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元帝和太后同时皱了下眉。圣元帝问:“她来做什么?”
宫人察觉到龙颜不悦,小心回道:“长公主说,她担忧陛下和太后会、会遭遇凶手袭击,故而赶来护驾。”
圣元帝脸色更难看了。
她这个姐姐,是嫌他命长吗。
幸而太后知道,这个女儿素来是个没头脑的蠢货,便道:“既然来了,皇帝就开个恩让她进来吧。”
圣元帝勉强点头。
魏国长公主是带着宝贝儿子林魁一道过来的。
倒并非她诚心要冒险来凑这个热闹,而是自打上回皇帝驳了丈夫请封儿子为世子的折子后,她一直在找机会进宫面圣陈情。
可惜皇帝总是以各种理由拒绝见她。所以今日一听说皇帝和太后带着百官驾临白鹭书院,她觉得是个能面圣的大好机会,立刻带着儿子匆匆赶来了。
魏国长公主一进门,就看到了低眉顺目坐在下首的云杉长公主元如茵。
魏国长公主火冒三丈,简直就要当场发作。
要不是因为苏煜和狗太子的那点破事,他儿子至于口不择言,惹怒了皇帝么?
这小白莲惯会伏低做小,将皇帝和她亲娘太后哄得高高兴兴,尤其是太后,不向着她也就罢了,现在待元如茵反而比她这个亲女儿还亲。
魏国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微笑着与皇帝和太后行了礼,然后狠狠拧了把儿子胳膊:“还不快跟你皇舅舅和外祖母行礼。”
林魁这几日一直呆在府中养伤。他原本只是被蛇咬了口,没什么大碍,可就因为腿上生了那丑陋可恶的疥疮,无法出去见人,才只能窝在府里。
林魁因此对云泱恨得牙痒痒。
都是这小病秧子骗他水里有锦鲤,他才会倒霉催的被疥蛇咬了。
小病秧子一定是故意报复他!
所以一进殿,林魁就眉毛倒竖、双目喷火的盯着云泱,恨不能将正歪坐在胡床上吃葡萄的云泱盯出一个窟窿。
被魏国长公主一拧,林魁立刻嗷一嗓子,疼得冒出泪来,红着眼给皇帝和太后磕头。
太后看不过去,朝林魁招招手:“可怜见的,快过来外祖母这边。”
林魁立刻颠颠的跑过去,抱着太后的大腿撒娇。
太后扫视一圈,忽问:“元璞呢?怎么不见元璞?”
林魁立刻咋呼:“外祖母,刚刚我进来的时候,看到苏表哥在阶下站着了。”
太后奇怪:“这孩子,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一个声音温温柔柔答道:“回母后,元璞被凶手蛊毒所伤,体内毒素尚未肃清,我担心他会把病气传给陛下和母后,故而只让他在外面请安。”
“糊涂!”
太后沉下脸训斥:“哀家与陛下身体好得很,怎么就那么容易被病气伤着了,你明知道他身上带着伤,竟还让他站在外面吹风,这世上哪有你这样做母亲的。还不快将人叫进来。”
“如茵知错。”
云杉长公主柔声请过罪,便让贴身嬷嬷去将苏煜叫进来。
不多时,苏煜一身素色纱袍,翩然而入。“臣苏煜见过陛下,见过太后娘娘。”
他面容苍白,唇色惨淡,右臂和颈间都缠着白叠布,分明是重伤未愈的模样,却依旧跪得腰背挺直,望向太后的眼神满是孺慕。
太后心疼道:“叫什么太后,太生分了,你这孩子,总是这么规矩。快过来,教外祖母好好瞧瞧,怎么就伤成了这样。”
“是,外祖母。”
苏煜一笑,起身走到太后身边跪下去。
“这怎么都流血了?让太医包扎过了吗?”
太后伸出手,轻轻抚过苏煜受伤的颈部,怜爱不已。这孩子,学问品德样样都好,还孝顺守礼,最紧要的是曾不顾性命救过太子的命,和太子情投意合,原本应该是太子妃不二人选的,可惜就吃亏在太规矩上。
苏煜乖巧笑道:“外祖母放心,已经用药包扎过,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
太后扭头吩咐侍立在后面的孙姑姑:“回头你去把哀家那瓶玉颜膏取来给元璞,这样严重的伤口,要是留下疤就不好了。”
“是。”
孙姑姑笑着应下。
魏国长公主眼瞧着自苏煜进来后,太后那双眼里就再也看不见儿子林魁,别提多窝火了。偏儿子还是没心眼的,一个一口苏表哥,都被人踩着上位了还帮人家数钱。
这个傻儿子,怎么就没遗传她半点心眼。
太后这时又责怪的看向云杉长公主:“元璞来书院,你都不知道给他安排个贴身照顾的人么?”
