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周日,童雅提出出门,童宋吃了一惊。
“什么?”
童雅笑起来,眼睛里有光“月月说要一起出去吃火锅。”
童宋怔了怔,第一次听这孩子提出要出门玩。
童雅很久没等到他说话,慌乱起来,小心翼翼地问“老师您不想我出去吗?”
小鹿眼低垂着,像只惶恐不安的小动物。
她有点委屈,软软地说“可是我已经答应月月啦。”
童宋笑起来,揉了揉女孩的脑袋“我只是太高兴了,从来没见你这么喜欢一个人,反正早想见一见那个好朋友了,我开车送你吧。”
童雅点头。
等快到的时候,她忽然偷偷瞟了童宋一眼。
男人侧脸英挺,薄唇紧抿,灰白鬓发和眼角皱纹显现出忧郁阴沉的神色。
童雅犹豫几秒,小声说“老师,你等会,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可以什么?”
童雅“……可不可以多笑一笑呀。”
她小声嘟囔“我怕吓到月月了。”
童宋沉默了。
有点心塞,总觉得徒弟像是被人拐走了。
但他也能看见童雅身上的改变,一向内敛害羞的女孩最近慢慢变得开朗乐观,时不时笑起来,眼里也有了光彩。
那个叫月月的孩子,就像束阳光照进他们的生活中。
想到这里,童宋嘴角轻轻上扬,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堆积的阴云好像消散了很多。
虽然从来没有正式见面,他却好像已经认识那孩子的一样,这些天童雅张口闭口总是不离月月,比如练着练着琴,忽然开口——
“老师,我跟你说哦,月月也会弹琴呢,她弹的比我还好听。”
“老师,我跟你说哦,以后我举办演奏会,月月说想去给我伴奏呢。”
“老师,月月……”
童雅坐得挺直,攥住小包的边缘,这是个淡蓝布制小提包,一角还绣着朵云彩。
“老师,我今天打扮好看吗,会不会有点土气呀?”
她出门前换过好几套衣服,最后选择棉麻衬衫配半身裙,这是学生里最近很流行的打扮。
但就算准备很多,看着高楼从车外一幢幢飞过,还是忍不住抓紧包包,又紧张又激动。
童宋“很好看。”
童雅从鼻子里轻轻“哼”了声,“您都没看我。”
“老师我跟你说哦,月月超级好看的,是我们学校的校花!”
童宋忍俊不禁“这话你已经重复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童雅吐了吐舌头,然后又强行找借口“我让您做下心理准备,不然您看见她呆住了怎么办。”
童宋忍不住笑“我早见过她。”
不过那天只远远看见女孩的背影。
他感慨道“幸亏月月是女孩子,不然现在我就是开车去找她算账了。”
童雅好奇问“算什么账?”
“算算小白菜多少钱一株。”
童雅眼睛睁得圆圆的,“算白菜干什么呢……”她反应过来,生气地说“我才不是小白菜!”
童宋哈哈大笑起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畅快笑过,笑里带有愉悦的风声。
童雅唇角弯了弯,“老师今天好开心。”
“那确实,”童宋看着前方娇小的身影,“那确实是个让人开心的孩子。”
在见到余心月的时候,童宋微微一晃神,怔住了。
童雅拉住他的衣角,“老师老师,说了让你不要看呆啦。”
余心月穿着红色连衣裙,跑起来的时候裙摆飞扬,宛若火焰扑面灼来。
红裙衬得皮肤更加白皙晶莹,艳丽无方,如日如月,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瞬间黯然失色。
有路过的人不禁拿出相机拍下这一幕。
余心月揽住童雅的手,“雅雅!”
注意到女孩身后的男人,她后退几步,仰头笑着打招呼“童叔叔好。”
童宋这才回神,点了点头,移开目光。
余心月微低下头,“雅雅,我还叫了一个人过来,你不会介意吧。”
童雅笑道“当然不……”
下一秒她的笑容凝滞。
店里走出的女孩高高瘦瘦,五官精致,扎着高马尾,又帅又美。
但是童雅高兴不起来。
她撅起小嘴,不开心地瞥余心月一眼。
小孩垂着脑袋,满脸都写满对不起,活像个我道歉但下次还敢的模样。童雅软了声音,“你别这样,我不、不介意。”
女孩瞬间抬起头,抱住童雅蹭蹭,“我就知道雅雅最好啦~”
看她这态度,童雅知道,她下次肯定还敢。
几个小孩聚会,童宋坐在旁边会让气氛变僵,于是他走出去帮小孩们买奶茶。
顺便倚在墙边抽了几根烟。
吃饭的时候,余心月使劲给颜霁使眼色,只想她能够开窍好好表现。
可她一点都不领情,只知道埋头闷声吃饭,完全无视余心月的苦心。
余心月长长叹气,这个阿霁为何不开窍?
