有人醉了,有人吐了,有人笑了,空气中充斥着酒气和臭气,欢声笑语成了下水道的养分,一切都像是货架上被塑封的成人刊物,明明是崭新的,从封面就透着一股脏污的现实感。

  那时候盒饭最喜欢配又粘又糊的土豆,所以他到现在都不喜欢土豆。

  吃饱了,抽根劣质烟,咕嘟咕嘟灌了半肚子凉水,又跑去继续唱歌。

  宁晃也不避讳这些,一边把火腿肠塞进包里,一边慢慢说:“现在泡面口味好多了,老板也都规矩不少,以前唱完了不给钱的也有。”

  那时总有人欺负他年纪小,借故克扣工资,甚至还有动了手的。

  他收拾着自己的破烂,给他讲打工的事儿,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不觉得难堪。

  他靠自己赚钱吃饭,怎么样都比三十岁自己吃软饭强。

  冷不防被陆忱揉了一把头发。

  说以后别往这儿跑了,乌烟瘴气的,再把嗓子熏坏了。

  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谁准你摸了,”宁晃嘀咕,“再给我摸矮了。”

  陆忱就说:“你就天天吃泡面,怪不得没我高。”

  三十岁都没长到一米八。

  宁晃竖着眉毛,抱着胸看他。

  满眼写着叛逆。

  陆忱说:“小叔叔,我会担心你。”

  宁晃阴阳怪气哼哼:“你担心的多了,夜不归宿也担心,不带手机也担心,你不叫陆忱,你的名字叫陆担心……”

  对了,今早还没收他的烟来着。

  陆忱弹了他额头一下,把他包背到自己肩上,说走,回去了。

  宁晃“哦”了一声。

  跟在陆忱身边。

  回家这个词。

  像有魔法。

  20

  陆忱认识宁晃时。

  他虽不算阔绰,却也不大吝惜钱财。

  那时的宁晃会带他去吃昂贵的餐厅,也会等着他的一碗家常面,会把大笔的钱砸在音乐上,也会找他去网上抢赠票的苏州评弹。

  见他心情不好就带他出去旅行,跟他说,跟家里闹翻了不假,出柜也问题不大,书还是要念的,别闹别扭。

  他那时心虚地把话题岔开,说我心里有数。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跟家里出柜才闹翻的,因为他打定了主意,要一直喜欢小叔叔。

  小叔叔的指尖轻轻敲着桌子,说:“你要不愿意用家里的钱,也可以用我的。”

  他就凑近了趴在桌上,跟他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笑眯眯说:“那算怎么回事?包养男大学生么?”

  “别乱说话,雇你做家政。”

  小叔叔皱着眉轻声说着,扭过头去,说:“行不行,你给个准话。”

  他家的小叔叔,脸红从脖子开始。

  陆忱盯着车上的方向盘傻笑。

  忽得有人拉开车门。

  带来了微凉飒爽的风,和砂糖的甜意。

  宁晃抱着糖雪球上车来,皱着眉抱怨排队的人多。

  但眼神却兴高采烈。

  黑酒吧门外正好有卖糖雪球的。

  赤红滚圆的山楂,裹着厚厚的一层白糖霜,在车里堆得小山一样,别出心裁地插了一个小红旗,连红旗都蹭上了一点白。

  没到冬天,先在红果山下了一场大雪,生生将蜜烤地瓜和糖炒栗子都给比了下去。

  勾得宁晃直流口水,数着自己皱巴巴地钞票,一头就扎进了人堆,抱着一纸袋的山楂跑了回来。

  他笑着说:“好吃吗?”

  “还没吃,”宁晃用竹签扎起来一颗,先递给他,“你尝尝。”

  他顺势咬下来。

  宁晃说:“我是让你把签子拿走。”

  他嚼着山楂,含含糊糊地问:“有什么区别?”

  宁晃心道自己不能跟老流氓计较。

  自己也嚼了一颗。

  唔,酸甜得刚好。

  21

  宁晃他鼓着腮帮子嚼山楂,歪头看过去,握着方向盘的陆忱,也跟他一样,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

  他问:“陆忱,除了那把吉他,你给我买过什么很贵重的礼物吗?”

  “怎么?”

  “就问问。”

  他打算清理自己的负债了。

  但是陆忱不让他去驻唱夜唱,下一步该怎么赚钱?

  陆忱倒没有想到自家十八岁的小叔叔,虽然心眼不多,却长得千奇百怪。

  只是沉默良久,轻笑了一声:“小叔叔,我很少送你礼物。”

  “你不肯让我花钱。”

  这是真的。

  在一起这样久,陆忱心里是有数的,小叔叔给他的东西,总是比他给小叔叔的要多。

  谁知他家小叔叔松了一大口气。

  还好还好。

  他还是有一点底线。

  他很清楚,想把钱还给陆忱,并不是想要跟陆忱划清界限。

  他只是不能让三十岁的自己真的堕落。

  宁晃松了一口气。

  只要把吉他钱还给对方,再找一个像样的工作,至于之后……

  宁晃偷偷看了陆忱一眼。

  之后还要跟这个人住在一起吗?还是,暂时搬出去比较好呢?

  陆忱忽然说:“楼下那间音乐工作室算吗?”

  寂静的空气里。

  宁晃吞咽口水的声音格外明显。

  “……什么?”

