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也是这么说的,当事人自己也没有反驳,而是苦笑了一下,揉了揉自己的脸,说:“我确实不太了解自己想要什么。我……我们俩之间按理说的确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仔细想想,其实就都是一些小事,要说真到离婚的程度,那倒也没有,可是就是有时候一想起来就会觉得难受,跟有一根针扎在心口上似的。”
“我挺羡慕那些说离婚就能离婚的人的,但现在看来,我好像不太行。”她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对我其实挺好的,我们当初在一起是因为喜欢,我能感觉到现在我们依然是互相喜欢的,可是就是哪里出现了问题,我不明白,我没有办法……”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带上了哭腔,几乎要落下泪来。
季亭给她递了张纸巾,路远泽给她倒了杯水。
她抽噎着小声说谢谢。
季亭大概可以理解她的感受,毕竟这种情况他碰到过不止一次。他也不是非要接这个委托。
“既然如此,我觉得您可以回去跟您的丈夫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将平时您没有说出口的话都说出来。沟通很重要,”季亭说着,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认识的一名婚姻咨询师的名片,如果你们还有问题的话,可以去找她,请她帮你们找出症结所在。”
“今天就当您是来这里做法律咨询的。如果到时候,等你们做完咨询,找出问题,您依然坚持要离婚,可以再来找我。”
“谢谢。”委托人擦了擦眼泪,“我回去试着跟他聊聊,希望能得到结果。”
“今天来之前,我以为我已经想好了,我想了很久,觉得可能是时候要结束了,我没有办法维持下去了,可是当我来到这里以后,我却突然又动摇了,”她看起来很需要跟人倾诉一下,季亭没出声,听她继续说,“刚才你问我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发现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也没什么诉求,我好像没有办法真正放弃他,我还是喜欢他。”
“我会去好好解决问题的。”她吸了吸鼻子,站起身。
季亭一向站在理x_ing的一方,但也不得不承认人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不受个人控制,很难判断对错,站在他的角度,他也没办法对别人的感情做出什么评价,只能用自己专业的工作态度对当事人说:“希望您能够早r.ì解决问题。”
路远泽随后道:“你们是因为爱而结合,如果要分开,也应该是因为爱。只不过前一个是指你们夫妻彼此之间的爱,而后一个则是指对你自己的爱。不管怎么样,您首先要记得爱自己。加油。”
委托人手颤抖地接过名片,眼神由纠结逐渐变得安定下来,“谢谢谢谢,谢谢季律师、路律师。”
季亭和路远泽异口同声:“不客气。”
随着一个个委托人来了又离开,季亭的办公室重又恢复安静,他活动了一下身体,站起来收拾文件,“结束了。”
路远泽伸了个懒腰,“是啊,终于结束了。”
话音刚落,季亭余光就看到路远泽跑过来,听见路远泽问:“你元宵节打算怎么过?”
路远泽的手同时落在他肩膀上,手法娴熟地帮他按揉肩颈。
今天是正月十三,也就是说,后天就是元宵节了。季亭收拾好文件,表情有几分茫然,他还真没想好要怎么过。
元宵节,往年他都是和老杨他们一起去吃一顿,然后在季女士的督促下去买一袋汤圆回家吃——吃也吃不了多少,一袋汤圆得分好几顿才能吃完——吃完休息半小时,例行工作一会儿,跟父母打个视频电话,然后就去睡觉了。
没什么特别的项目。
不出意外的话,今年或许也会是这样。
“我没什么打算,”季亭说,“看情况吧。”
“那太好了。”
路远泽听完他的话,很高兴地说:“那我们一起过吧?”
“元宵节不是有一天假吗?总不能这半天都用来躺床上睡觉,我们一块儿出去逛逛,或者去郊外走走,我记得不是说M市有座山吗?我们去爬山也可以……”
他说了很几种安排,看样子是早就计划好了,末了问季亭:“亭亭你觉得呢?”
“你想去哪儿?”
季亭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把他刚才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很快有了答案。
他睁开眼,“去爬山吧。”
“好嘞!”
“听说山上还有租帐篷的地方,我们要不要头一天晚上去,然后第二天早起看r.ì出?”