云杉长公主站起来,又要请罪,一边王嬷嬷抢先道:“回太后,我们长公主本来是有安排人的,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被、被太子殿下给抓了起来。”
太后一下变了脸。
“太子为何要这么做?”
王嬷嬷神色躲闪的望了眼云泱的方向,道:“听、听说,是秦嬷嬷无意中得罪了太子妃,对太子妃出言不逊。”
正美滋滋吃葡萄的云泱:??
圣元帝则明显的皱了下眉。
“母后——”
“皇帝。”太后沉着脸截断圣元帝的话。
“太子妃虽然新嫁进来,也得遵守皇家的规矩,岂能仗着身份随意欺侮自家人。今日他可以撺掇太子抓了元璞的贴身嬷嬷,明日是不是就能撺掇太子直接把元璞给抓起来。哀家今日不过想教教晚辈规矩,连这你也要管么。”
圣元帝转头问云泱:“你不要怕,告诉朕,这事可是真的?”
云泱心里冷哼声,放下葡萄,斜睨着那王嬷嬷道:“不是真的,这事儿根本与儿臣无关。”
王嬷嬷被他瞧得一个哆嗦,吓得低下头去。
心道,这小世子瞧着柔柔弱弱的,怎么眼神这般吓人。
圣元帝点头,与太后道:“母后听到了吧,此事与云泱无关。”
太后:“……”
这、这也行?
苏煜亦展袍跪下道:“外祖母息怒,此事的确与太子妃无关,皆是元璞御下不严之过。”
太后怒气未消,见圣元帝一味护着云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可能当众违逆皇帝的意思,只能忍下,把苏煜从地上扯起来道:“你身上有伤,别总跪来跪去的。”
“是。”
苏煜谢恩,要起身,似乎体力不支,踉跄了下,险些跌下去,站在不远处的大皇子元樾脸色一变,几乎没控制住立刻要冲出去,被玉妃拦住。
太后又一阵心疼,忙命人搬了胡床过来。
一直安静坐在圣元帝下首的玉妃忽起身,笑盈盈开口:“今日趁着陛下与太后都在,妾正好有一事要请求。”
与玉妃相对而坐的班妃立刻警觉的支起耳朵。
玉妃这个小贱人要求恩典?她怎么完全没听到风声。
圣元帝素喜玉妃温柔知礼,太后也对这个儿媳赞誉有加,便都和蔼的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玉妃看了眼身边的大皇子元樾,道:“是关于樾儿的婚事。”
圣元帝与太后对望一眼,问:“你要给樾儿求婚?”
玉妃点头:“之前是妾疏忽,一些没有了解到樾儿的心意,直到前两日才知道他早已心有所属。”
圣元帝不动声色问:“是谁?”
太后也好奇不已,因他这个大孙儿向来木讷寡言,不像是会主动讨人欢心的。
玉妃道:“正是苏仆射与如茵姐姐的独子,元璞。”
对面的班妃豁然变色。
下意识往云杉长公主元如茵方向看了看,只见对方低眉垂目,一副柔顺聆听的姿态,对玉妃的话毫无反应,显然早就知道此事。
好啊,这个元如茵,上次分明答应了她把苏煜定给元澈,现在竟然又与玉妃暗通款曲,实在可恶。
班妃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立刻起身道:“玉妃妹妹弄错了吧,苏家的孩子,早就许给我们元澈了,就算是求婚,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不是。”
班妃对苏煜势在必得。
一是因为这满帝京城里,除了长胜王府的小世子,就数苏家这个息月身份最为尊贵。
二则是看中了苏家右仆射的权利。
玉妃定然是和她怀着同样的心思,才出其不意的趁着今日陛下和太后都在,给她来了这么个下马威。
“你说是不是,如茵妹妹。”
班妃视线凌厉的落到云杉长公主身上。
云杉长公主低着头不敢说话,显然是两边都不敢得罪。
这时玉妃盈盈笑道:“妾也只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为儿子求娶心仪的妻子而已,一切有望陛下与太后做主,姐姐何必咄咄逼人。”
魏国长公主看着针锋相对的玉妃与班妃,简直酸的牙都要掉了。
她和元如茵同是生了儿子,就因元如茵生的是个息月,这班妃与玉妃都抢着要,反而她儿子林魁,走到哪里都猫嫌狗不待见的,现在可能连爵位都保不住。
老天何其不公平。
年纪小的皇子公主们察觉出气氛不对,都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云泱见大家都停嘴了,也不好自己一个人吃,于是又多藏了几颗葡萄到袖子里。然后抬起乌漆漆的眼睛,去观察当事人们的反应。
