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听他说完,想了又想,看一眼沈无疾。
沈无疾回了一个“奴婢惶恐,奴婢无辜,奴婢啥也不知道”的眼神。
嗳,这厮一到关键时候就指望不上!皇帝如此腹诽着,琢磨了一下,看向君天赐,将这颗烫手山芋扔过去:“君天赐,洛金玉弹劾的人是你,你如何说?”
君天赐不慌不忙,先咳嗽了一阵,然后站出列,走到洛金玉身边,暗自嗅了嗅佳人身上那清新脱俗的幽香,不由得心旷神怡,然后才对皇上道:“回禀圣上,臣生来体弱,得圣上垂怜,方多养病之假。然则如洛大人所言,虽是盛宠,却到底也有不良影响,臣因此无话可说,愿请皇上责罚。今日臣觉身子好些,想来今后亦能如期上朝了。”
皇上不料君天赐这么好说话,倒是一愣,又看了眼沈无疾。
沈无疾也没料到这厮除了略微给自己卖了些许惨外,竟坦然认罚,心中觉得有些怪异,面上却不显,只低声提示皇帝,如此情况,要怎么做。
这事儿竟没闹起来——这令今日朝会上的所有人,除了洛金玉与君天赐、君亓三人外,都十分的困惑不解。
但总之,就以罚了君天赐一年月俸做结局了。
洛金玉倒也没再说什么。
接着就没事了,皇帝赶紧携带不情不愿的沈无疾开溜。
众臣也就各自散去了。
洛金玉仿佛没事发生,和往常一样,面色平静地揣着双手,站在原地,等其他人先出去,他后出去。
可今日,却有人越过人群走近他,带着笑意道:“子石。”
洛金玉转头看过去,规矩地拱手行礼:“君大人。”
四周本要散的众臣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默默瞥这边。
心情复杂的君亓:“……”
“以往就听若清说你才华横溢,我拜读你的文章辞赋,果真是字字珠玑,发人深省。可惜后来……便再没拜读过了新作,本还担心耽误了你那几年,”君天赐恭维道,“可今日再听,竟是更上一层楼了。”
众臣暗道:这是在揭洛金玉的伤疤报复。
洛金玉淡淡道:“君大人谬赞了。”
君天赐笑道:“接下来,你可是要去礼部了?”
“是。”洛金玉道。
“我恰好有些事,也要去礼部一趟,不妨同行。”君天赐道。
洛金玉耿直道:“不,你走得太慢了,下官会迟到。”
众臣:“……”
君天赐却笑得更开心了:“我不走,你帮我推轮椅,倒也不慢。”
他今日上朝是坐轿子到宫门口,然后换轮椅到大殿门口,此时轮椅正静静停在门外走廊上。
洛金玉莫名其妙道:“我为何要帮你推轮椅?”又皱眉道,“你这人双腿好好的,怎么总要坐轮椅?”
“同僚之间,相互帮助。我走得慢,轮椅方便些。”君天赐耐心解释道,“我那下属不便进宫,可怜我只能自个儿转动。”
“恕下官冒昧,”洛金玉道,“你恐怕就是因过于懒散,因此越发体弱。”又道,“若无其他的事,下官还赶着去礼部,先行告辞。”
“我听闻人们都说洛子石乐于助人,尤其爱护弱小,原来是假的?”君天赐蹙眉,幽幽叹息,“我腿是好的,可先天体弱……”
“嗐!咱家就说,怎的诸位大人今日都还留在殿上呢,原来是小君大人行动不便。”
猝不及防从身后响起的一道熟悉的尖利声儿,将围观众人都吓了一跳,忙回头去看——除了沈公公,还能是谁呢?
沈公公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插|入洛金玉与君天赐之间,扭过头去,横眉厉声地问道:“还不快来人侍候小君大人,都是瞎了,还是聋了?听不见小君大人在求助吗?长了手脚,吃着月俸,却整日里惯会偷懒,是不把谁放在眼里呐?”
众臣:“……”你在骂谁?你觉得谁听不出你在骂谁?
沈无疾话音刚落,立刻有小宦官从殿外抬着轮椅过了门槛儿,一路小跑着推到君天赐身边。
“小君大人,”沈无疾转过头来看君天赐,立刻换上了一张再热切不过的笑脸,眼睛都笑眯了缝儿,道,“请。”
君天赐瞥了眼轮椅,笑着道:“多谢沈公。沈公怎么去而复返?”
“嗳,这不小君大人难得上一次朝,皇上也担心您这先天体弱的身子,怕您起这么大早的进宫,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就不好了,因此叫咱家过来看看。”说着,他又变了脸色,冷冷地瞪向推着轮椅的小宦奴,骂道,“可不就叫咱家见着了你这死皮不要脸的东西!怎么着,咱家骂你,你还不服气?”
