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璧-第25章
八月未央
2 年前

  这政令小官吏还没说完,就被拦住马车的护卫啪地打了一耳光。

  马车探出一个人头,高冠玉面,眉眼俊逸,显然是个世家公子。

  “怎么?”那公子温言问,语调之中却有着不容忽视的矜傲。

  护卫道:“回禀大人,据说是新来的刺史不允许出城,若有急事,需要上报刺史。”

  那公子皱眉,对着护卫旁赔笑的官吏道:“你可知我是谁?”

  小官堆着满面笑容,谄媚道:“这位小哥说了,您是元家的公子,出身显贵。”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放行?”

  小官吏苦笑道:“您不知道,新来的刺史大人难伺候的很,事无巨细,要求繁杂,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让我等滚蛋。大人,您是世家子弟上有朝廷,下有黎民养着,不愁吃穿,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只能指望着这一月几石的俸禄养活全家,实在马虎不得。”

  他低眉顺眼,字字谦卑,实际上却仿佛含着刺,听得这位元氏公子怎么都不舒服。

  “你!”

  见主人发怒,侍卫登时亮起了刀,那小官吏哇呀一声,跑出去好几步,大叫道:“杀人啦!”

  原本都在排队的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一行人身上,元公子细白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你……”

  才下过雨,青石板滑得很,小官吏一个踉跄,朝后面仰去。

  他口中哇哇大叫,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马上传来,他回头一看,有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怎么了?”元簪笔道。

  小官吏道:“大人,这有位元大人非要出城,我说不行,他那侍卫就要亮刀子。”他的左脸还红着,一个巴掌印赫然。

  元簪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位公子放软的语气,道:“这位大人,我也是……”他一愣,“簪笔?”

  小官吏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游移,“两位认识?”

  元簪笔不动声色道:“确实认识。”他转向那小官道:“魏大人,这位是我的族兄元岫研。”

  小官吏被打得后槽牙都疼,闻言又想哭又想笑,勉强挤出个笑脸,道:“是小的有眼无珠,这就放元大人过去。”

  元岫研微微仰头,似乎在等着这小官的道歉。

  元簪笔道:“族兄无礼,由我代为向大人道歉。”

  此言一出,最惊愕的不是他面前的小官,而是元岫研。

  “簪笔?”

  元簪笔淡淡道:“按大魏律,当街掌掴朝中官员,妨碍公务者,需鞭笞一百,发配当地修缮工事两月,若是受雇他人,主人亦需出十两黄金作为罚金,上缴国库。现在正是用人之际,鞭笞一百改为二十,打完直接送去修城墙。”话音未落,已有扈从将那护卫从马上拽了下来。

  元岫研听着护卫大声呼救,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似乎已经被气呆了。

  “大人。”

  “现在城中到处都缺人手,”元簪笔道:“我就不先放你回去看大夫了,晚上叫人给你请个郎中。”

  小官吏在元簪笔说第一句时还以为是玩笑,现在护卫都被拖远了,他摸了摸脸,也有点吓着了,道:“不妨事,大人不必如此。”

  “这是国法。”乔郁笑吟吟地接话,“不必带去官府了,就地打完送走,以儆效尤。”

  两人一唱一和,十分默契。

  元簪笔道:“现在情况特殊,表兄若是无事,就不要出城了。”

  元岫研这才反应过来,怒道:“我有急事。”

  乔郁一拽元簪笔袖子,道:“好说,元大人,啊不元公子有什么要事,直接和本相说就好,若真是急事,本相一定立刻放元公子过去。”他十分耐心,“大人为何不说话?”

  元岫研冷笑道:“我竟不知朝中何日多了这样的规矩,到底出身卑贱,如此无礼。那好,我今日便先不走了,回去修书一封问问,大人说的是哪门子的国法。”

  乔郁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元岫研怒气冲冲放下帘子。

  元簪笔突然道:“兄长且慢。”

  元岫研隔着帘子道:“还有什么事?”

  元簪笔一本正经道:“兄长,罚金需要立刻上缴。”

  元岫研忍着发作的冲动,道:“我身上没带黄金,回去定然如数送到刺史府上。”

  元簪笔却道:“这是国法。”

  “那你想要如何?”

  元簪笔道:“我看兄长的车驾可勉强一抵。”

  元岫研终于忍不住了,怒声道:“你说什么?”