作为两个皇子争相求娶的香饽饽,苏公子恭顺的立在太后身边,既没有给大皇子元樾眼神,也没有给三皇子元澈信号,瞧不出究竟心属何人。
而大皇子元樾与三皇子元澈的反应就很不一样了。
素来老实木讷的大皇子,人虽站在玉妃身边,额上却全是汗,双手亦紧握成拳,显然对今日求娶的结果十分在意。
而三皇子元澈则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目若桃花,水光流动,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要娶的正妻究竟是苏公子还是其他息月。
倒是班妃,比儿子紧张多了,整个人如同一根绷紧的弓弦,随时准备向对手玉妃发起攻击。
云泱万万没料到,在这抓凶手的紧张时刻,还能看到如此热闹。
不由感叹。
这位苏公子还真是个红颜祸水,竟同时俘虏了狗太子、大皇子、三皇子三个皇子的心,真有点画本里祸国妖姬的潜质。也不知最后谁有福气抱得美人归。
狗太子光顾着抓凶手,恐怕还不知道心上人都要被抢走了。
略。
真是可怜。
“咳。”
见皇帝装聋作哑不说话,太后悠悠开了口:“当着后辈们的面,你们这成何体统,都先坐下。”
然而玉妃与班妃显然都对今日这场求婚势在必得,只是低下头,并不落座。
太后犯了难。
苏煜这孩子自然是极好的,她私心里其实一直想留给太子做侧妃,但也知道这孩子心高气傲,恐怕不会愿意屈居侧妃之位。
既然无法再许给太子,许给老大或老三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太后慈爱的把目光转向苏煜:“元璞,你是怎么想的?今日哀家和陛下都在,你只管大胆的说出你的心意,无论是大皇子还是三皇子,哀家都为你做主。”
云泱也很好奇。
跟着把眼睛转向苏煜。
苏煜抿了下嘴角,没吭声。
圣元帝丢了手中的珠子,正要开口,外头忽传来丛英的声音:“禀陛下、太后,太子殿下请太子妃与苏公子移步殿外,配合缉凶。”
“缉凶?”
太后困惑:“这两个孩子都带着伤呢,怎么还要他们配合缉凶?”
丛英道:“这是殿下的意思。”
圣元帝终于开了口:“既然是太子的意思,就去吧。”
云泱早就不想呆在殿里了,忙开心的起身,就是没看到最终结果有点遗憾。圣元帝吩咐罗公公:“把胡床抬出去,别累着太子妃了,这碟葡萄也一道端出去。”
“是。”
罗公公笑着应下,忙指挥宫人过来搬胡床、端葡萄。
太后本来有些不满,觉得皇帝实在太娇惯那个小息月,可一眨眼,先看见罗公公往云泱身上裹了条毛绒绒的毯子,再一眨眼,见罗公公又往云泱怀里塞了个小手炉,就有点张不开嘴。
这……也太脆弱太娇气了点吧。
“孙姑姑,你也带人给元璞把胡床搬出去。”
太后心情复杂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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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外的空地上果然已经站满了人,依旧和昨夜一样,依房间号排位。
元黎依旧面朝众人,负袖立在最前面,但身边多了个一身青袍的杨长水,柳青和宋银则正按着名册核对人数。
大部分人都是眼泛乌青,一夜没睡好的样子,面对已经在腰间佩戴了一夜的含香蛊,不仅没有适应,反而更畏惧。
云泱坐在胡床上,美滋滋的剥葡萄吃,忽听一阵喧哗,只见两个衙兵压了个形容憔悴的秀丽青年过来。
“这不是那个秦楼的风奴么?”
有人在后头悄悄议论。
“可不是,听说风头仅次于青奴,因为昨日夜里撞见了鬼,精神出了点问题,一直神神叨叨的说胡话,说鬼要害他。柳大人怕他影响大家休息,让人送到了掌医处看着。”
云泱眼睛一转,滴溜溜望过去,果然见那风奴神色委顿,衣裳鬓发凌乱着,脸上一点生气都没有。
衙兵们将风奴送到后排站好,柳青合上册子,与元黎道:“殿下,人都到齐了。”
元黎点头。
一直神魂出窍的风奴忽然抬头,尖声道:“殿下,如今凶手尚未落网,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将我们召来这里折腾,究竟有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