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神-第18章
星星✨
1 年前

  尹辞先瑟缩了下,而后才颤巍巍开口:“无论如何,师尊对我有知遇之恩。”

  “好小子。”乌血婆口气复杂,“罢了,你这小狐狸受我一掌,我就不动那只大的。”

  她话音未落,没等众人反应,一掌拍上尹辞胸口。

  尹辞当场被打退十几步,狠狠撞上墙壁,吐出一大口血。他动了几下,却没能成功站起,做足了虚弱的模样。

  另一边,时敬之竟生生掰开施仲雨的手臂,一双眼睛几欲冒火。

  乌血婆停下脚步:“怎么,你徒弟好容易把你摘出去,你要来送死么?”

  时敬之再开口,声音里多了些阴森寒意:“不敢。只是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说罢,他冲去尹辞身边,将外套脱下,给徒弟盖上。随即又翻出药箱,开始小心地给他喂药。

  “等出了这墓,我再找你算账。”时敬之咬牙切齿道。“她万一把你弄得断手断脚,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师尊‘以后’不要我了吗?”

  时敬之手一抖,药洒了小半:“疯话,为师做不出那种混账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尹辞低笑。

  断手断脚只是外伤,还有医好的可能。赤勾教到底是魔教,乌血婆可没那么仁慈。

  她一定会使出能断人经脉的赤螭手,将自己彻底废掉。可惜尹辞经脉早就废了,也就是筛子多个孔,没什么实际意义。

  让乌血婆出手,好就好在不会留明显外伤,不至于让人生疑。

  至于内伤……时敬之会第一时间探查,正赶上他内伤没自愈完。接下来尹辞只要演足戏,让时敬之隔几天再查第二次就好。

  尹辞为了演些更逼真些,艰难地吐出些药——时敬之的药奇苦无比,灌得他喉咙反酸。

  “师尊别喂了,我胸口痛,喝不进。”他怏怏说道,又吐了一口药汤。

  时敬之目光复杂,他收回药碗,自己慢慢喝了口。

  尹辞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就在下一刻,时敬之揪住他的头发,嘴唇直接压了上来。他力道大得吓人,把尹辞下意识的挣扎按了回去。

  尹魔头向来习惯作弄别人,可从未被人调戏过。

  尹辞本想推开时敬之,可旁边还有人看着,他得继续演下去,只好乖乖让时敬之按住渡药。

  ……这小子报复心还挺强。

  尹辞条件反射地咬紧牙关,结果便宜师父连舌头都用上了,吓得他赶忙张开嘴,把药吞了个一干二净。

  喂完药,时敬之冷着脸抹抹嘴巴,一言不发地嵌好佛珠。

  他周身气场实在太过正直,众人一时竟无话可说。围观全程的闫清呆若木鸡,他缓缓坐下,抱住膝盖,假装自己是一株盆栽。

  尹辞坐在原地,口中尽是药汤苦味。看来自己的计划也没那么完美,他面无表情地咂咂嘴。

  屏障瞬间立起,地面轰隆隆颤动,地板缓缓升起。

  众人警惕地盯着头顶,生怕那阎不渡再留什么后手。好在这一回还算平安,石板把他们送回一个熟悉的地方——一层大门口。

  最初留在一层的伤员护着行李,挤在墙边,一脸惊魂未定。

  众人把佛珠分好,屏障终于消失。按照约定,时敬之取了一颗佛珠给见尘寺,随即背起“重伤”的徒弟,站到门边。

  比起来时,门上多了八个大字,字色棕红,字迹张扬痛快,似是以血写就。

  看到那些字的第一眼,郑奉刀便恭敬跪下,行了个重礼。

  “‘累骨作塔,不屑乘风’……”时敬之小声念出来,看向闫清。“这是阎不渡的留书么?闫清啊,他什么意思?”

  闫清面无表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尹辞也没看懂,但他清楚这八个字另一重含义。阎不渡在鬼墓出口处肆意留书,只有一个可能——

  “阎不渡当真不在墓中。”乌血婆开口道,“这下有意思了。”

  “教主,我们……我们没找到此门的破解之法。”见乌血婆平安而归,赤勾教众们簇拥而上。“还得请您出马。”

  “到了这一步,阎不渡不会设太难的机关。万一佛珠在这里遗失,还怎么祸乱人间?都滚开,我瞧瞧。”

  她绕着那门转了良久,突然大笑。

  “好个阎不渡,怪不得老身之前看不出蹊跷,血字原来是提示。各位,直接走出去便好。”

  金岚回忆下长乐派下仆的惨状,打了个哆嗦:“这门可是吃人的!”