小宦奴急忙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哼,被抓个现行儿方才认错,你倒是能想!”沈无疾冷笑道,“不过,也总好过那种抓个现行儿,也不认错的混账。”
他说着,又换了笑脸,看向君天赐,“小君大人,快请吧。”
君天赐亦含着笑看他,道:“我倒是听着沈公的话,有点儿像指桑骂槐的意思。”
沈无疾面露诧异,忙道:“小君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咱家指桑骂哪里的槐?”
“不是吗?”君天赐亦面露诧异,道,“我还以为,我拦着洛大人说几句话,沈公不高兴了。”
“这就更叫咱家惶恐了,怎会有这样的事呢?”沈无疾恍然大悟地笑道,“小君大人实在是多心了。金玉他今儿耿直上奏,咱家还生怕您心里有火呢。”
“这就是个坑了,”君天赐淡淡道,“洛大人耿直上奏,我却心里有火,似乎不太恰当。”
“嗐,您——”
沈无疾还要与他周旋,忽然听得有人道:“洛大人,你去哪?”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洛金玉已走去了大殿门口,此刻听见声音,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眉宇间有几分忍耐,克制着提醒道:“其他官部何时办公,下官不清楚,但礼部规定办公时间,就快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感情的全勤纪录保持者洛大人:我不管你们在阴阳怪气些什么,反正我要去按时上班,并且再观察一阵,然后把各部随随便便迟到早退的状况写成弹劾。
205、第 205 章
洛金玉弹劾君天赐, 散朝后险些遭君天赐故意刁难, 沈无疾虽及时露面为他解围, 可仔细观察后续……沈无疾陷入了极其的迷惑之中。
自那日起,除了偶尔几次外, 君天赐几乎都再未缺席朝会。
这且不说。
除此之外,君天赐还主动要到了和礼部有关的差使, 近些日子, 直接去礼部寻了个位置, 说好就近办公。
沈无疾思忖道:就是待到狗能吐人言那日,君天赐也不会真听了洛金玉那次弹劾, 就被吓成这样, 或是被感化成这样。
他很有可能是记恨在心, 想要伺机报复。
因此他要来礼部差使,想在这过程中给洛金玉使绊子……
可是,这也不是很说得通。
以君天赐这等身份, 他若真要给洛金玉使绊子,何必拖着那整日里要死不活、一阵风能吹跑十里地儿的病鸡崽子的弱躯, 亲自来做这事儿呢?随意一句话,就能“帷幄于千里之外”,回头还不会叫人抓着把柄。
更何况,若是闲着也就罢了,可如今这病鸡崽儿还忙于养怡署和曹国忠那边的事,怎么有空分神……
沈无疾陷入沉思。
“抱歉,刚刚别处有些事耽搁了。”何方舟提着衣摆, 匆匆跨过门槛,对坐在太师椅上皱眉不语的沈无疾连声道歉。
沈无疾回过神来,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需说这见外的话。
何方舟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囊囊的信封,递给沈无疾,自个儿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低声道:“你前些日子叫我去打探养怡署的事,其中有些波澜不在此细说,只是着实也不容易,光靠东厂,可能没这么快,我只好请了靠得住的江湖人士帮忙。养怡署面上就是个炼制丹药的地儿,君天赐将各方都安排得很严密,若非他自个儿说出来,恐怕我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他略停顿了一下,蹙眉道,“可疑点也在于此,他既要瞒着,为何又会主动告诉你?”
沈无疾没说话,自顾自拆开信封,从中取出何方舟所调查回的资料,皱着眉头细细看起来。
何方舟也不打扰他,又起身去外面,叫人送来了两盏茶,亲自端着回屋里,放到桌上。
过了约一柱香的时间,沈无疾看完了资料,放回到桌上,端起茶碗,却又放下,看向何方舟,问:“什么江湖人士?谁?”
何方舟也不瞒他:“明庐。”
“哼,他靠得住?”沈无疾顿时翻了个白眼。
“……”何方舟忍不住要为明庐说说话,“你这话就说得有失偏颇了,无疾,别的我不说,就你和洛公子那事儿,他可没少在其中帮着你俩给老先生说好话。你也别总是有事儿就再亲热不过地拉着他手叫他哥,待事一了,立刻翻脸不认,唉。”
闻言,沈无疾越发嫌弃,横眉冷眼地斜着看他:“怎么的,你这都知道?是东厂人太多了没处儿去,连咱家府上都安插了眼线,还是他竟眼巴巴跑来向你告状?怎么着,他是觉得你大过咱家了?”
