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时敬之拿起点心的一瞬,动作微微僵硬了下。
随即他文雅地吃起来,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吃得如痴如醉,那一瞬的僵硬仿佛是错觉。尹辞没发现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只得作罢。
他取了时敬之啃了小半的饼,随意咬着。虽然饼子放了几日,墓下寒冷,尝起来还算新鲜可口。
尹辞早吃惯了自己的手艺,饼子迅速下了肚。时敬之和闫清却如同两只蜗牛,吃得慢条斯理,吃着吃着还聊上了。
时敬之嘬着糖霜,口齿不清:“你们可知道这吊影剑的来历?
闫清舔舔掌心的点心渣,摇了摇头。
“庄无锋听过么?百年前的铸剑高手,人形棺内的贯乌剑是他亲手所铸。他在晚年锻了吊影剑,在剑内掺入乌疏矿——乌疏矿重量极轻,又能散真气。现在乌疏矿可挖不到了,有价无市。”
闫清很给面子,老实发问:“那这把剑应该很贵重啊?”
时敬之尴尬地笑了笑:“这个么,乌疏矿通常用来制甲。乌疏软甲能散掉攻来的真气,是护身至宝。用乌疏矿铸剑,使用者的自己的剑招也没法带真气,很适合阿辞。”
闫清:“但它和乌疏甲一样,能挡去敌人的内力吧?”
尹辞凉飕飕插嘴道:“那也得挡得住。敌人不会盯着剑打,只会追着人揍。”
“那、那把它融了做乌疏甲?”
时敬之摇头:“剑内乌疏矿少。真拿去制甲,连手背都遮不住。”
闫清绞尽脑汁:“这把剑能破内力,至少能用来暗杀。”
时敬之满脸慈爱:“庄大师也这样想过,奈何杀手不买账——他们的毒药见血封喉,不需要额外花样。剑是好剑,可惜他老人家找不到买主,气得要命,这才定名‘吊影剑’……他可能觉得‘寂寞剑’不够文雅。”
尹辞恍然大悟——怪不得他看这剑眼熟,当年庄无锋也向他推销过。
当时自己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本座就算没内力,也能用顶尖好剑。这剑顶多算装饰品,谁用谁蠢。”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哪怕当了魔教教主,人还是不能嘴瓢。
尹辞默默抱紧他的寂寞剑,偷偷叹了口气。
庄无锋好歹技术过硬,他也早已脱离依赖兵器的阶段,将就着用吧。
枯山派三人在临时集市消磨了几日。被时敬之汤汤水水地灌着,尹辞不再“虚弱”,渐渐行走如常。
然而和平是短暂的。
金玉帮赚了个盆满钵满,又收购了大把珍宝,准备运出山去高价出售。这是最后一夜狂欢,四处张灯结彩,喜庆的红色比比皆是。
只是佛珠出世之日渐近,江湖人眼中,满目喜庆渐渐变为血色。
当晚,乌血婆正待在帐中,推算宝图线索。帐篷外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响动,她耳朵一动,将桌上纸张丢入火盆。
“什么人?”她厉声叱道,附近教众却没有半点反应。
随后,她看到了一袭白衣。
“嘘——”尹辞竖起手指。
乌血婆双目圆睁,杀意陡然淡下去:“你就是那白衣人?……你长得……”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长得和宿教主画像一模一样,你到底什么来头?”
尹辞微笑:“宿家人。”
“不可能!”乌血婆一口咬定,“宿教主要是留有血脉,我教不可能不知道!”
“他不让你们知道,自然有他的道理。”
尹辞顺手夺过她的拐杖,随意比划了几下。身为赤勾教教主,乌血婆绝对看得出——
“扫骨剑法……原来是宿教主传人,怪不得藏得那般完美,让老身毫无头绪。”乌血婆哑声道,“墓中逼你现身,多有得罪。”
说罢,她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腕,刚想拧断,却被尹辞一拐杖挑开。
“不知者不罪。我暗中下墓在先,你又是神教教主,在意是正常的。”尹辞慢悠悠道,“反正你没找到我,不如就此揭过。我可不想折磨老人家。”
“若想下墓,小友为何不投靠神教?老身能为你提供教主外的任何身份。”
尹辞挑起眉:“我可不想沾祖宗的光。行了,现在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叫你的人别再四处刺探,让人不快。”
“是。”
“还有一事。教中事务繁忙,就算鬼墓事大,教主也不该亲临。”
“我已挑好继任者,正在教内培养。”
“原来如此。”尹辞点点头,转身便走。
“小友请留步!”乌血婆咳嗽两声,“你不看佛珠宝图么?”
