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阙-第38章
快乐打毛巾
1 年前

  楚珩隔着衣袖摩挲了几下手腕间的桃花符,轻轻吸了口气压下起伏的心绪,低头踏进殿内。

  熏笼里熟悉的香气向他迎面扑来,上首的那道目光紧跟着落到自己身上,楚珩克制住自己抬头的冲动,放轻脚步走到御案前,还未及俯身行礼,便听到目光的主人缓声说:“过来。”

  声音带笑,悠然悦耳。

  楚珩终于慢慢抬起头,看向御案后的人,虽然廿六日冬节会才见过,但那时他并不是“楚珩”。恍然间回到阔别已久的书房,迎着陛下熟悉含笑的眼神,仿佛真有一种十九天未曾见面的错觉。

  楚珩没有说话,迈步朝陛下走去,宽大的御案横在熏笼后方,他用过的砚台、写过的奏议录整整齐齐地摆在上头,侧边是他坐过的楠木圆凳。

  这些东西依旧留在冬月初九他下值时摆放的位置,就好像中间并没有相隔这么久,只是过了短短的一夜,他一直都在这里,未曾告假,也未曾离开。

  然后,他听到在耳畔响过许多遍的话,陛下说:“楚珩——”

  他答:“臣在。”

  凌烨眼底浮现笑意,面上却不显,只沉声说:“伸手。”

  楚珩听言一愣,缓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就往御案上的笔架看去——果不其然,那支笔也在,依旧是未开锋的模样,在朝晖的映照下折射出森严冷酷的光泽。

  楚珩攥了一下手指,感觉掌心似乎已经开始刺痛了起来,他抬眸看向皇帝,不解地道:“……陛下?”

  凌烨不置可否,只沉颜看着他不语。

  楚珩懊丧地垂眸,眼神闪躲挣扎了一会儿,只得伸出没拿东西的左手。

  凌烨微微扬唇,不动声色地低眸看向他的手。

  修长,薄茧,习过武。

  记忆并没有出现偏差,从前与楚珩抹药的时候,这双手留下的触感犹然流连在指尖。

  凌烨记得,另一个人——那双剥虾的手似乎也是这样,白皙温润却不纤弱,虎口和指尖的薄茧彰示了这双手外柔而内刚,不管它的主人有没有显露过它的力量,它都不该像看上去的那样无害。

  握不住剑?

  但从前握过剑。

  皇帝久久没有动作,楚珩抬起眼帘,见他正垂眼思忖着什么,顿觉自己在挨打前还有一丝挣扎的余地,有些委屈地开口辩解:“陛下,臣没有犯错……”

  “是么?”凌烨勾唇浅笑,意味不明的目光在楚珩脸上逡巡一圈,缓缓道:“那你请假二十天,递告假的折子了吗?”

  楚珩旋即一怔,愣了片刻才不解地开口:“没……可是臣向武英殿递过告假帖。”

  “武英殿?”凌烨眉梢轻挑,慢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反问道:“你如今在哪上值?”

  “……敬诚殿。”

  “既然知道自己在御前,告假不知道跟朕说?你这做侍墨的连声招呼都不打,突然就不来,你该干的活朕都帮你干了,你拿什么赔给朕?”

  楚珩在心里腹诽,陛下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从前敬诚殿没有御前侍墨的时候,陛下不也一样批阅奏章处理政事?更何况,武英殿这么多人,他告假不来,陛下不是还可以擢选其他人到御前?

  尽管心里想的条条是道,可楚珩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反驳,尤其最后那句话,他竟然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不想有其他任何一个人站在他现在站的位置上,更不想让陛下擢选其他的御前侍墨,他想这间书房只有他和陛下两个人。

  于是他认下了皇帝的不讲理。

  宁愿挨打也认。

  “是臣错了。”楚珩说:“陛下罚吧,臣认。”

  皇帝却没接他的话,话锋忽然一转,笑道:“那只手,拿的什么?”

  楚珩这才拿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伸了出来,将那三册书递上去,一本正经地说:“昭明纪要。”

  凌烨失神一瞬,立时明白了楚珩说的是什么。那日在敬诚殿的龙椅后,楚珩看见了那沓被自己小心保存起来的话本,同时也就看见了自己的过去,看见了自己艰难岁月里的唯一慰藉。

  除了给他带过话本的影卫,凌烨并不会主动和其他任何人提起,也不会让旁人有知晓这些过往的机会,因为皇帝的一切都是至高无上的帝国机密。

  可是楚珩不一样,他想走近楚珩,所以他想知道何谓“握不住剑”,也想知道姬无月面具下的那张脸是不是他眼前的这个人。

  但与此同时,他也允许甚至希望楚珩走近自己,探寻属于“凌烨”的一切——如果楚珩愿意的话。

  凌烨伸手接过那三册话本,尽力平复此刻心湖涌起的波澜,他敛去眼中繁盛的笑意,面上只佯装平静地道:“带了礼物也不能抵债,你二十天没来,朕帮你干了二十天的活,那就得还给朕二十天。”

  楚珩抬眸对上陛下的目光,心底顿时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这回就要反驳了:“明明是十九天……”

  凌烨不置可否,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楚珩直觉不妙,立刻改口:“……二十天。”

  凌烨翘了翘嘴角:“就用你日后的休沐日来还,不准出宫,留在敬诚殿还债。”

  他逢六休沐,除去旁的节假,一个月拢共就三日,二十天,得要大半年才能还清。楚珩心里一片愁云惨淡,讨价还价道:“陛下,一个月总得让出去一天吧?”