  元簪笔重复:“我看兄长的车架可以一抵。”他神色看起来正直极了,“兄长与簪笔同是世家出身,簪笔也不愿意兄长失了体面。”他的意思已十分明了了。

  元岫研气得浑身发抖,可他也知道元簪笔不会给他找个面子,说不定他不下车,元簪笔还会将他拖下车,于是冷笑道:“好好好。”他下车,面色青白,十分难看,看向元簪笔和乔郁的眼神更是不善,“你好的很。”

  乔郁道:“元大人一直不错。”

  元岫研咬牙道:“与此等人为伍,与自甘堕落有何区别?”

  元簪笔只对扈从道:“看看哪用得上,送过去吧。”

  元岫研得得不到元簪笔回答,只好转身而去。

  乔郁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伸手又拽了拽元簪笔的袖子,道:“元大人,你可要小心,你这位族兄说不定会回去给你家老爷子写信,哭诉你何其翻脸不认人呢。”

  那小官吏已经看呆了。

  乔郁道:“以后再有这种人,让他要么留下车架,要么把十两黄金换成等价的粮食,长此以往,咱们刺史府说不定也能富可敌国。”他说话虽然刻薄,但是有趣。

  小官吏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见过很多大官,却没有一个如乔、元两人的。

  乔郁道:“城中粮食不多,之后恐怕还要开仓放几次粮,邵陵还要负责整个青州的粮食调度。有人宁可回去上书也要出去,大概不会出不起几万石的出城钱。”

  “元大人觉得呢?”

  元簪笔道:“少了。”

  他一本正经,乔郁笑得不行,“那就三万吧。”

  小官吏瞠目结舌,眼见乔郁坐地起价起得十分自然。

 

 

第31章 

  乔郁心中已有打算,问元簪笔:“元大人可要要回去?”

  元簪笔摇头道:“乔相先回,我还有事要办。”

  乔郁一点头,被寒潭推着上车了。

  乔郁回头,发现元簪笔的方向应当是将军府。

  ……

  青州守将梅应琴因青州远离边境,少有战事,自觉无法建功立业,又因为青州势力盘根错节,故而调职到青州后就十分消沉,沉迷女色酒乐,邵陵城中少有人见过他。

  元簪笔在大厅中喝茶,等着下人通报。

  不多时,一个青年从后面走过来,歉然道:“元大人久等。”

  梅应琴样貌斯文,一派儒将风度,只眼睑下有一道很轻的疤痕,年纪仿佛与元簪笔相仿,眼下有两圈乌青,身上带着淡淡酒味,衣服却是簇新,看起来是刚换的。

  梅应琴道:“大人的来意我已经清楚,大人若有需要,我一定万死不辞。”

  元簪笔对于这种客套话一向能不接就不接,直接了当道:“请问梅大人,青州军有多少人可用?”

  梅应琴以为元簪笔会和他客气一番,没想到他竟如此直接,也收敛了态度,道:“尚有十万精兵。”

  元簪笔若有所思,道:“甲胄如何?训练如何?”

  “去年刚换了一批甲胄,来了些新兵,正在练。”梅应琴苦笑道:“不过老兵也没打过仗,这次叛军突起,我等措手不及,实在罪不容诛。”皇帝大概也知道青州守将要是死会对局面造成多大影响,所以并没有发作。

  但会不会秋后算账,谁都不能保证。

  “我让管家去整理将军府文书了,请大人稍等。”梅应琴道。

  元簪笔颔首道:“多谢。”

  “分内之责。”梅应琴道。

  不多时,文书尽数整理好,被管家拿上来,梅应琴道:“给大人送到……”

  “刺史府。”

  梅应琴一愣,他早就听闻元簪笔同乔郁关系不融洽,怎么会同在刺史府?

  “送到刺史府。”他吩咐道。

  梅应琴如此配合,元簪笔也无话再问,道:“既然如此,我先告辞了。”

  梅应琴起身送客,笑道;“元大人请。”

  元簪笔转身,青年人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他也转了过去,下一刻,一道劲风猛地朝他背后袭来,梅应琴一怔,反手相抗,被一把抓住手腕,元簪笔角度微妙地一折,只听咔嚓一声,梅应琴只觉得手腕疼得钻心,还未反应过来双手已被反剪在背后,踹到地上。

  梅应琴难掩震惊,他疼得面色发青,仍颤着嘴唇道:“元大人这是做什么?”

  元簪笔道:“梅应琴呢?”

  梅应琴拼命扭着脖子道:“我就是梅应琴!”

  “你方才说青州兵马足有十万之众,兵强马壮,装备精良。”

  梅应琴挣扎了几下未果,干脆跪在地上道:“对,怎么了?”