“到了这一步,还要试探?”尹辞没回头,声音掺了笑意。“我对那东西没兴趣。在墓中没取,更不会现在拿。”
他将拐杖向后一丢。
“我本想给你个夺珠机会,才把佛珠塞给枯山派小徒弟。谁料那小子是头倔驴,竟为保师门而不上报。”
乌血婆脸上皱纹微动:“老身固执,未能造势夺宝,浪费了小友一片苦心。”
尹辞笑道:“哪儿的话,你愿意守祖上的规矩,我高兴还来不及……还有要问的吗?”
乌血婆低下头:“小友慢走。”
尹辞出了帐篷,快速穿上鬼皮衣,摸回了枯山派的地盘。刚把“白衣人”和“枯山派”撇清干系,他心中甚是清爽。
枯山派帐篷远远比不上乌血婆的,内部狭小拥挤,还有一丝丝漏风。
帐内景象和他走时一样。
闫清老老实实地抱着被子,在角落蜷成一大团。时敬之也在熟睡,眉头拧在一起,似乎做了噩梦。
尹辞刚在时敬之身边躺平,时敬之便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上尹辞的腰。
尹辞:“……”
他刚想把那条胳膊扒开,却见时敬之眉头舒展开来,脸色好看了不少。
这人怎么回事?
“阿辞。”时敬之胳膊用了几分力,模模糊糊开了口。“阿辞别走……为师会对你好……”
尹辞不动了,耐心听着。
“你要是走了,为师……还得花时间再逮一个……一个乖……”
时敬之唔了几声,吞下后半句。
吞得倒及时,尹辞哼了声。他坚决地扒开那条手臂,塞回时敬之被窝里。时敬之睡得人事不知,没有半点反应。
只是第二天天还没亮,时敬之就醒了。他舞着刚到手的澄银竹竿,将尹辞和闫清活活戳醒。
尹辞毫不客气:“师尊又饿了?”又是寅时,鬼知道这懒鬼如何醒得这么准时。
时敬之:“为师是那么不矜持的人吗?起来,咱们得逃跑。”
闫清打了个哈欠:“我们还没出金玉帮地界……”
“你还想跟人家一起走?大门派在外头都有接应,咱就是混进兽群的耗子,谁都想捉。你俩别穿门派服,我买了几件仆役旧衣,都换上。”
闫清乖乖换好衣服:“掌门要一直带着面具吗?”
傩面可比门派服显眼多了。
“不,他们肯定会盯着三人一组的组合。阿辞面相淡,脸上抹点东西就能蒙混过关。闫清你弓腰眯眼,再黏点假胡子。待会儿我藏进箱子,你俩带箱子混进金玉帮,咱们趁机下山。”
闫清跟了十年太衡派,习惯按部就班,一时有点怔愣。尹辞则接受良好:“听师尊的说法,像是定好了去处。”
“你俩醒来前,我拓了下咱的独家宝图。我们先随金玉帮去栖州,再往西走,去永盛。”时敬之抖抖手里的纸。“地图上有永盛,说不定那边会有线索。”
闫清:“等等,永盛、栖州隔着纵雾山,根本过不去。我们不该北上吗?”
“其他门派也会这样想,所以我们要爬纵雾山。”时敬之兴致勃勃道。“阎不渡特地把这座山画上,肯定有他的深意。”
闫清目光再次放空:“这山怕不是要爬一个多月……”
尹辞适时插话:“师尊,你不怕其他门派捷足先登?”
“阎魔头的线索,哪有那么容易破。再说咱们轻装上阵,体力也够,十几天就能翻过去。”
临走时,时敬之鸡贼地留了灯,又把被褥堆成人的模样。三人挑了金玉帮的底层队伍——仆役们整日无间断运货,早已睡眼惺忪。他们混水摸鱼,一路上也算顺利。
直到他们离开金玉帮的地界。
金玉帮一行人正歇着脚,凌空飞来一把九环刀,直直戳进一口大箱子。
这支队伍一直运送日用杂物,戒备不严。突然被袭击,众人一时有些懵。
谁会冒着得罪金玉帮的风险,专程来抢锅碗瓢盆?
那两个负责箱子的人非但没逃命,反而挑起担子,朝队伍外冲去。天色未明,周遭昏暗,两人一箱很快没了影。
“那俩扛了什么宝贝?咱不是运破烂的么?”
“说啥呢,真要是宝贝,那人舍得一刀劈进去?”