  凌烨瞥他一眼:“要哪天?”

  楚珩没有丝毫犹豫,生怕他后悔似的,立刻便道:“月中,十六。”

  凌烨眸光微动,颔首应允,眼底却有暗色一闪而过。

  商谈完还债的事宜,不讲理的皇帝就要开始肆意压榨自己的御前侍墨了。

  御案上放了两摞折子,凌烨随手一指,说道:“里头凡是请安的折子,你看过后就在上头回一句‘朕安’,其他推举明年恩科主考官的折子,拣要点记录下来等会给朕看。”

  奏议录楚珩先前写过许多次,记要点于他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直接在折子上批复,他还是头一回做,虽说上头都是些请安问好的话,可毕竟都是世家城主、各地侯王呈上来的,楚珩还是有些迟疑,不禁开口问道:“臣来代笔批复,那陛下呢?”

  凌烨翻开了桌上的那册“昭明纪要”。

  “……”

  楚珩顿时气结:“陛下这样不合适吧?”

  凌烨十分坦然:“看国史,有什么不合适的?”

  “陛下明知道……”

  凌烨打断他的话:“是你给朕说‘昭明纪要’的,现在又说不是,那方才是在……欺君?”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缓慢,格外咬重了发音,仿佛一语双关意有所指,可眉梢眼角却又是如常神色,让人读不出半分异样。

  但这两个字却着实敲到了楚珩的心弦上,他心里忽然漏了一拍,再有底气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他真的欺君,而且陛下若是知道了,肯定饶不了“楚珩”,会罚死他的,只怕届时那根未开锋的笔都要被打折,这可能还是轻的。

  好在陛下的下一句话很快打消了他的疑虑不安:“快干活,这都是欠下的债。”

  欺个什么君!

  楚珩愤愤地提笔。

 

 

第52章 浅香

  时值太后千秋,又临近年关,除却进京祝寿的世家城主、各地侯王,一些岁杪不回京述职的边境将领和各地方三品以上的大员,也都爱趁这个不会触霉头的档口给皇帝上一道请安折,讲讲治下的风土人情、民生安泰,再说两句奉承的好话,免得长久不见天颜,皇帝把他们给忘了。

  持此般想法的当然不在少数,每逢帝后寿辰或是年关将近,尚书台都要收一堆这样不写点实事的折子上来。

  但是够资格上请安折的都不是小吏,尚书台也不能作主批复,于是只好按地方分门别类全送到敬诚殿来,厚厚得一大摞,每封都是洋洋洒洒的好几页,虚话套话一大堆。

  楚珩起初还仔细看,后来就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记个人名就罢,但饶是如此,大半个上午的光阴也还是都耗在了这上头。

  御前侍墨不知道替不讲理的皇帝写了多少个“朕安”,等到巳时末,高匪过来问午膳摆在何处的时候,偷懒的皇帝才终于有了点良心发现的意思。

  “摆在后殿吧。”凌烨吩咐完高匪,转过头问楚珩:“午膳吃锅子,你过来侍膳,要红汤的还是清汤的?”

  楚珩放下笔,打量了自己手边厚厚的一摞奏折,觉得必须要让陛下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于是想了想,说:“两样都要,红汤要牛油的,清汤要骨汤和鱼汤。骨汤要牛骨煮的,鱼汤要炖成奶白色的,里头加点山药和豆腐,嗯……不然再添一个菌汤的吧,多放点鸡枞、松茸和香菇。吃锅子配一点酒才好,再拿一壶陈年秋露白。”

  他肆无忌惮地说了一长串,凌烨听完只是笑,又侧过身问高匪:“都记下了吗?别漏了。”

  高公公年纪大了,徒弟祝庚跟在后头记。

  宫里做汤锅跟外头不一样,凡事都得精之又精细之又细,一应食材调料需提前两三天开始准备,做汤底用的大骨、鲫鱼必须是现杀现取的,提前文火慢煮一夜,这样方能鲜香入味、余韵无穷。

  陛下不是难伺候的主子,平日里吃个锅子也不过点一两样,偶尔清晏也在,才会再添个不辣的清汤让他尝尝鲜。

  而今两个人吃一顿锅子,理应被伺候的那个什么都没说,本该站在一旁侍膳的却一口气要了四样汤底,还好御膳房有准备,不然还真得手忙脚乱。

  祝庚今天上午过来书房给陛下添茶的时候,瞄了一眼提笔书写的楚珩,这才注意到御前侍墨根本不是经由陛下口述在折子上代笔,而是持着御笔蘸上朱墨,极其僭越地在折子上头直接批复。

  祝庚被吓了一跳,茶壶都差点没拿稳,若不是他在御前伺候得久了,练就了一身凡事面不改色的本领,否则换个人看见,只怕都得直接叫出来。

  除却百官陈情密奏,其他能送到敬诚殿的折子,必得是朝中有品阶有实权的高官写的,就算是丞相都无权在上头直接落笔批复。

  依照大胤国法,除了奉明旨监国的太子,就只有皇后殿下才能不经昭告天下的明旨,做这等大不敬的事了。

  经历了上午那一遭,祝庚现在再听着楚珩点的四样锅底,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起伏了——

  这哪是御前侍墨的待遇?

