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钱玟顿住,北辰在他背上趴了好一会,见钱玟不动便将头从钱玟左肩膀处探出来,问道:“你看什么?”
这话问出口的时候,北辰看见地上的雪脚印也开始紧张起来。
山上有人!
虽然只有一个人的痕迹,却是不久前新留下的,这个脚印是雪后形成的,说明最近有人在停雪之后上过山。
北辰道:“也可能是上山砍柴的樵夫。”
“现在山林到处都是积雪,几乎没有能用的干柴,就算是打算砍回去晒干,附近也没有放置背篓的痕迹。”
钱玟说完,四下张望又道:“暂且不论,跟上去看看。”
因为要保持身体灵活,钱玟有些不情愿将北辰放下来,两人继续查看。
脚印一直延伸到山顶的密林,再想看时却是不见踪迹。
钱玟和北辰四目相对,均心下了然,两人纷纷跃身上树,再用轻功缓缓向前。
北辰跟在钱玟身后,只见钱玟不但武功精进,连轻功现在也是运用自如,所有本事也不过用了个把月,这让北辰从惊叹慢慢转变为惊恐,这实在不像一个久病初愈的人该有的进步。
就在北辰思考之际,前面钱玟已经停下,双腿弯曲蹲在树干上,一只手扶着树身,另一只手放在身后,示意北辰过来。
北辰也跳到那根树干上,和钱玟蹲在一处,远远望见远处依稀泛着火光,有人在烧火做饭,而且人数还很多。
因为距离太远,只有看见依稀几个人影,但是其中一人让北辰觉得无比熟悉。
那人像是在将汤从锅里乘出,又送到附近坐在石头上的人手里,等待那人回身北辰突然瞪大眼睛。
衣二三!
钱玟也看见转身那人,又侧过头观察北辰反应,看见北辰脸上写满吃惊,心下料定这两人该是认识的。
便明知故问:“有熟人?”
北辰摇头,只说:“不是,算不得什么熟人,只是见过。”
两人又跳向一颗距离更近的树,换了角度,也看清坐在石头上的人,是个青年人,身材硬硕,头上包着这个方布头巾,仔细看原来是没有头发的,那人与衣二三像是在谈论什么,两个人有说有笑气氛很是轻松。
周围还有巡逻的士兵,但是看打扮,都是普通百姓,在他们不远处驻扎着大大小小的麻布帐篷,还有很多人在帐篷中休息,那些民兵巡视的范围也不大,看起来势力发展并不是很宽泛。
“眼下怎么办?”
钱玟看着衣二三,不知怎么突然假设了一种极为怪异的可能。
“咱们下去。”
北辰未及反应,钱玟已经飞身越下。
北辰无奈抽刀,也跟着下去。
“哈哈哈,衣大侠好久不见。”
钱玟像是在自己宫中那般洒脱自在,说话声音浑圆有力,朝着衣二三走过去,同时两只胳膊也向前伸去。
北辰和石头上的人都紧张地抢先一步,站在两人中间。
衣二三首先望见的是钱玟身后的北辰,北辰也是回望,两人又是四目相对,却无话可言。
那光头斜着站在两人中间,手里拿着一只短匕,就架在钱玟脖子上,而自己面前则是被北辰用刀抵住,一时之间气氛紧张。
周围的散兵看见此时状况,也纷纷赶来,将中间僵持四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且慢自己人,忘仙兄高抬贵手。”
衣二三对着那个和尚温言道,又自己拿手拨开架在季忘仙脖子上北辰的漆刀。
“弓文兄好久不见!”衣二三这才同样热络的回应起来。
第37章 久别重逢
本来还是一触即发的阵势,在衣二三的一脸嬉笑中慢慢缓解下来。
四个人分别围着吊挂在火堆上面的一口汤锅坐下,均是未语。
身边巡逻的民兵还是不自觉往他们这边靠拢生怕出现什么意外,季忘仙是一个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意外的领袖。
本来半路遇见一个衣二三已经很是奇怪,如今又冒出一伙自称是衣二三朋友的人,就更是让他们担心季忘仙的安全。
“这两位也是朋友,你可以放心。”
季忘仙眼神在北辰与钱玟身上来回打量,最终落在钱玟身上。
“这位好友怎么称呼?”
季忘仙一句话扔在当口,却没有对着任何人。
钱玟抢先答道:“我名弓文,这位是我——”
钱玟指着北辰忽然心上一计,故意做了停顿。
等到北辰察觉,扭过头来,钱玟才开始慢悠悠道:“我相好。”
衣二三微微侧目,观察其余人的反应。
季忘仙回想方才这个异装少年抽刀狠厉拦在自己与弓文中间,对身后之人满是看护,若是相好也未曾有差,只不过自己还是头一遭碰见这桩事,终于开始抬眼审视两人。
那名被叫做北辰的少年虽还是年少,但是武学根基却很是扎实,不可小觑,那说话的弓文也算是个明理之人。
季忘仙又抱拳作揖,道:“既是衣大哥的兄弟,自然就是我兄弟,小弟季忘仙,原来是个酒肉和尚,眼下时局霍乱也就机缘巧合组建一支散军,都是熟识的乡里乡亲,不用见外。”
钱玟见这人说话倒是洒脱,对于他和尚的身份就更是好奇。
钱玟又道:“这‘祭文’的旗号便是你打的?”
