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而离-第2章
迷路星月
1 年前
迷路星月
1 年前
两个孩子的出生正好弥补了他的缺憾。
他似乎在兄妹俩胖乎乎的小脸上看到了锦绣繁荣,如锦似画的前程。
不曾想却跟他一样不堪。
赵锦荣虽然比锦画早两年出生,但早出生没啥好处,净吃苦了。
因为家里穷,锦画吸着妈妈奶时,锦荣只有用还没长全的牙艰难地啃着玉米面大饼。
也不知因为这个原因还是啥。
锦画从小就知道,父母虽然嘴上说着喜欢她,可真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想着一直瘦的跟麻杆似的锦荣。
每次李芝一提起,锦荣小时候没喝着几口奶,所以营养不良,导致长到十几岁了还尿床。
锦画都会羞愧得低下头,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对哥哥好。
所以,上中学时,锦画骑着妈妈的旧自行车上学,锦荣则骑着新买的变速自行车;
锦荣上高中时,每晚都要喝一碗牛奶,而锦画则因为“太胖了”不允许喝一口。
锦荣复读一年后,因为“小时营养不良,导致头脑跟不上”而落榜了。
而跟他同级的锦画却考上了省重点大学,成为赵长河他们家族中唯一的一个大学生。
赵长河把这归结为他名字起得好,所以锦画运气好。
如果锦荣要是叫“锦鲤”的话,不一定会成为什么样的幸运儿呢!
锦画上省重点大学的好处是,学费便宜。
每学年都能拿到奖学金,她又出去做家教,所以她的大学基本是没有花过家里一分钱的。
锦荣还是那个要被特殊照顾的人。
赵长河和李芝给他送到一所每年学费上万的某知名民办大学。
两口子算了一笔账,锦画省下的钱正好给锦荣用,所以他们俩还是相当于供两个普通大学生。
至少不能让锦荣只是高中学历。
锦荣也似乎从小就习惯了父母给他铺好路,剔除一切可能会硌脚的石子,尽量让他走得平稳。
大学毕业,锦荣找了份房产经纪人的工作,可没干几天,父母也见不得他受苦,让他回家,继承家业,在服装店帮忙了。
而后,李芝又在别人介绍下找到了儿媳妇白冰。
热热闹闹地给锦荣举办了婚礼,老两口才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们认为这辈子的任务算完成了,锦画嘛,随其自然。
娘家
儿媳妇白冰身材矮小又胖。
家里住着一间用几根木头顶着才不会塌的房子。
她的父母没有像其他相亲对象的父母那样嫌弃锦荣的瘦弱。
相较于一个贫困的农村家庭来说,锦荣开着服装店的家庭也算是“豪门”了。
最主要的是可以住上楼房。
而李芝看上白冰,不为别的,只为她亲妈早早就死了。
虽然有个后妈,但有几个女儿能喜欢后妈的呢。
李芝担心儿子受那不讲理的丈母娘的气,而白冰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威胁。
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个儿媳妇可真是婚礼上主持人说的“万里挑一”、“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啊!
看着老实巴交的白冰跳上枝头成凤凰了,可惜是个毒凤凰。
不但把锦荣和服装店控制在手里,而且背后把老两口辛苦攒的“棺材本”钱也都装进了自己腰包。
儿子眼看着没希望了,老两口养老都成了问题。
女儿锦画大学毕业,好不容易有个好工作,也因为家庭放弃了,成为一名悲催的全职妈妈。
看着子女全都指望不上,赵长河和李芝借钱又干起老本行,离开县城在镇上又开了一家小服装店。
虽然儿媳妇哭天抢地想尽各种办法要占为己有,但他们豁出老脸也没有让她得逞,与儿子也保持了距离。
所以,带着俩娃的锦画也不是没求助过娘家。
她说要出去挣钱养他们,可是老两口的心已经被亲儿子折磨碎了,他们发觉还是靠自己最靠谱。
“你可以找保姆带孩子,你出去工作,现在很多人都这样?”
锦画听到她妈的这个建议时。
她知道,她是真的孤立无援了。
就像冲上前线打仗,突然一回身,那些曾经呐喊着要跟你一起冲锋的人,都落荒而逃。
只有你举着剑无力反抗,等待被敌人乱箭射死。
她本来是想,等二宝完全适应了幼儿园的生活,她要在白天谋一份职业。
起码等能请的起保姆的时候,才能考虑全职工作不是。
可生活就像一出戏,王正突然毫无征兆地退场了,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演下去了。
王正死的那天早晨,便是她经常过的周末早晨的样子,鸡飞狗跳,剑拔弩张。
她也不想这样,可她无力改变,她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要让大宝二宝的小小心灵受到撞击。
她老公王正,她自认为比较了解他,也许只是了解他的习惯。
一如既往地,他把他的房门一锁,她知道他会在电脑面前呆一天,在游戏里和他的老婆孩儿在一起。
安抚好大宝二宝,锦画快速地收拾好碗筷。
娘仨穿戴整齐,出门了。
“怎么,又吵架了?”
