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阙-第39章
快乐打毛巾
1 年前

  楚珩心腹绞痛,埋在凌烨怀里缓了缓,吸了口气站起身,恹恹地说:“陛下,我想回武英殿……”

  人一难受就格外贪恋床榻,凌烨当然不可能放他回去睡。

  “来。”

  他牵起楚珩的手,绕过御案和熏笼,高匪察言观色连忙过来挑帘栊,书房侧边连着一间暖阁,是皇帝平日处理政务时临时休憩的地方,内室虽然不大,但里头床榻衣桁一应俱全。

  书房到暖阁并不算远,只需要穿过一道门,再走个几十步的距离。一条路走过来,凌烨就这么一直握着楚珩的手,他自己没有注意,心里全是急切和担忧,而楚珩同样也没有发觉,他只知道跟着陛下走很安心,至于自己怎么过去的,未曾留意过。于是他们谁都没有察觉彼此双手交握的不妥,也没有发现对方不曾有过推拒,仿佛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这间暖阁楚珩来过一次,冬月初五大朝会后,他曾在这里给陛下换过衣。但是这次却反过来了——

  凌烨将他一路带到床榻前,温声说:“抬手。”

  楚珩也没多想,只依言照做。直到凌烨伸手按住了他蹀躞带上的玉扣,楚珩才骤然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陛下?”

  凌烨将他拉了回来,解腰带的动作依旧不停,头也不抬地说:“脱了衣服去床上躺着,朕给你揉揉。”

  楚珩微微一怔,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张床,虽然不是明承殿里那张金丝楠木的龙床,但暖阁里的这张床榻一样也是宽大柔软,雕龙刻凤。在这里躺着,他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高匪紧跟着进来内室,但也不知道皇帝是不是没注意,一直都没叫他们近前伺候,从腰带到外衫,皇帝就这么亲手给楚珩宽了衣。

  高匪站在一旁看着,不禁在心里暗暗“啧”了两声。他从皇帝小时候就在身边服侍,凌烨从前是太子,后来又登基为帝,二十二年里,高匪还从没见自己的主子亲自上手伺候过谁,楚珩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而且宽了衣还不够,等楚珩躺下,皇帝又亲手给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然后也不离开,转头吩咐他们灌个汤婆子,自己就在床边坐了下来,将手伸到被子底下,开始给楚珩揉按肚子,一圈又一圈,不厌其烦。

  这一幕一直持续到太医过来。

  皇帝传太医,来的只会是太医院院首,程老太医长着花白胡子一把年纪,腿脚走得慢,还是被小太监们请到轿子里一路抬进来的。

  程老太医起初还以为是皇帝身体不适,等看见躺在暖阁龙床上的楚珩,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拧着眉的皇帝,心里顿时觉得长宁大长公主的担忧已经不是什么大事了。

  他给楚珩诊了脉,问过午膳吃了什么,得到回复后,当即就把楚珩唠叨了一顿,最后开了张药方,对皇帝再三叮嘱近来楚珩需得忌口,又留了一堆食补的方子才作罢。

  等程老太医一走,凌烨就沉了脸:“高匪,去传朕口谕,御膳房今日当值的,一律赏十板子。”

  高匪听言猛然一惊。

  皇帝一向宽仁克制,很少责罚人,更不会迁怒,平日里就算宫人做事拂了他的意,皇帝至多也不过是罚几个月俸禄,不会动辄赏板子。

  今日此般,明显是迁怒了,因为太医说,楚珩吃辣伤了胃。

  高匪登时惊觉自己从前还是低估了楚珩在皇帝心里的份量,能轻易动摇皇帝一贯的心性,这恐怕并不是一般的在意。

  楚珩当然也知道陛下是在迁怒,连忙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了下皇帝的衣袖,求情道:“陛下,别,是我自己前两日着凉不经心忘了忌口,不是御膳房的错。”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红汤暖锅好吃的,下次还想吃。”

  凌烨声音陡然提高:“还有下次?”