  陆忱一边慢慢回忆:“……如果真要说礼物,就是楼下那间个人音乐工作室。”

  “前主人搬走了,我就接手买了下来,添置了一些东西给你。”

  那时小叔叔虽然没说,眼神却很是雀跃。

  说到一半。

  发现宁晃已经没有声音了。

  “小叔叔?”

  宁晃闭上眼睛。

  “你让我想想,想想。”

  救命,他好像真的被包养了。

  他得还多久,才能把这笔钱给还上。

  那可是一间音乐工作室——

  音乐工作室诶。

  宁晃沉默了一小会,又一次吞了吞口水。

  “我能,去看一看吗?”

  他也不是被金钱资本腐蚀了。

  他就是,想看一眼。

  就一眼。

 

 

第7章 

  22

  第二天宁晃果然瞧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音乐工作室。

  心脏几乎要从嘴巴里跳出来。

  他极力克制自己,轻轻用手去触摸那架限量的电子琴,笔直的麦克风。

  电脑,音响,收音,一切不知用处的设备。摆放在架子上的卡祖笛和节拍器。

  实木的桌子,柔软的沙发。

  阳光倾泻进来,融入这暖色柔和的色调,他侧脸贴在桌子上,像是终于贴近了一点自己的渴望。

  他打开电脑,搜索着去学那些十几年前不曾见过的软件和设备,去区分那些自己都没有见过的小众乐器。

  像是掉进油罐里的老鼠。

  神思恍惚时,隐约听见恶魔的低语。

  这些已经都是他的了。

  他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跟陆忱像谈恋爱一样交往,就不用再回到肮脏老旧的出租房,咽下糟糕透顶的盒饭,在这城市里四处漂泊。

  就可以有一个家。

  有自己最喜欢的一切。

  而且陆忱也并不是个让人讨厌的人。

  甚至,是个相当温柔的家伙。

  不知怎么,陆忱的脸忽然浮现在他的面前,温柔而明朗的笑,漂亮的凤眼,帮他吹头发时,指尖擦过他的头皮。

  宁晃被这恶魔的低语诱惑得昏了头,趴在桌子上,仿佛连呼吸间又嗅到了柑橘的气息,一点一点充斥进自己的鼻腔。

  不行,他要冷静下来。

  不能因为被一点蝇头……

  好吧,天大的诱惑也不行。

  宁晃豁然站起。

  走到门前。

  那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把保养良好的吉他,品牌、产地、都是他曾经的梦中情人。

  齐刷刷出现在他的面前。

  宁晃倒退一步。

  救命,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诱惑给一个十八岁的人?

  太狡猾了吧?

  23

  宁晃在恶魔的房间里呆了整整一天。

  开始期待陆忱下班能把自己从这个房间里带出去,他脑子里跟恶魔的低语战胜了三百回合,那邪恶的声音已经升级成为了塞壬之声,唱着悦耳的歌哄骗他投降。

  这一切都不是自己的。

  只是来看看。

  宁晃又默念了一遍,宁晃你不能堕落,不能因为这个出卖灵魂,欺骗人家感情。

  他终于下定决心,推门打算离开这个房间,忽而听见外间的对话声。

  这工作室隔音做的极好,他刚才竟没听见外间有人来了。

  他从门缝瞧见了两个身影。

  高大颀长、一言不发的是陆忱。

  另一个是个瘦而多话,顶着一头海藻似的绿短发的女孩,语速很快,说话机关枪似的往外蹦。

  宁晃看脸是记不得的人,但偏偏听声音听出了一丝熟悉,愣了片刻,忽得惊醒。

  夏子竽!

  他十八岁以前,国内最喜欢的女歌手。

  他对于夏子竽长什么样、有什么经历其实已经记不很清了。

  事实上,他根本对追星没有概念,能记住的,只有自己在小小的mp3里存过的歌曲,和歌名后跟着的歌手名字。

  也许知道,她比他还小一些,却早早就出了道,声音中性,轻而慵懒,带着微微的暖意。

  跟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读书时算不上一个好学生,总是被安排在最后一排,校服外套松松垮垮,耳机线从袖子里穿过。

  他假装侧着头思考,偷偷去听歌。

  听着听着,又咬开笔盖,在本上写写画画,黑色的水笔淌出一串又一串的旋律。

  再后来听得多了,还会去写自己的调子,自己偷偷在心里打拍子轻哼。

  因为走神被老师拿粉笔砸了头,才会不好意思撇过头去。

  写给自己的,写给喜欢的声音的,甚至写给某一天,某一个念头的。

  其中也有写给夏子竽的。

  陆忱认识夏子竽。

  那他是不是真的可以把歌送给夏子竽?

  至少,可以要一个签名?

  等等。

  之前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被腐蚀了的?

  贪恋家,贪恋优渥的条件,贪恋唾手可得的机会。

  宁晃甚至在两分钟内,自己给自己编出了一个完整的剧本。

  高中没有读完就跑了出来,唯一喜爱的音乐、在长大后似乎也毫无建树,又不善言辞,不不通人情世故,最擅长的事情只有吃苦。

  怪不得这段时间,陆忱从来没有提过他的工作——他或许根本就没什么工作。

  正常人消失了一段时间,最要紧的难道不是赶紧回去上班吗?

  他无家可归,碌碌无为,却遇上了陆忱这个有钱有人脉、长得不错、可以给他提供机会的冤大头,所以就顺水推舟地被包养了。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娱乐圈潜规则吗!

  宁晃震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