  “既然有如此精兵悍将,青州是怎么被叛军连攻数城的?”

  梅应琴白脸微红,嘴硬道:“为何不能?先前本将没有反应过来不成?我劝元大人快放手,大人就算是朝廷钦差,也不该如此无礼!”

  “还有一件小事,”元簪笔道:“我去过军营了。”

  梅应琴脸色彻底白了。

  元簪笔手下微微用力,“梅应琴在哪?”

  梅应琴,应该说是这不知名的人物还想说什么,外面骤然传来一声女子尖叫。

  两人同时抬头,男人在看见不远处那华衣严妆的貌美夫人后登时垂下头去,咬着牙不吭声。

  女人虽发着抖,但声音还算镇定,“你是什么人?这是在做什么?”

  “梅夫人?”元簪笔猜测道。

  女人道:“妾确实是梅夫人,敢问这位大人在做什么?”

  元簪笔道:“请问夫人,这是你家老爷吗?”

  梅夫人比这男人应该大上几岁,愣了愣,男人拼命摇头,她深吸一口气,道:“不是。”

  元簪笔点头,“多谢夫人告知,元某是朝廷新派来的副使,负责协理青州军务,此人冒充梅大人,谎报军情,元某要将他带回去审问,今日失礼,改日一定登门致歉。”

  男人急道:“你……你这是做什么,我就是梅应琴,元大人不要听妇人胡言乱语,我……”

  梅夫人见他拽起男人,颤声道:“且慢大人。”

  元簪笔果然停下,“夫人还有什么事?”

  梅夫人道:“此人确实不是妾的夫君,他是,他是梅应琴的弟弟梅应弦。”

  梅应弦感受到元簪笔松了力气,一把从他手下挣脱,“元大人未免太过无礼了。”

  梅夫人轻轻一挡,将梅应弦拦在身后,“妾夫君受了重伤,不能理事,只能让弟弟出面协理事务,青州已乱,必有将军稳定人心,此也是无奈之举,还请大人见谅。”梅夫人福身,盈盈行了一礼,看向元簪笔的目光温柔而悲哀,细看似乎还有水光。

  梅应弦按着已经肿起来的手腕,不满地哼哼道:“就是如此,你还有什么可说?”

  元簪笔道:“原来如此。”他一顿,“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该谎报军情。”

  梅应弦以为说道这个份上元簪笔能轻轻揭过,没想到还抓着此事不放,他叹了口气,道:“元大人,青州军腐化无能不是一天两天,我等就算有心也没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他犹在辩解,上前一步,道:“嫂子,你先进去吧。”

  梅夫人有些担忧地望着梅应弦,对方摇了摇头。

  “我知道我这话在大人耳朵里还是狡辩,”梅应弦道:“这事我兄长确实理亏,没什么可说的。”

  青年人神色疲倦,脸上还蹭着刚才元簪笔把他摔到地上沾着的灰,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笑。

  他手腕肿得像个馒头似的,此刻也忘了疼,只顾着和元簪笔说话。

  元簪笔道:“大人先找个大夫吧。”

  梅应弦有气无力地叫人,“去,找个能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来。”他见元簪笔没有走的意思,只好道:“大人请坐,大人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元簪笔居然真的毫不客气地坐下了,道:“青州还有多少军队?”

  梅应弦尴尬地咳嗽两声,道:“你不是去过军营了吗?”他一顿,刚才情况紧急,他又实在心中有鬼,才会因为元簪笔这一句话自乱阵脚,“你根本没去过!我就说你们今天才来,哪有时间精力又处理事务又来我这,还去了趟军营!”

  元簪笔平静地承认了,“我确实没去过。”

  梅应弦怒气冲冲,本想指责,但想起自己理亏在先,只好忿忿道:“两万有余,还得算上老弱病残,还有打杂的,做饭的。”

  元簪笔淡淡地说:“令兄治军不严。”

  梅应弦忍了半天,道:“哪个地方没有虚报的情况,连年水灾去哪弄那么多青壮来?”他接触到元簪笔的眼神,猛地又想起对方曾是西境五州的主事,这些事情比他清楚的多。

  “两万人说成十万,便有空下来的八万人。”元簪笔道:“军饷全部出自国库,这八万人根本不存在,那这些钱去哪了,梅大人知道吗?”他语气一直平淡,却字字句句都是诛心之言。

  梅应弦脸涨得通红,又道:“武器甲胄常年不用,又被大水冲了几次,现在锈得能拿起来的就算好的了,大多都是烂得只剩一堆废铁的。还有粮草,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