  不能没有下次……楚珩在心里想着,但终归没敢说。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手却还没收回来。

  凌烨冷脸看他一阵,终是摆手示意高匪不必传旨了,又俯下身将楚珩露在外面的手塞回了被子里。

  等楚珩吃过药,凌烨也没回书房,直接命人将奏章和那三册话本都带到了暖阁,不过两个人的分工和上午已经截然相反,皇帝坐在一旁批折子,楚珩怀里抱着个暖胃的汤婆子,躺在床上翻话本,如果忽略掉心腹涨疼的话,他比上午偷懒的皇帝还要惬意。

  一贴药下肚,里头加了点助眠的药材,楚珩翻着翻着话本子,两只眼渐渐就睁不开了。等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到地上的时候,凌烨循声一抬头,就看见楚珩已经睡着了。

  他半侧着身躺在床榻边,拿话本子的手垂在外头,眉头仍是微微蹙着,也不知是胃疼难受,还被压在身下的汤婆子硌的。

  凌烨放下笔,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倾下身揽着楚珩的肩将他的身体放平,他的动作很轻,楚珩“嗯”了两声但没醒。凌烨将汤婆子移开,又将楚珩垂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后,凌烨拾起掉在地上的话本,坐在床榻边看了看楚珩的睡颜,那双星河失色的眼睛此刻轻巧地阖上,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眼底落成一道阴影。楚珩的眉仍是蹙着,嘴唇微微抿起,呼吸清浅,安安静静。

  凌烨坐在床榻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他蹙起的眉间轻轻抚过,从眉头到眉峰,最后是眉尾,缓慢而轻柔地将那些隆起的弧度一点点抚平,然后俯下身,在楚珩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吻。

  他很想亲亲别的地方,凌烨的指尖沿着楚珩的面颊划到唇边,但是楚珩睡着了,如果不顾楚珩的意愿亲吻他,会让楚珩觉得很冒犯。

  尽管身为皇帝,“冒犯”这个词在之于他该是不存在的,他无论想做什么都可以,就算楚珩醒着也可以,楚珩的意愿对“皇帝”而言理应无关紧要,但是凌烨从未想过要在楚珩身上实现这些“应当”——他清晰地知道,楚珩愿与不愿,之于他非常重要。

  陷入安眠的楚珩并不清楚此间发生了什么,床榻被褥间浅淡的香气很熟悉,是陛下衣服上熏香的味道,或许是被这股令他安心的气息包围,他罕见地做了个梦。

  在浅香萦绕的梦里,一切如他所愿,他见到了想见的人,然后放肆又大胆地亲了这个人一下。

  而幸运的是,香气的主人没有拒绝。

 

 

第53章 束发

  楚珩这一觉一直睡到了酉时,醒来的时候,暖阁里已经点灯了。

  床头仍是暗的,远处窗牖边一盏落地宫灯透过纱罩映照出橘黄色的暖光,陛下正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看书,半个身子融在灯光下,烛辉柔软了他侧脸的线条,给眉眼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楚珩躺在床上没有作声,转过头偷偷端详不远处的皇帝。

  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他,楚珩其实是有些惊讶的。

  他本以为陛下应该已经回去书房了,毕竟暖阁里实在没有像样的书桌,就只坐榻上布着一张矮几,在上头粗略看几本折子、偶尔写两个字倒没什么,但是若要将上午剩下的那一摞都批复完,这张矮几就太过“小材大用”了——剩下的奏折里除却请安的,还有一些是推举明年恩科主考官的,绝不是只写“朕安”两个字就行的。

  但是放在榻几上的一沓折子,以及搁在旁边笔架上的朱笔,都昭示陛下从未离开,他睡了多久,凌烨就在这里坐了多久。

  楚珩心底渗出几丝隐秘的甜,忽然就想起了方才的那个梦。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目光太专注,坐榻上的皇帝似有所感,转头朝床边看来。

  “醒了?”凌烨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了过来,问道:“还难受吗?”