“这座山不是很高,”季亭虽然没去过,但听老杨说过,“估计看不到什么。”
“那好吧,那我们就当天去当天回。”
“嗯。”
作者有话说:
我们学霸夫夫来给高考学子加buff,加油!(虽然应该没有高考生这个时候看小说吧哈哈哈哈)
第47章 吃个饭
正月十四一整天没什么事,季亭和路远泽整理了一下第三位当事人的材料,起C_ào了一份起诉书,送到了法院,接下来就要等法院通知开庭了。
另外一位目前还处于收集证据阶段,为了方便沟通他们加了微信,现在基本都通过微信j_iao流。但由于时间比较短,证据还没有到手,季亭让当事人尽量不要着急,按照他的经验来说,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久。出轨的人不可能真正洗心革面,当事人现在已经成功麻痹住她的丈夫,相信很快她想要的证据就会被主动送上门了。
黄小姐——即他的当事人——虽然因为还要跟那个渣男虚与委蛇而感到郁闷,但一想到自己即将到来的自由生活就又高兴起来了,发了一张加油的表情包,对季亭说谢谢,如果成功的话,她以后一定会把季亭推荐给她所有的姐妹,让她们都认准季亭的招牌。发的还是语音。
季亭笑着说不用客气,然后又和她商业互吹了两句。放下手机,就注意到路远泽看过来的眼神,他疑惑地挑了一下眉,路远泽笑了笑,但还是没忍住跑过来问季亭:
“刚才那是委托人吗?”
季亭用“不然呢”的眼神看向他,路远泽挠了挠后脑勺,“哦哦,我知道了。”
“那没事了。”
有点莫名其妙。季亭摇了摇头,最后跟黄小姐发了个再见,就把手机给放下了。
一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下班以后他和路远泽以及老杨一起去吃了顿饭。
老杨问他们:“你们明天有什么计划?”
季亭:“你怎么不问我们回不回家?”
老杨一摊手,一副对他们了如指掌的样子,“你们不刚从家里回来嘛,要是这时候还想回家的话,前两天就干脆不会回来了吧?”
季亭笑了笑,“说得也没错。”
“我们打算去爬山。”路远泽说。
老杨问:“就咱们这儿郊外那座?”
“嗯,”季亭点点头,“你也想去吗?”
“你们去玩儿吧,我就不去了,”老杨摆摆手,声音略带沧桑地说,“我得回家,我妈催我回去,说元宵节要是都不回去团圆那我以后就别回去了。”
“重要的不是回家,而是……唉”老杨长叹一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气喝光之后,又叹了口气。
看他这个表现,季亭了然,“阿姨还要你去相亲?”
老杨满脸痛苦面具,“是啊,唉。”
“你说我都快四十了,结不结婚怎么了?”老杨抹了把脸,“非得逼我去相亲,每次一打电话就是这件事儿,没完了。过年我就回去了两天,结果还被她催着去见了一个人,我说不去吧,她就坐那儿不说话,也不理人,眼看着都要哭了,没办法我只能点头说好,可是等到了那儿说会儿话,我跟人姑娘说开了,俩人儿都觉得不合适,她当面点头说算了,转头就接着让她小姐妹再帮她问问,再找一个。我是真服了。”
“你说她哪儿来这么多j.īng_力呢?人家老太太平常都出去跳广场舞、打麻将,她身体那么好,跟着一块儿去不好吗?干嘛非得这样?”老杨痛苦地摸了一把自己饱经风霜的脑门,“我都跟她说了,我有钱,对结婚没兴趣,我给她钱是想让她给自己买东西,出去旅游跟我爸一块儿吃喝玩儿的,不是让她到处请人吃饭让人家给我物色相亲对象的。”
“可她就是不听。”
“……”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老杨一肚子的苦水彻底憋不住了,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季亭和路远泽安静地听着他讲话,季亭是知道这些事情的,老杨基本上每年回家都会来这么一遭,每次都是这样,从季亭认识他开始,看他和他妈“相爱相杀”的故事连载已经看了将近七年,看得季亭都麻木了。
不过季亭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一道无解的题。站在老杨的角度来说,他不想结婚没有错,这是他的自由,他有权这么做。但在老杨妈妈的观念里,结婚才是正确选择,其实她可能不是真的在乎老杨结不结婚这个事实,她牵挂的是自己的儿子老了以后有没有人照顾。这两个人都爱彼此,想对彼此好,但造成她们观念不同如此痛苦的根源也是因为这份爱。
季亭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季亭的手臂忽然被人碰了碰,他转头一看,是路远泽——也是,他身边除了老杨和路远泽也没有别人了,老杨正忙着借酒浇愁,也只有路远泽才会这么做。
季亭:“怎么了?”
