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这不是均第一次约我参与圈内的事务了,因此这也不是我第一次拒绝。最初给的理由很好笑,“怕遇到认识的人”,不过均没有嗤之以鼻,反过来安慰我说他了解。
“没什么,一开始我也是这样子。”均笑着,说了跟当初一模一样的句子。
我打从心里感谢。
吃饱喝足以后,均说要带我去兜风。我拒绝了。
“我现在只想睡觉。”我一边打嗝一边说。
“吃饱睡睡饱吃,猪啊你!”均轻轻捏了一下我的鼻子,像是谴责。不过最后还是听从我的意见,把我载回他的小窝。
很显然的,均非常疼我,像呵护一颗珍珠似的疼着,不仅要保护不被打破,还要时时维持它的光泽。我恐怕是先爱上均的疼惜,后来才喜欢上均这个人的吧?有几个人能狠心拒绝耽溺的幸福呢?我常想,均给我的爱比我给他的要多太多太多,这样不平衡的关系恐怕不能长久。我是不是应该偶尔回馈些什么?
没多久便回到均的小窝。上楼,均掏出钥匙,门才开了一个缝,我便钻了进去,抢先一步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
均跟在后面踏进来的时候,笑容满面,说:“吃饭也会累喔?真的是‘辛苦’你了!”
“嗯。”我随便应一声当作回答。
然后,我听到均帮我开了窗户和电扇,让空气流通,满室的烦闷于是不再滞留。
然后,我听到均帮我拉了窗帘,恼人的艳阳馀威于是被遮去大半。
然后,我听到均坐到床沿,我的身边。
然后,我听到均开口说:“不要一个人睡着了。”
“不然呢?”我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陪我睡。”
“嗯?”
上衣猛地被撩起,胸前两处敏感接着感受到揉捏的侵犯。睁眼,看到均已经跨坐在我腰际。都不过是一秒钟以内的事。
“怎么,清醒一点了吧?”均一脸坏笑。他的手还在用力,我又羞又怒。
“干什么?快下来……唔……”
“你不是要来‘睡觉’的吗?我就如你的意。”
均俯下身,在我耳边轻轻地吹气。我浑身酥软,发出的抗议声逐渐转为诱惑似的呻吟。
“给我,好不好?”均柔声问。
我只顾喘着粗气,没有回答。
均把满意挂在脸上,然后“刷”地一声,他把上衣褪去,精瘦的体格瞬间一览无遗。
“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均的手不规矩地顺着河谷往下游走去,越过高原,经过盆地,直导郁郁葱葱的黑森林……
“铃——”不符合整体情境的刺耳突然响起。
均愣了一下,接着转头对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机。”
“关掉。”我命令着。
均翻起身顺着声音来源很快地找到罪魁祸首,但是没有立刻关机,看了来电显示以后,略带犹豫地按下接听键:“臭皮,你这通电话最好是给我讲一些现在不说会死的事情,不然……”
臭皮是均的一个朋友的外号,和他似乎有些交情,和我则有过一面之缘。
“什么?”均跳了起来,下一句出口的时候声音瞬间萎靡八度,“好好好……我知道了……就说知道了啦!我现在过去。”
挂掉电话,均开始套上衣,接着拿起钥匙,整理背包。
“怎么了?”我感到错愕。
“社团迎新要去地勘,糟糕我竟然忘了,臭皮他们已经在车站前等半个钟头了。”均的语气不自主地透露出焦急。
“你现在要赶过去?那……我呢?”
我的情欲才刚高涨,现在还衣衫不整呢!
“呃……你不是很累了吗?我就不吵你了。”均说完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一个吻就想打发我?”
“没办法,火车不等人的。掰!”
均给了个抱歉的微笑,接着三步并两步地冲出门去。
变故太大,我恍神了好一阵子。
颓然倒回床上以后,我有些生气,又有些好笑,掺杂了一些无奈,心情五味杂陈。
臭皮就是当初和均打赌的家伙,在凉清小站——均当初请我喝饮料的地点,也是均跟臭皮约好碰头的地方——打上照面的时候,臭皮那双贼兮兮的眼珠子骨碌碌地滚着,从头到脚把我瞧了一遍,猥亵的表情差点让我以为自己没有着半点蔽体的衣物。老实说,我对臭皮的第一印象非常不好。
现在,臭皮无端破坏了我的“好事”,我对他的评价岂止是糟糕而已。
翻来覆去躺了好一会儿,却愈睡愈清醒。起身,叹气,决定早些到医院去。与其在这里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还不如给阿威一个顺手人情。
免费司机没了着落,我只好自己掏钱坐公车。下了车,虽然绕到租书店找阿威要的据说目前很火热的什么影的漫画花了一些时间,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也才三点,比平常早了一个小时半。阿威一定会吓一跳吧?可能会伸手探探我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不然就是疑神疑鬼地奉上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想到这里,不禁莞尔。
“哈,穆建威,可别说我不够意思,我今天带了你喜欢吃的苹果……咦?”
推开门,看到窗帘尽情地在空中翻飞,看到阳光和灯光争相洒了一室,看到一本《论语》孤单地积着灰尘,应该“一动也不能动”的阿威却没了踪影。
“阿威?”我试探性地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确定阿威也没有在厕所以后,我开始感到怀疑。阿威已经出院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有告诉我?
搔着头带着疑惑走到柜台,得到的是“403房的病人还没办妥出院手续”的答复。
我吓了一跳,“明天?意思就是今天他还在这间医院里面?”