  楚珩没说话,只摇了摇头。梦里的旖旎犹然在目,他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皇帝,顿时一阵心虚。

  凌烨没有发觉楚珩眼中不自然的闪躲,见他往被子里缩了缩,以为他是贪恋床榻的温度不愿意起,不禁弯眸轻笑,伸手拍了拍被子,温声道:“暖阁里烧了地龙,不冷,再叫人把熏笼提过来好不好?该起了,眼看都酉正两刻了,起来喝杯水,等会儿我们去后殿。”

  皇帝说了一大堆,楚珩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眼睛落在凌烨启启合合的唇上,方才在梦里,他肆意轻薄这寸红润之地的时候,可没让陛下说这么多话,虽然后来……被轻薄的那个变成了他。

  楚珩脸颊浮上两抹红云,又往被子里缩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眸子,不错眼地盯着凌烨瞧。

  他这模样落在凌烨眼里就成了无意识的撒娇,凌烨拿他没办法,只好佯装沉静,说道:“起来了,该到你侍膳的时辰了。”

  侍膳?

  楚珩耳尖发烫,梦里那场旖旎的源头就是侍膳。

  “臣早上给陛下侍墨,中午给陛下侍膳,做了两份工,却只得了一份俸禄,这样算来,陛下是不是欠臣一笔?”他在梦里如是说。

  显而易见,得了便宜还卖乖。说是“侍膳”,从始至终,陛下根本就没让他真的站在一旁布过菜,甚至于今天中午吃锅子,还是问的他的口味。

  但在梦里,陛下闻言只是笑:“那你是要朕比照着宫里的侍膳官给你发俸禄?”

  “臣不要银子。”他摇头。

  后来……

  “听见没有?”耳边传来的声音将楚珩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掀开被子坐起身。楚珩抬眸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皇帝,忍不住想,如果他现在真的像梦里一样卖这个乖的话,会怎么样?

  “臣不要银子,”在梦中他说,“臣天天给陛下侍膳,陛下就把自己抵给我,好不好?”

  不行。

  楚珩摇了摇头,梦里是他的世界,陛下才会予取予求,才会如他所愿地给他那些旖旎绮丽的回应。

  而跳出梦境,如果他现在真敢卖这个乖,陛下肯定会把他扔出去,然后重重地责罚——觊觎皇帝,怎么都得算是大不敬。而且他还欠着二十杖,两罪并罚,陛下甚至都有可能直接把他就地正法。

  楚珩胡思乱想一通,心底渗出来的几丝甜蜜被冷水一浇,全酿成了浮在心尖上的酸苦,涩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凌烨见他这样子,以为是掀被子掀得太急,乍然一冷不适应,伸手又将被子扯了过来盖回楚珩身上,自己起身去拿挂在衣桁上的袍子。

  外间候着的祝庚听到里头的动静,连忙领着宫女内侍进来伺候。楚珩穿好衣服,内侍捧着折沿盆服侍他洗了脸,他的头发睡得有些散乱,宫女又持着木梳上前准备替他重新梳头。

  楚珩到铜镜前坐下,自己将束发的发带取了下来,满头乌发倾散而下,锦缎一般披在肩上,有几缕从鬓边垂到了胸前,落在象牙白的衣衫上,黑发雪衣相得益彰,在暖融的灯光下折射出缱绻的光泽。

  凌烨的呼吸微微一滞,眼底浮现幽深的暗色,他上前两步,挥退了梳头的宫女,从她手中拿过木梳,轻轻没入楚珩满头乌发里。

  “陛下?”楚珩从铜镜里看见过来的是他,微微侧了侧身。

  “嗯。”凌烨应了一声,从身后拍了拍楚珩的肩示意他坐好,自己持着木梳给他通头发。

  楚珩的头发很长,乌黑浓厚,散下来的时候几近垂到腰际,梳理起来要费些功夫。

  但是皇帝却没觉得。

  凌烨持着一把紫檀木梳,神情专注认真,一遍遍地将楚珩的头发理顺。从发顶一直梳到发梢,一缕缕的乌发从梳齿间穿过,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落到凌烨摊开的掌心里,满满得握成一束。