路远泽凑到季亭耳边,看了眼老杨,小声说:“杨哥和阿姨一直都这样吗?”
季亭想起老杨跟自己说过,老杨的母亲和路远泽的母亲关系好像挺不错的,路远泽进事务所还是老杨母亲拉的关系,可路远泽和老杨为什么好像不太熟的样子?按理说他们俩关系应该也不错才对吧。
他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路远泽回答说:“我妈和杨阿姨关系是不错,她们俩小时候是邻居,不过长大以后就搬家了,后来参加活动的时候才遇见,关系就又恢复了。但她们俩之间的关系跟我们无关。我和杨哥之间相差了十几岁,玩不到一块儿去,所以关系其实一直也就那样。”
“原来是这样。”季亭明白了。
“从我和老杨认识的时候开始,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季亭开始回答他上一个问题,“他是不婚主义者,阿姨想让他结婚生子,他不肯,就这么跟阿姨‘斗’了好多年了,也没分出胜负。”
“我想起来了,我好像听我妈说过,”路远泽恍然大悟,“杨阿姨在跟我妈聊天的时候说过这件事。”
路远泽接着发出感慨:“都挺不容易的。”
“是啊。”
那边老杨又开始长吁短叹了,自己先把自己喝了个半醉,然后又过来拉着季亭要干杯,季亭陪着他喝了两杯,脸渐渐红起来,路远泽见状,连忙顶上去接过季亭的酒杯,“来杨哥,我敬你一杯。”
现在在老杨眼里第一重要的是喝酒,而不是跟他喝酒的人,所以他只认酒杯,只要有人敬酒,不管是谁的他都喝。
路远泽酒杯一举,他就端着酒杯迎上来,“来!干!”
又灌了一杯,他开始抱着酒瓶呜呜哭,干打雷不下雨,哭了半天也没见掉下来一滴眼泪,边假哭边问:“我不结婚到底怎么了呢?我都四十了,我还不能确定自己一个人过得好不好吗?我非得跟别人一样结婚生子才叫正常吗?谁规定的?老子学了这么多年法,那么厚的法典都快倒背如流了,也没见过哪条法规上写着‘人必须要结婚’啊!”
他拉着季亭的胳膊,问季亭:“亭亭啊,你见过吗?”
季亭:“……没见过。”
他目光转向路远泽,“小路你呢?你见过吗?”
路远泽摇摇头:“没有。”
“这不就是了!”他一拍大腿,“大家都没见过,那就证明它压根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凭什么要我遵守?全世界几十亿人呢,我不结婚自然有人结婚,我不生孩子自然有其他人生孩子,人类的繁衍又不在于我一个人……老了以后没有孩子但我有钱啊,我请个护工,或者进个养老院,现在那老年人什么什么中心不是挺多的吗?哪儿能就饿死我了呢?”
路远泽对老杨竖起大拇指,“你说得对。”
老杨仿佛受到了鼓舞,说得更加起劲儿了,“况且就算结婚生子就一定能拥有幸福的晚年生活了吗?养儿一定防老吗?新闻上那弃养父母的不孝子不是多得是吗?我怎么能确定我结婚以后生的孩子一定不会是那样的呢?我是没有那个一定能把孩子教好的信心,我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呢,我还拿什么教别人?”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往季亭身边越靠越近,看样子马上就要歪倒了,季亭扶了他一把,让他坐正,然后把他手里的酒杯拿过来,换成一杯水,“别喝了,再喝等会儿你就醉倒了。”
老杨:“我没醉。”说着,他把季亭刚倒的水喝得一干二净,末了咂咂嘴,皱眉道:“这酒味道有点儿淡。”
季亭:“……”
路远泽噗嗤笑出了声。
等一杯水下去,老杨稍微清醒了一点,眼神看着清醒了不少的时候,季亭问他:“你刚才说的话,有跟阿姨讲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