她在桌底下轻轻拽了颜霁一下。
吃吃吃就知道埋头吃,你获得的是肥肉,丢掉的可是老婆啊!
颜霁茫然地抬头“啊?”
余心月眨眼你忘了吗说好要给雅雅道歉的。
颜霁“你眼睛里进东西了吗……”
童雅立马着急地拿起纸巾,“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余心月“我心疼。”
但好在颜霁记起自己的使命,“抱歉,太好吃了,刚刚没想起来。”
她端正坐好,从背包拿出那本《堂吉诃德》,递给对面的女孩,诚恳道歉“很对不起,那样对待你的礼物,是我错了。”
厚重书本里夹着那天童雅扔掉的书签。
童雅想到那天的事,表情有点沮丧,樱唇咬得泛白。
她实打实难受好多天,心意被别人糟蹋的感觉,就像自己一直守护着一朵鲜花,终于碰到个以为可以信任的人,把花小心翼翼送给她,结果她转手摘下来,还要踩几脚。
余心月打圆场“这不是雅雅你最想要的书吗,看来这个人是真心知错了,要不就原谅她吧。”
颜霁皱眉。
刚刚还一口一个阿霁,现在就“这个人”了。
呵,女人。
童雅接过书,小声说“嗯,没关系。”
颜霁松口气,这几天缠绕在心头的愧疚终于消散。
童雅把那枚书签拿出来,递还过去,“这个还是给你。”她微微笑着,澄澈的阳光把小脸照得粉嫩,眼神真挚而温柔“不要再送给别人啦,没有下次一定啦。”
颜霁小心收好。
童宋回来时,女孩们已经快要吃完,商量着去街上买东西。
于是他付完款之后继续当工具人,替小孩提着几个购物袋。
堂堂大音乐家,一双修长有力手价值千金,多少名门贵胄想重金求一曲也难得,现在这双手却一面提着三四个袋子,跟在女孩后面,像个平常朴实的老父亲。
可他却对此颇为自得,甚至在女孩们恋恋不舍地分别时,也有点留恋。
“老师,你今天抽了烟?”
在车上的时候,童雅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烟味。
童宋点头“出去的时候抽了几根。”
“可是,老师不是戒烟很久了吗?”女孩对周围人的情绪很敏感,“今天……你不开心吗?”
童宋转动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只是不知不觉笑了笑。
“想到了点过去的事情,今天是我这么久最开心的时候,雅雅,谢谢你,也谢谢你的朋友。”
童雅受宠若惊“明明是我该谢谢老师,您把我从孤儿院领养出来,还对我这么好,就像父亲一样。”她垂着小脑袋,声音轻柔“我……是个有问题的人,只有您和月月对我好。”
童宋笑笑“不是还有一个朋友,那个叫演技……颜霁的孩子?”
童雅小脸微皱,“她才对我不好呢。”
“哦?”
童雅“要不是看在月月的面子上,我才不原谅她呢,我超记仇的!”
被记仇的人对此浑然不觉,还砸吧着嘴,一脸木然。
余心月把她扳过来“我说阿霁,你就没点感想吗?”
颜霁冷着脸扭回身子。
“阿霁?”
“不要叫我阿霁,叫我“这个人”。”
余心月“……”
你这个人怎么肥事!
她觉得头很大,这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难搞。
青春期的叛逆少女,真的太让人头疼。
“刚刚我那么给你使眼色,你没看到吗,都说了今天是让你好好表现,在雅雅面前刷印象分的,你怎么就知道埋头吃饭啦。”
颜霁砸吧一下嘴,回味火锅喷香的味道,“我知道,可是火锅实在太香了。”
余心月也怔了怔“是挺香的,不过没有昨天好吃。”
颜霁“什么?昨天更好吃?”