  楚珩坐在圆凳上,透过铜镜,目光紧跟着陛下的手,看着他白润的指节在自己的发间若隐若现,楚珩心头忽然生出一点意动。他见过这双手握笔、拿书、持玉玺,无论什么时候,皇帝的手都是坚定而有力;但是现在,持着与皇帝的身份极不相配的木梳,与他顺头发的这双手却又变得格外温润轻柔。

  皇帝的手法很生涩,这双手显然是做不惯这样的事的,但尽管如此,梳子落到楚珩发间,从没有过扯痛的感觉——皇帝很有耐心,因为生涩,所以便一缕一缕的将发丝慢慢理顺,如此反复梳了三遍,方才开始束发。

  宫灯映着两个人格外专注的面庞,在窗纸上投射出温柔的剪影,满室宫人静默肃立,没有人说话。楚珩在这样一片静谧中不自觉地出了神,也许是此刻与他梳头发的陛下实在太过温柔,他心里忍不住生出了一点妄念——现在这个给他梳头发的人是不是也有一点,哪怕就一点点喜欢他呢?

  虽然更有可能的,是陛下闲极无聊,在等待晚膳备齐的这段时间里,随手找点事情做,于是就有了这样昙花一现的温柔。

  但即便明知妄念渺茫,楚珩还是忍不住贪恋,甚至妄想更多,就像在梦境里的那样。

  最终打断他思绪的是高公公的禀报:“陛下,晚膳已经在后殿备好了。”

  “嗯。”皇帝应了一声,继续与楚珩束发。

  他束发的手法委实不是太好,试了几次才将满头云发高高束起,拢在掌心里,用发带简单地绕了几圈,打了个结。两边有几缕鬓发落下来垂在楚珩额角,那几缕短了一些,凌烨实在没本事将它们也梳起来,所幸楚珩也不介意,没有说他梳得差,甚至还照着镜子微微笑了笑。

  冬日天黑得早,他们从暖阁出来的时候,外头已是暮色苍茫,冷风从宫道上疾疾吹过,甫一踏出暖阁的门,迎面而来的就是晚间凛冽的寒气。

  虽然到后殿的路没有多远,但凌烨还是让楚珩穿了件厚厚的大氅,又带了手套,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才让出门,楚珩为此哼唧了一路,凌烨也没理他。

  晚膳依旧摆在后殿,楚珩中午吃完红汤暖锅,就给凌烨说晚上想吃片皮烤鸭,这会儿一踏进后殿,心心念念的都是外皮金黄酥脆、肉质细滑柔嫩的烤鸭,但是等他走到膳桌旁,顿时就懵了。

  别说片皮烤鸭了,膳桌上连道荤腥都看不见,清一色的白灼菜心,南瓜山药,楚珩茫然看向凌烨:“陛下?”

  凌烨走到膳桌旁坐下,亲手给他盛了碗掺杂着药材煮的粥,推到他面前。

  楚珩不乐意,目不转睛地看着陛下,暗示道:“君无戏言。”

  凌烨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山药到楚珩的碟子里,没接他的话。

  楚珩见他不应,小声直言道:“想吃肉。”

  “侍膳还敢提要求?”凌烨睨了他一眼,就仿佛中午问楚珩吃红汤还是清汤的人不是他一样。

  但皇帝永远有理,尤其是楚珩喝了一口药粥后,清苦的味道充盈舌尖,难喝得让他直接扔下了汤匙,这个时候,皇帝陛下的威严就必须要得到充分地发挥了:“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