  “是么,那它怎么不吃那血字?我瞧过了,血字深深洇入门内,血迹未散。此门可以由血肉穿透,用其他工具怕是破不了。”

  乌血婆拐杖戳了戳身边的跟班。

  “喏,你,走过去看看。记好了,衣服用真气盖住,出去后切莫再碰门面。等出了门,记得弄出些声音来。”

  那人乖顺点头,大步走向门。刚触到门面,他就像陷进沼泽,被竖着淹没了。

  他走得很稳,没有挣扎或惨叫。只是众人等待良久,却没有从另一侧听到任何声响。

  “唔,看来门那边另有玄机。不打紧,老身不会看错阎不渡的性子。小子们,走了。”

  “施主留步。”觉会和尚突然发话。

  乌血婆毫不客气:“怎么?”

  觉会和尚拿出自家三颗佛珠,和刚才尹辞给的那颗放在一起:“贵教还有糯米酒吧。”

  “……和尚,你什么意思?”

  “阿弥陀佛。宝图佛珠乃不祥之物,我寺无意加入争端。不如在这将四颗佛珠拓印。等拓完了,我自会毁了它们。”

  闫清震惊道:“掌门,你说‘能送出去,自然能收回来’……你知道觉会大师会这么做?”

  “嗯。和尚不稀罕长生,他们取回《无木经》,目的已达到,肯定不忍看江湖乱成一团。”时敬之心不在焉道,“他们管不住别的大门派,至少会管好自己。”

  闫清:“可是……”

  “阿辞把白衣人的佛珠交出去,见尘寺拿着四颗,其余各派都得了两颗。这一公开,众人都有了七分之三的地图,能省去不少麻烦。”

  他侧过头,看向肩膀上的尹辞:“我只是没想到,阿辞也会提出类似的主意。阿辞,你跟和尚们还挺合拍的。”

  尹辞哼哼两声,继续闭眼装伤。

  时敬之和他想到一路去了,他给出那样的提议,的确存了诱导觉会和尚的心思。现在自己该说两句蠢话,装装无辜。

  只是药汤的味道让他不想张嘴。更别提,时敬之的触感还停留在嘴唇上。

  于是尹辞只得一言不发,并开始琢磨怎么捉弄回去。

  闫清持续钻牛角尖:“我想不通。你早就猜到,还把人形棺的佛珠送给和尚?这不是白白便宜了所有人?”

  “手里佛珠不多,众人专注抢夺,咱们肯定会被盯上。可要捏了足量地图,大家反而担心大门派地毯式搜索,对付我们的精力也少些。”

  枯山派这边叽叽咕咕,那边觉会已经拓完宝图,开始分发。等每位代表人物都拿到了,觉会和尚将四颗佛珠握于手心,攥成齑粉。

  散去粉尘后,觉会和尚长叹一声。

  “完事了?老身先走一步。”乌血婆摆摆手,嘱咐教众以真气护住行李,率先穿过大门。

  赤勾教一行人离开,门外仍一片寂静,连脚步声都没有。

  时敬之做了几个深呼吸:“我们也走。”

  闫清恐惧地绷直身体,结果被时敬之直接抓住后颈衣领,往前直拖:“放心,就算一定要有人出事,那个人也不会是你。”

  时敬之嘴上说着,暖融融的内力又覆上了尹辞。尹辞干脆把鼻子埋进师父肩膀,闭上了眼睛。

  乌血婆的判断没有错误。

  只不过,“门的另一面”已经不存在了。墓道中塞满了妖物软肢,凉滑肢体将他们推向出口。不消片刻,三人被妖物推出,啪地摔在外面。

  他们睁开眼。

  某种灰红色的妖物撑满隧道,它肢体纠集,沾满黏液,根根都有大腿粗。最初那天没能入墓的人,怕是被这玩意儿直接挤死了。

  闫清默默摸出怀里的遗书,一点点撕碎。时敬之则坐在地上,气急败坏地甩着身上的黏液,几乎要把头给摇飞。

  尹辞则看向天空——他太久没仔细看过蓝天了,差点忘了它能让人多么畅快。

  阎不渡或许得了机缘,真的找到了长生之道。而他们手握七分之三的地图,要与各大门派一起玩这个寻宝游戏。自己只需享受过程,最后夺走宝物就好。

  无论藏的是不是视肉线索,最近一年,他都不会再无聊了。

  他们没等多久,其他门派也被那妖物丢了出来。待所有人都离开了,那妖物发出一声尖啸,收缩回去,又空出黑洞洞的墓道。

  鬼墓再次封闭。

  流传百年的视肉传说却没有随它一同沉寂,隐约现出燎原之势。

  众人零散地倒在墓前广场。金玉帮送上干爽袍子,又殷勤提供热水、手巾、甜粥。趁众人清理自己,金玉帮将宝物清单整理完毕。

  除了枯山派,其余门派可以说是满载而归。撇开镇派之宝,能交易的宝物数不胜数。

  在金玉帮指定的地盘,各派人士没有冲突。他们保持了默契,等金玉帮检查、收购宝物,再立刻转手卖给想要的人。不想买卖的,已经在打包珍宝,规划安全的回归路线了。

  冰冷的广场一下子热闹起来,隐隐有了些集市的影子。

  “我派没多少东西,就不在这停留了,我们先去休憩区待着,还请姑娘帮忙转告金玉帮。”时敬之对沈朱行了一礼。

  一边的金玉帮弟子立刻凑近:“时掌门这话说的,不卖还能买嘛!这次出了一大批神兵,帮主请了高人保养修复,嚯,那修得比新的还新。”