余心月点头“大概是身边没有你,所以吃着更香了吧。”
颜霁“……我记住了。”
余心月“现在不好好表现,你以后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要是我说,雅雅会是你命里注定的爱人呢。”
颜霁嗤之以鼻,“别瞎说了,我怎么会爱上女人?”
余心月扶额“你就嘴硬,以后等着吧。”
“证据呢?”
“我给你算了一卦,你命里有火。”
颜霁从小对这些神神秘秘的东西感兴趣,闻言瞪大眼睛,“命格有火跟你刚刚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余心月拍拍她的肩“追妻火葬场啊少女。”
两家的司机都在路边等着,本来说好再聊一会就散的,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再聊亿会。
等到日影西斜,华灯初上,颜霁看了看表,才恍然发现时间飞逝。
“奇怪,明明和你认识不久,就好像很熟悉一样,有说不完的话。”
余心月眉眼弯弯,“那当然是因为我又帅又可爱会卖萌还很酷!”
颜霁摇摇头,自言自语“可能真的是火锅太香了,让我居然产生幻觉。”
等余心月快上车的时候,她又喊住“下次吃不了辣就别点重辣了。”
余心月不服“我哪里吃不了辣?我超能吃的。”
颜霁叹气“你嗓子都快哑了。”
她说的不错,在外面的时候还好,等回到家里,余心月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
这次又少不了被印鸿飞一顿口头教育。
余心月依旧溜到季昭华的身后,可舅妈居然把她拎出来,来了套混合双打。
“你不能吃辣,为什么非要每次都点重辣?出门的时候不是叮嘱过你,少吃点辣吗?”
余心月撇嘴,委委屈屈小媳妇的模样。
可是真的太好吃了嘛……上辈子她忙于工作,饮食不规律,最后把胃给弄坏了,好多东西都不能碰,现在回到年轻时候,当然想补全从前的遗憾。
而且,她真的觉得自己挺能吃辣的。
就是吃完喉咙会肿一点点。
徐姨急冲冲去把药拿过来,幸亏家里常备咽喉炎片。
只有印江涵在一旁暗自幸灾乐祸。
明后两天就是网络海选的时间,要把自己表演的视频发到网上,她倒要看看这人喉咙坏了怎么唱。
印江涵的作品早就准备好,依旧是拿着吉他唱情歌。
公司似乎想让她走文艺小女神这条线路,还有几个要捧的人也各自有各自的人设,不能冲突。
那段视频经过精心排练准备,已经万无一失。
印江涵一点都不担心,只想看余心月出丑。
她默默许愿,希望余心月的嗓子这两天都不会好。
余心月却似乎对此毫不关心,照常生活,刚打算把门合上睡觉,印鸿飞抵住了门。
“……”余心月静静看着他,以为他要秋后算账。
印鸿飞表情有点难堪“我和侯老师打了电话,他说你进步很大,这次月考考了第一。”
小孩依旧不说话,沉默地望着他。
脸色平静,没有一丝波动。
印鸿飞忽然生出一种无力与气馁,像是把石头扔在深深潭水里,石头咕噜一声就沉下去,一片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明明在以前,小孩看着他这个舅舅的时候,眼睛闪亮亮的,脸上写满憧憬与希冀。
每做一件事,都会小心翼翼地看他的反应,不像现在,浑身长满刺,完全不在乎他说的话。
印鸿飞拿出智能手机“本来说好是期中考买的,你进步这么大,当然要提前鼓励一下。”
“这段时间是我太忙,没关心到你,以后也要保持这样的成绩,努力学习。”
印鸿飞放低了姿态。
他有预感,如果再不这样做,女孩将与印家渐离渐远。她这段日子的蜕变,像只丑小鸭在慢慢变成白天鹅,最后会展翅高飞,完全飞出一直遭受欺负偏见的地方,去寻找自己的梦想。
于是他主动向余心月服软,以为女孩会像从前那样,立马放弃自己的坚持,放弃秦卿那帮人,转过身回到印家。
毕竟,他们才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可女孩接过手机,却没有如他期望里的那样,露出感激的表情。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印鸿飞笔挺的鼻子撞在门上,疼得他瞬间眯起眼,更多的还是尴尬与生气。
这孩子真的越来越不懂事,越来越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