“不然会在别间医院吗?”柜台小姐语带调侃。
“可是……”
“说不定只是去上厕所,或者到处逛什么的。只是一般病房,又没有规定病人不能下床走走。”
走一走?阿威?开什么玩笑!
我还想问些什么,柜台小姐却已经对我后面的人招手,“先生,挂号吗?哪一科?”
我只好,也只能自立救济。
十万火急地冲回403号房,阿威依然连影子都没看到。
我开始慌了,要是阿威出了什么差错……
我被不断攀升的恐惧笼罩了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之后,我在离医院后门二十公尺之遥的小公园找到阿威。他瘫在健康步道旁的长椅上,撕着面包喂麻雀,一派悠闲。
我简直要气炸了。我担心的要死,结果这个家伙在这里做什么来着?
阿威抬头,也看到我了,举起右手开始挥舞,“喂——”
我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举起拳头往他头上就是重重的一记。
“你干嘛?”阿威神色间有些恼怒,但更多的是不解。
“我才要问你干嘛咧?”我大吼,“你不是应该躺在病床上吗?怎么会在这里?要出来也不讲一声,我差点就以为你已经怎么样了!”
“可是你又不在,我怎么跟你讲?”或者是震慑于我的气势,阿威反驳时声音有些胆怯。
“你……”我还是很生气,却一时语塞。
“好啦,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放屁,我是担心买冥纸会花太多钱!”
“那现在钱省下来就好了,别气了好不好?”
“哼!”我撇过头去不再理他。
馀光里,阿威无奈地耸了耸肩,一边揉着刚才受到重击的部位——可能肿了吧?我的力气没有任何保留——一边继续无聊地撕着面包。空气的温度顿时冷到冰点,只有麻雀群依旧吱吱喳喳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继续争抢美食。
阿威领教过我发飙时的不讲理,没有多说什么。我们两个于是肩并着肩静静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没那么生气了,理智重新掌权的同时,我轻声说了句:“刚才……真是对不起。”
“算了啦。”顿了一下,“等一下检查的时候叫医生顺便照个头部X光就好了,没什么,很好处理的。”
“去你的!”笑意忍不住爬上我的嘴角,“你是玻璃娃娃啊?这么脆弱!”
“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暴力!”阿威瘪嘴,“竟然没有人找你去打拳击,真的是太埋没人才了”!
“好啦,我会努力朝拳王的目标迈进的。”接着我转移话题,“你咧?你还没有告诉我是怎么跑这么远的?”
“靠这个罗!”阿威努努嘴。顺着他的视线,我找到一副拐杖,木头制的,花纹很漂亮。
“还有,”阿威补充,“我姊陪我下来的。”
“惠铃姊?”
“嗯啊。她知道我在房间里待久了会很闷,就带我到附近走一走。”阿威接着伸了个懒腰,“好棒,感觉很久没有呼吸到新鲜空气了!”
“奇怪了,惠铃姊不用上班吗?”今天不是周末也不是假日。
“她放假,好像是因为什么……忘了,反正她有跟我说,只是我没仔细听。”
“是喔。”我左顾右盼了一下,“怎么没看到她?”
“去出租店归还轮椅,”阿威看表,“应该快回来了。”
“不是有拐杖了吗?”
“拜托!用这个东西得自己出力,累死了!还是坐在轮椅上面让别人推,比较舒服,比较爽!”
我还来不及笑,一个温暖的声音便插入我们的谈话。
“所以我把轮椅还回去是正确的。阿威,你要多练习用拐杖走路。医生说了,要完全痊愈至少还需要一两个月,你绝对会用到它的。”
回头,惠铃姊就站在我们背后。
“干嘛不出声,吓人啊?”阿威抗议。
惠铃姊不理他,转头对我温柔地笑,“益凯,真不好意思,还麻烦你跑这一趟。其实如果你学校有事,不用赶过来,没关系的。”
“啊?”我不明所以。
阿威在旁边咳了两声。我转头,看见阿威对我眨眼睛。
“嗯,喔,没什么的。”我也对惠铃姊笑了笑,只是感觉上自己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惠铃姊没有在意,接着说:“还有,阿威明天要出院了。欢迎你随时来我们家玩啊!”
“嗯,好。”
惠铃姊脾气很好,脸蛋身材也不差,我对她非常有好感。如果我多长个几岁而且不是同性恋的话,大概会不顾一切追求她吧?不过阿威说他姊其实是双重人格,在外面对人客客气气的,在家里却是另一种模样,可怕的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今天可以陪阿威,你就先回去吧。”惠铃姊对我说,“几天真是麻烦你了,不好意思,还有,谢谢。”
“一点也不麻烦,倒是卑鄙凯暗中得了很多方便呢!”阿威插话。
我有些尴尬,傻笑。
惠铃姊当然听不出弦外之音,只胡乱斥责了一声“没礼貌”,便扶起阿威要回医院。
“对了!”走没几步,阿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挥手叫我过去。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条纸,递给我的时候神秘兮兮的,“回家再看。”
“这是什么?”我顺口问。
“好康的。”阿威笑的很有颜色。
“刚才阿威吵着要去网咖,我带他去了,结果除了收收信件玩玩线上游戏以外,也没有做什么。”惠铃姊说,“便条纸是那时候跟店家拿的,大概写的是游戏密技还是什么的吧。呵呵,小孩子!”
“你不说话是会死喔?”阿威没好气地瞪了惠铃姊一眼,像是不满当众被揭穿秘密。
我只是保持微笑,没有多说话。不晓得阿威是怎么唬弄惠铃姊的。其实我知道,阿威根本不喜欢、也没有在玩什么线上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