“就算有宝贝,也是管物资的那帮人搞错……算了算了赶紧走,小心被卷进去。”
袭击者没再对仆役们出手。他冷笑两声,双足掠过草尖,去追那俩扛箱子的“下仆”。
“掌门不会死了吧?”闫清气喘吁吁。
尹辞配合他的脚步:“没事。刚那下要真戳到他,我们会听到惨叫。”
闫清:“……”
闫清:“我们为啥还要扛着他?一起跑不好吗?。”
尹辞言简意赅:“刀是郑奉刀的,我们绝对逃不——”
这句话还没说完,九环刀便被人凌空抽走。郑奉刀在两人面前落地,凶煞之气如同刺骨寒风,隔着七八步都觉得冷。
箱子动了动,喀嚓打开。时敬之喘着粗气,露出脑袋。他的傩面歪得厉害,头上还顶着条裤子。
郑奉刀无视他的造型:“时掌门,佛珠交出来。你们给赤勾教老妖婆添了不少堵,单凭这个,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时敬之挺直腰:“我若不交呢?”
郑奉刀哈哈大笑:“不交?老子跟你算算陆长老的帐。”
“陆逢喜是白衣人杀的,和我枯山派有什么关系?”
“他被杀时你徒弟在场,就等于是你徒弟杀的。”郑奉刀横起刀,刀上的血渍还没擦干。
时敬之:“……”
尹辞干咳两声:“爷爷说过,不要和魔教中人讲道理。师尊,这位大哥能让乌血婆吃瘪,一定很厉害,咱们怎么办?”
这是实话,郑奉刀比陆逢喜强了太多,现阶段大概能打五个时敬之。
郑奉刀吃了吹捧,心情大好:“哎哟,小子懂事得很。这样吧时掌门,你要不交佛珠,我先杀你家下仆,待会儿再杀你这徒弟。怎样,想好答案没?”
闫清:“?!”
尹辞又起了兴趣。时敬之要怎么解围?强行出手,落荒而逃,还是——
时敬之脸色难看,渐渐露出被乌血婆刁难时的恐慌。
“我想好了。”他艰难地说。
第24章 无人村
众人刚脱离山区,脚下土地还混着山石。周遭无比荒凉,杂草稀疏,更不见村落。群山的阴影近在咫尺,将夜色压得更暗了些。
冬夜的冷宛如剥皮薄刃,将恐惧之情削得细碎,渗入四肢百骸。看着慌乱的时敬之,郑奉刀似乎很是享受:“想好了?说来听听。”
时敬之攥紧双拳:“我交出佛珠,前辈真不会伤我们?”
郑奉刀一张长脸露出笑容。他那双三角眼不大,由上自下睨着,活像打量三条死狗。
“啊?哦,大概吧。”
“向你们圣教主发誓。否则我就把佛珠烧成灰,谁都别想拿。”
时敬之五指微张,掌心腾起团阳火。他没摘面具,脸上决绝之意却十分明显,从头到脚写满“玉石俱焚”四个大字。
郑奉刀哈了口白汽,笑容也染了冷意:“啧……我郑奉刀向圣教主发誓,今日拿到佛珠后,不伤枯山派三人。”
他恶狠狠地盯着时敬之,露出略显尖利的牙齿。
“够了?”
闫清悄声道:“掌门,他说的是今日内不伤,您可要想清楚——呃!”
郑奉刀骤然闪到两人面前,刀背痛击闫清的腹部。闫清个子挺高,却被打飞足足三丈远。他痛苦地伏在地上,在雪沫中呕吐起来。
尹辞险些哦哟出声,这位长老,你刚把你家圣教主的濒危后嗣抽飞了。
时敬之没底气胡思乱想,他咕咚咽了口唾沫——要是郑长老用了刀刃,闫清得字面意义上的一刀两断。
“今日拿到佛珠后,不伤枯山派三人。”郑奉刀后退两步,又慢腾腾地念了一遍,把“后”字拖得又长又黏。
时敬之深吸一口气,掏出两颗带着糯米酒味儿的佛珠。他指头僵硬,掌心微颤,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老子还是不痛快,你小子花招多得很。不如时掌门也发个毒誓,赶快点。”
时敬之闭上双眼:“这佛珠若是有假,我时敬之断子绝孙。”
郑奉刀满意地接过佛珠,使劲嗅了嗅:“不错,算你识相。”
他收起九环刀,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时敬之快步走到闫清身边,查看他的伤势。
尹辞看戏看得有些不爽:“师尊,你就这么给他了?”
时敬之:“怎么可能,那是假的。”
尹辞:“……”
闫清:“?”
时敬之脸上的慌乱瞬间消失:“多亏乌血婆,我添了不少恐惧经验。阿辞,为师装得像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