  时敬之缓缓摸出那支金钗,眼神悲伤:“我就这点儿。”

  金玉帮弟子笑容僵了下:“这……呃,您身上这是吊影剑?此剑由大家所作,能小换一笔。”

  时敬之:“不行。这是我送徒弟的礼物,哪能说卖就卖。”

  闫清看着痛苦的时掌门,抿抿嘴唇,将自个儿的背包递上:“掌门。”

  “嗯?”

  “还在纸人街时,施前辈让我取些珠宝当辛苦钱。你拿一半去用吧。”

  时敬之震惊道:“这不好吧?”

  “时掌门要没收留我,我早死下面了。剩余一半,我会叫人转交施前辈……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时敬之简直要热泪盈眶:“好,好。闫清,月钱给你涨到一个月八百文!”

  闫清一脸麻木。

  尹辞凭着伤者的身份,又被时敬之背起来。他趁机清清嗓子:“师尊,我呢?”

  时敬之:“阿辞啊,经过这么多,你我已然情同父子。我的就是你的,你何必在意这种小事呢?”

  尹辞:“?”混账东西,谁父谁子。

  时敬之心知尹辞经脉早有损伤,乌血婆一掌下去,只添了些内伤,慢慢养着就好。不过徒弟既然喜欢让他背着,他就背着。

  他冲沈朱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下,随即走向集市深处。

  闫清做人过于有数,施仲雨让他拿珠宝,这傻孩子也没取太多。时敬之眼巴巴瞧着神兵,喉咙里发出细小的悲鸣。

  尹辞趴得舒服,却被时敬之哼唧到头疼。他冲师父咬起耳朵:“师尊,阎不渡过得奢侈,日用品也是顶好的。你旗子坏了,不如去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替代材料……”

  结果尹辞话没说完,时敬之把他往地上一搁,嗖地冲了出去。

  尹辞:“?”

  闫清同情地拍拍他:“兄弟,不容易。”

  尹辞咬牙切齿:“好说。”

  半个时辰过去,时敬之开开心心地捧回一大堆东西。

  “阿辞说得对,陪葬的日用品都是宝……澄银竹竿一根,从陪葬扇子上扒下来的,比寻常刀剑结实多了。看见这块布料了没?裹神兵用的寒丝麻布,水火不侵。这手感,啧啧啧。”

  时掌门一脸幸福,看起来想抱住它们猛亲。

  见尹辞与闫清同出一辙的死人脸,时敬之露出个神秘微笑。

  “这些是给你们买的……喏!给闫清的防身剑。不算名剑,但好歹是鬼墓出的东西,比市面上九成兵器要强。闫清啊,剩下的钱你来掌管,今后吃喝日用,随你安排。”

  闫清接过钱袋和剑,良久不语,最终露出个浅浅的微笑。

  “接下来是阿辞——为师给你买了龙涎木剑鞘,我叫人漆成黑色,正适合吊影剑。”

  时敬之将吊影剑收入剑鞘,双手递给尹辞:“锋芒伤人,千万收好……这是我用那支金钗换的,今后你的私事,为师不会再过问。”

  尹辞一怔。

  时敬之自然地摸摸他的头顶:“我们就当一对好师徒,好不好?”

  他语气温柔,笑容未减。眼底却多了点隐秘的戒备,以及略显悲凉的恳求。

  尹辞装作听不懂,却似是而非地应了:“师尊说什么呢?你只要不把我赶出门,就一直是我的好师父。”

  时敬之的笑容亮了些:“嗯。”

  接着他又嘚瑟着拿出两块精致糖糕:“看,金玉帮卖的高档点心。辛苦你俩等这么久,咱先吃点再走。”

  他这么说着,自己却没动半口,反而从包里拿出吃剩的饼子,大口吞咽起来。

  尹辞咬点心的动作停了停:“师父不吃么?”

  “为师吃过了。”

  谎话,时敬之身上还附着妖物黏液,却没沾半粒点心屑。这人怕是为了省点钱,没舍得给自己买。

  都说人生苦短,这小子的尤其短,何必呢。

  尹辞递出点心:“我不爱吃甜的,师尊吃吧。”

  时敬之郑重接过:“为师能收到你这样的好徒弟,真是上天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