  别说皇帝身边的近臣,就算是宠妃,只怕也不敢这般铺张浪费,在皇帝面前肆无忌惮地提一长串的要求。

  祝庚觉得,“楚侍墨”这三个字早晚得换掉,他们以后都得改口叫“殿下”。

  日中时分,午膳在后殿摆好。

  高匪引着两个人过去,一踏进殿门,锅子浓浓的香味就迎面扑来。膳桌上摆了四个不大不小的铜锅,红汤辛香麻辣,骨汤醇厚油润,鱼汤浓稠滋补,菌汤清甜鲜美,四个锅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迥异的香味交织在一起飘得满殿都是。切成薄片的牛羊肉,揉成丸子的虾肉泥、猪里脊、鹌鹑蛋、羊肚、山鸡、扇贝、冬笋、木耳、菌菇、白菜等等一大桌的食材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汤沸水滚,肉菜皆备,只等着下锅涮煮。

  清晏倒是没过来,冬节会过后,大白团子当晚就跟着顾彦时去了镇国公府。顾表叔一向惯着他,这几天团子正在宫外玩得乐不思蜀,让回来都不愿意。

  不过也幸好没过来,他还小,火锅里的菜大多都吃不得,就算是来了,也只能泪眼汪汪地在一边看着,一个人孤独地馋。

  侍膳女官上前布菜,楚珩将自己要的四样汤底都尝了一遍后,就再不让侍膳女官往其他三个锅子里放菜了。御膳房煮的红汤刚好能叫人觉得辣,但又不至于吃不下口,汤底辛香浓厚,无论是涮点什么进去,捞出来吃到嘴里都是辣咸鲜三味融合在一起,满口生津,很得他意。

  寒冬腊月的天,和偷偷喜欢的人一起围坐在桌旁,吃一顿热腾腾的锅子,配上甘甜醇厚的陈年秋露白,酒香菜美,整颗心都被烘得暖洋洋的。

  这顿午膳吃了足足半个时辰,吃到后头,干脆也不叫侍膳女官布菜了,两个人自己就下筷子煮了,汤沸水滚,食材浮沉,楚珩隔着袅袅热气看着正专心给他捞虾肉丸子的陛下,心里满是餍足。

  但是乐极就容易生悲。

  等楚珩下午感觉到心腹胀痛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恍然想起来,因为姬无月要来帝都,自己一连吃了半个月的半梦昙,这药虽然会让他短时间内得以回境大乘,但是却伤身,他吃得太多,吃药的时候头疼欲裂不说,过后还得调养一段时日才能缓过来。

  穆熙云叮嘱过他,但在露园歇了两日,好好的也没什么大碍,他就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今日一回宫,得意忘形之下,连最基本的忌口都忘了,中午吃了辣,还饮了酒,现在半梦昙残留下的后劲全泛上来了,心口拧着劲的疼。

  喝了杯热茶缓了缓也没什么效果,楚珩忍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下去了。皱着脸放下手中的御笔,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皇帝,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蹙着眉说:“陛下,臣想回武英殿……”

  “嗯?”凌烨应了一声,想也不想便道:“不准,折子看完了吗?”

  他话音刚落,目光从话本上移开,还未及抬头,就听见楚珩低着声音又道:“陛下,我难受……”

  凌烨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一怔——他很少会愣神,做了皇帝以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已经很少有什么可以轻易动摇他的情绪了——但直到楚珩又哼了一声,凌烨才回过神:“哪儿难受?”

  他急忙站起身,走上前扶住楚珩的肩,弯腰问他:“哪里疼?”

  楚珩面色微白,抬手揉了揉心腹的位置。凌烨顺着他的手按看过去,心口的地方,该是胃疼,他将楚珩揽进怀里,皱着眉朝外喊:“高匪——”

  高公公立刻走了进来,躬身听命:“陛下?”

  “传太医。”

  高匪被吓了一跳,以为是皇帝身体不适,一抬头看过去,却见皇帝沉着脸站在御案旁,而楚珩坐着圆凳靠在他怀里。

  高匪心一凛,立时有了猜测,他一直都知道眼前的人在陛下心里非同一般,这位不舒服跟皇帝不舒服几乎没什么区别,当下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忙支使了几个腿脚快的小太监去传太医,又将祝庚叫进来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