锦画一脸倦容地坐在宝马X5的副驾驶上,何晴一边开着车一边担心地看着她。
大宝二宝和姐姐洋洋在后座上不知说什么,开心地哈哈大笑。
“没有。”
她一句话都不想说。
虽然从大学时起,何晴就是她的挚友,她们曾经无话不谈。
婚后,也只有她俩当了全职妈妈,孩子们年龄又相仿,约好了每周六都是孩子们一起出去玩的日子。
但每次,看到她出门都是妆容精致,而锦画素面朝天,连个代步的车都没有。
每次都是她来接。
虽然她一直在付出,但锦画总能感到一种被同情的耻辱!
解脱
大学时,锦画是班长,是班花,是那个万众瞩目的中心。
何晴只是女同学中她的众多追随者中的一个,她怜爱地把她当成心腹。
可如今,锦画想,自己现在便是那时的何晴吧,被屈辱的怜悯着。
何晴把车停在儿童游乐场的门口,孩子们便飞一般地冲了进去。
她俩难得清静地坐在游乐场隔开的休息室里喝着咖啡,隔着休息室的透明玻璃,锦画看到妞妞开心地打着滑梯。她应该已经忘记了早上的不愉快,但是心灵的伤痕真的就能抚平吗?
何晴轻轻地用金色的长柄勺搅动着咖啡,那一双白胖的手上做了美甲,指甲上贴满了彩色的碎钻,和金色的勺子一起闪闪发光。
“看来,又冷战了!”
锦画没吱声,喝了一口咖啡,苦苦地流进喉咙,留下满口余香。
“你呀,我都懒得说你。”
何晴抿了一口咖啡似笑非笑。
“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是一手好牌被你打个稀烂。”
“大学时,你就从追你的那些人当中闭着眼睛挑一个都比王正强。”
“一毕业,你就当上了明报的记者,一年就被评为市优秀记者,多少富二代捧着花追着你,你都不干。转身采访个穷公务员就把你套住了,你说你也见过大风大浪的,咋就……哎……”
锦画知道,她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我不就是傻吗,做事情就只知道随心所欲地往前冲,哪有什么计划。”
她自嘲地笑了笑,“哎,真后悔大学时没谈个恋爱演练一下”。
何晴“噗嗤”一声笑了,咖啡差点没喷出来。
她连忙从纸抽里拽出一张纸堵在嘴上。
“你呀,就是傻,长得一副冷若冰霜的女神样,哪个男生见了你都有压力,其实内里是个傻大姐儿似的”。
“也就只王正那个穷小子,敢死乞白赖地追着你,我当时说啥不同意,你听我的吗?”
锦画觉得自己已经够悲催了,不想再加个“悔不当初”,让人笑话。
“那咋办,已经这样了,我还能穿越时空重新来一遍?”
锦画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倒进嘴里,紧了紧头发上的马尾。
“我去看看二宝”。说着,跑了出去。
锦画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别人看来已经惨到可以去死的境地,她却还是能开心地笑出来。
四岁的二宝看到她,立刻冲到她的怀里,把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贴在她的脸颊上,锦画脸上感到湿湿黏黏的,她便满足于这小小的幸福了。
她没想到,这次她和王正的冷战会以他的死而结束,而他这次是真的“冷”了。
当她在游乐场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时,她才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包括王正曾经带给他的幸福以及不幸,她甚至不知道眼睛里不受控制流出的泪水,是哀伤的,还是解脱的。
就像罪犯等待被法官审判,一直悬着一颗心,却突然被无罪释放了。她只觉得浑身绷着的一根弦似乎突然断了,大脑一片空白。
蝴蝶
何晴答应帮忙照看大宝二宝。
锦画知道,她家那位上了岁数的保姆挺喜欢大宝二宝的,不会难为她们,住几天没有问题。
突然没有了孩子们在身边,王正也永远地消失了。
她感觉浑身如同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
在现场,她是如何被挪到一张椅子上,如何接受了警察断断续续的询问,她都记忆模糊了。
她只记得自己镇定地给大姑子打了电话,而后又给妈妈打了电话。
剩下的时间,她都在异常冷静地思考警察说的“女网友”的问题。
警察跟她到家里取证,打开了她老公经常打的那款游戏,虽然还在查证阶段,但她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
只是让她震惊的是,她没想到她老公这么龌龊。
龌龊到和游戏里的“假老婆”约炮。
约也就算了,还没能耐地猝死了。
临死临死,还要弄出这样恶心的粑粑事儿。
而且还要抹我和孩子一身骚。
这让我和孩子以后怎么能抬起头呢?