“嗐!您说的这都是什么话呀,”何方舟哭笑不得,“小的一片好心,对您沈公公忠心耿耿,急您所需,生怕您又离家出走,上赶着替您去疏通关系、联系感情,却落您这一口说道,咱家可去哪儿诉苦呢?可真是六月飞雪,窦娥都没咱家冤。”
“得了吧你!给你三两彩,你还装扮上戏台了!你嫌没人听你诉苦是吧?给您指条明路,司礼监秉笔首席展清水展公公,那可稀罕着听您诉苦呢,别说诉苦,您诉什么都行。”沈无疾哪是愿意服输的人,偶而斗句嘴,也得斗赢面子。
听沈无疾提起那位脑子不清楚的展公公的名讳,何方舟便不说话了,低着头喝茶。
沈无疾见何方舟这样儿,又想起成天自个儿在司礼监面对着的那个家伙,想了想,难得良心发现,“嗳”了一声,道:“咱家也是没想明白,你这还真想孤孤单单一世,每夜里守着个冷被窝儿睡?”
“我哪里孤单了?有了耀宗,每日里都挺热闹的,他最近越发乖巧,还能背三字经了呢。”何方舟笑着道。
“少拿那傻子来糊弄,”沈无疾不耐烦道,“你知道咱家说的是什么。”
何方舟只得叹了声气:“知道,可是你怎么也忽然说起这个……咱家是个太监……”
“太监怎么了?”沈无疾不高兴道,“外人也就罢了,你自个儿还瞧不上太监呢?”
“哪说过这话?”何方舟无奈道,“不是瞧不起,只是说事实。冒昧拿你和洛公子做比,一则,我也不是你,二则,你和洛公子之间,至少还有一个是全乎人儿,我和清水这……这算什么乌七八糟的?就是胡闹。我看哪,他就是打小跟你学惯了,你就是他榜样,你干什么,他就非得学,却又学个四不像。”
“咱家看你才是什么乌七八糟的。”沈无疾白他一眼,“怎么着,听你这意思,你还是嫌弃展清水也是太监了?”
何方舟犹豫一下,道:“我哪里又说这话了?”
“咱家听着你这意思就是这个意思。”沈无疾道。
何方舟忙道:“那是你听错了。”
“呵,咱家听没听错,你自个儿心中有数就行。”沈无疾喝了口茶,随口说道,“可别瞧不起太监,这世上多少男人,除了比太监多个那玩意儿,别处不定缺些什么呢,缺良心的多了去了。”顺口就道,“就那明庐,呵,可别忘了他在江湖中有什么诨号……呵呵,若是与这等薄情寡幸、见异思迁的风流浪荡子比起来,展清水强到不知哪儿去了。”
他不过随口一说,又专心喝着茶,并没注意到何方舟的神色有些微妙异样。
沈无疾喝完茶,又言归正传,与何方舟议论了会儿养怡署、曹国忠和君天赐之事。
正事说完,沈无疾瞅着时辰,便起身说要走。
何方舟送他出去,一面问:“今儿回自家吃饭呢?”
“是啊。”沈无疾说。
“那正好顺路,送您一样礼物,”何方舟笑着道,“您顺手就将羊牵回去吧。”
沈无疾莫名地看他:“什么羊?”
“嗐,耀宗养的一头羊。养大了他又怕,非得闹着养小的。”何方舟道,“本想把这大的送厨房宰了吃了,耀宗又闹,不让杀。这不赶巧你在这儿,我刚一寻思,要不送你,牵回去,每日有新鲜羊奶,给洛公子补身子也好。若不爱喝奶,就还是宰了吃也行,总之别让耀宗知道就行。”
沈无疾想了想,倒也觉得给洛金玉补补身子不错,就是炖汤喝也妙,便道:“那你找人送我府上去,我现下不直接回去。”
何方舟顺口问道:“还回司礼监吗?”
“不是。”沈无疾道,“去礼部。”
何方舟讶异道:“何事?”
“还是那君天赐,”沈无疾冷哼道,“金玉这几日回府都晚,我问他,他说君天赐这厮缠着他,非得与他在下了班后同行回去,可那厮走又走得慢,略微快一点儿,就要扶着墙咳嗽一柱香!金玉那呆子性情,说回家吃饭不是什么急事儿,因此虽也不喜君天赐,却又不便扔下人走。哼,咱家今儿倒要去看看,那姓君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打的什么坏主意——要咱家说,他说不定是想把他那痨病传给金玉!”
何方舟:“………………”
到了下班的时候,洛金玉有条不紊地收拾好桌面公文笔墨等物,换回常服,正要离开——
“子石!”身后传来一道热切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