活着的时候不负责任,死的时候更是没有人伦。
锦画想到这,那软弱的眼泪也干了。
她的心中已经完全没有悲伤,剩下的就只是恨。
愤怒让她完全冷静下来。
她知道公婆和大姑子、小姑子们正赶过来。
她为了以后的生活必须保住这个房子。
因为当时买房子付首付时,她也拿了一半的房款,所以房证上写着他俩的名字。
至于存款,她知道王正没多少,每个月还要固定给他父母养老费,即使有存款,也只有他父母知道,她是完全不知道的。
这样也好,她终于解脱了。
有那么一刻,她的灵魂似乎从身体里飘了出来,冷静客观地审视着她曾经的生活。
是那么不堪。
如泥淖一般。
陷进去,马上要窒息了。
她却还拼命地在夹缝中呼吸呢!
想到以后再也没有冷战,她突然想笑了。
因为浑身突如其来的轻松感,让她差点连心中的恨和愤怒都忘记了。
她终于从泥浆中逃出来了,困着她的王正、公婆、大小姑子,只要过了这几天,将和她永无瓜葛,再不相见。
她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锦画似乎浑身充满了力量。
她要尽快处理完这一切,这之后便是她们娘仨的幸福时光了。
她终于有勇气面对王正的那些亲人了。
哪怕是葬礼上,婆婆无赖到冲她吼叫,上来撕扯她的衣服,抓她的头发。
骂她没有照顾好她的宝贝儿子。
她也没有生气。
她知道她现在就像蝴蝶。
想要飞之前,咬着牙也要忍受一切。
“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啊……”
“我们好不容易把你供上研究生毕业,找了个好工作……”
“咋就遇上这么个丧门星……”
“到头来,把命都丢了啊……”
锦画的那位农村婆婆,就好像终于等来了她的舞台。
她把农村那一套撒泼打诨发挥到淋漓尽致,好像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一般,使出浑身解数。
以显示她劳苦功高,却不幸承受老年丧子之痛。
婆婆
锦画那懦弱的公公,满脸泪痕。
他知道他儿子死的不光彩,而老婆子还大声嚷嚷有点丢人了,只敢小声跟她嘟囔着。
老太婆听完他说的话,调子更高了起来,手指着锦画。
“找女人……”
“也是因为她才找的,成天没能耐,就知道惹王正生气,三天两头冷战,搁谁不得找啊……啊?”
“你们差不多跟我儿子一般大,你们说说……”
大姑子、小姑子一看,老太婆对着王正的同事们,质问起来。
觉得实在丢脸,这才把她们老娘连推带扶的给架走了。
锦荣握着拳头几次要冲上去揍那婆婆,都被白冰拉住了。
刘婵、娟子和何晴扶着锦画,眼睛里冒出火来。
锦画捋捋头发,依然站直了,接受来客的慰问。
她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儿表情,冷静地超乎寻常。
婆婆因为她没有追究那个惹事的女网友而愤恨,甚至怀疑她有什么隐瞒,会不会合力害死了她的宝贝儿子。
锦画以不变应万变,她没有给婆婆任何回应。
哪怕是愤怒。
这让那发了疯的老太婆更加气得晕死过去。
婆家的亲戚到她的住房看了一遍,实在没发现什么值钱的物件。
本来计划要房子,听律师说婚后财产,父母没有权利要。
两个孙女,对于他们来说,更是一文不值。
看都没看一眼,就气呼呼地打道回府了。
婆家前脚刚走,锦画的妈妈和哥嫂也打算要回去了,爸爸因为要照看服装店所以没有来。
“孩子呢?”
“何晴她家呢。”
“哦,那就好。”
……
“你们要不回咱家住几天?但是白天得你自己做饭,我跟你爸得看店。”
听到妈妈的话,锦画勉强笑了一下。
“妈,要不你留下来陪她几天,我回去帮爸看店。”
锦荣看到白冰对他使眼色,意思别让他掺和,但他还是说出来。
“没事儿,妈,你们回去吧,我没事。”
锦画一身黑衣,衬着乌黑的头发。
把那一张脸显得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妈妈没有犹豫。
“那好吧,咱们回去吧,你也好好休息。”
锦荣的眼里露出不放心的神色,被白冰拽着出了门。
锦画勉强挤出一丝笑,让他放心。
关上门,她顺着门滑到了地板上。
还有什么比生活更难的呢?
那琢磨不透的人心,让人不寒而栗。
不管是谁,她都不想想了,她太累了。
从小到大,面对困难,她都是硬着头皮勇敢地往前冲。
即使撞个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因为她没有别的道路可选。
现在也是这样,她从来没有单独住过死人住过的屋子。
而且是曾经天天和她生活在一起的人,她很害怕。
唯一一次接触到死亡,那还是在外婆去世的时候。
她看到外婆那一双和蔼的双眸紧紧地闭上了,就如一道可以带给她温暖的门,对她紧紧关闭,再也不能打开了一样。
她内心对以后不能再体会到温情的恐惧,甚至超越了死亡本身。
这个时候,她多么希望外婆可以像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