“我是个粗人,不懂这许多,是衣大哥叫我以此为号。”
衣二三道:“实不相瞒,如今国民暴乱,目标都直指太子钱玟,用此作名也算是顺应大势。”
钱玟这话问的面无波澜,衣二三却是听到几分言语中夹杂的复杂意味。
季忘仙道:“我听闻太子久病初愈,全天下为难一个病秧子,这算什么道理,天灾偏偏要转成人祸。”
季忘仙从锅里捞出一块水煮的白肉,呼呼两下便开始啃起来。
钱玟越觉趣味道:“你是个酒肉和尚,为何不干脆还俗。”
“我答应过一个人,办成一件事,若是办不到就永远是和尚。”
季忘仙啃着骨上的白肉,津津有味。
北辰还在回味所谓相好一事,相好是个什么东西?
北辰在一旁瞧见说话的两人皆是没有眼神交流,若不是对话内容衔接融洽,当真以为两个人在自说自话。
钱玟被他勾起兴致,正要追问事情缘由,衣二三在一旁咳道:“既然都是兄弟,我便言明这旗号虽是‘祭文’但是在这群散军当中却没有当真将太子看做仇人之人,只是在这寒冬里面讨生活,混口饭吃罢了。”
两人均是客套寒暄,等到一行人围着这一汤锅聊得起兴,钱玟忽然打断说:“不知衣大侠是如何做了这季兄弟的贵人呢”
衣二三心里清楚,面上道:“实不相瞒,我本是无应门生,得罪了裘刃,便被赶出门去,正走投无路之际,就遇到忘仙兄,幸得收留。”
说到此处,还不忘朝季忘仙作了作揖。
季忘仙终于将自己手里的白肉吃干抹净,潇洒一笑:“衣大哥哪里话,我就是个混市井的,除了把子力气也没有旁的本事,是得你提点才有今日的阵仗。”
北辰坐在一旁,轻轻拭刀听见两个人互相客套,心里不是滋味,也不晓得衣二三身上的伤好了几分。
钱玟侧头看见北辰有些阴郁,一把揽过他的肩膀,笑道:“好师父,以后我只管听你话,不会乱走。”
钱玟一句没由来的话让其余众人皆是糊涂。
衣二三与北辰听见“师父”两字均是猛然抬眼,两人四目相对。
北辰将钱玟揽在自己身上的胳膊耸肩撂下,走到衣二三身边,轻声道:“你随我来。”
衣二三也起身,对季忘仙笑道“失陪失陪。”
远离营帐的树林没入漆黑,此处是山腰处,位置陡峭四面悬崖峭壁,唯有上山一条土路,易守难攻。
北辰在不远处站定:“你伤可好了。”
衣二三看见仍是瘦削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转头看见与季忘仙聊得正欢的钱玟,敛了眉目,道:“与你何干。”
北辰握紧手中漆刀,换了口气:“你是要和太子作对。”
“虽然你过去如此待我,但我确实要帮助太子的。”
“为什么?”
“太子无辜,百姓无辜,裘刃对我行如此之事,我们两家祖上恩情两清,如今我便可以名正言顺的为父亲报仇。”
北辰听得此话转身欲回,在走到衣二三身边仍是轻道抱歉。
季忘仙看见密林深处北辰与衣二三聊事神秘,便对着钱玟道:“弓文兄,你的相好与衣大哥如此神秘,竟有话是你听不得的。”
季忘仙说话似带玩味,想看弓文作何反应。
钱玟忽然双手向后撑地,仰面朝天,侧头看着季忘仙,也是一脸狡黠:“我大度得很。”
季忘仙忽然觉得对面的人很有意思,又问道:“你喜欢男人?”
钱玟点点头。
季忘仙颇有自信问道:“你看我如何?”
钱玟道:“你也喜欢男人?”
季忘仙摇头。
季忘仙虽然被粗布包着光头,可是下面的脸却是让人想入非非,明明是个和尚,却是眉眼乱飞。
钱玟瞧他,又看见树林两人皆是一前一后走出来,上前迎道:“悄悄话可是说完了,衣大侠,我新学的招式,要不要较量一番。”
虽是询问,却右手起势,顺手将北辰手里的漆刀抽出,北辰正低头沉思一时之间未作反应,眼看着钱玟抽了刀,向衣二三攻去。
承华殿内,李显弘浑身是血躺在钱弼的床上,钱弼唤来身边的太监,准备热水和止血药物一干,便打发太监下去,自己将外袍褪下,只穿一件单衣又将袖口挽上去,开始给李显弘擦拭身体。
在方巾接触到李显弘皮肤的时候,李显弘的眼睛微微紧闭,全身也不自觉的绷紧。
钱弼有意无意,下手轻了许多。
直直擦了半晌,才将李显弘身上的血泥擦干,新鲜的伤口尚未结痂,时不时还会流出脓水,整个背部全部布满鲜红色的血口,让钱弼在心底里更加厌恶萧情。
待到将草药铺展在李显弘手背时,李显弘忽然醒了。
眯眼朦胧。李显弘在看见正在给自己上药的钱弼一时搞不清楚状况,思忖半晌,才将自己从万贵妃处被押到大牢到受刑昏厥的过程慢慢理顺。
忽然脑中炸响两个响雷,姐夫谋反以及盈弟的真实身份。
李显弘猛然握住钱弼的手,试探性叫道:“盈弟?”
钱弼也当场顿住眼神复杂,说道:“李兄。”
李显弘猛然坐立起来,两支手紧紧握住钱弼的肩头,也不顾身上财富好的草药四处乱飞,眼神直勾勾盯住钱弼的眼睛,口中不住念叨:“盈弟盈弟,我的好盈弟。”
就像入了魔怔一般,李显弘只是不断重读着“盈弟”二字。
钱弼也是任他握着,仔细回望。
李显弘一把把钱弼抱在怀里:“你是皇子,那昨夜之人可也是你。”
“是我。”
“我以为是梦,真的是你!”
李显弘喜极而泣,却突然开始扇自己的耳光,嘴里言道:“我不该对你行污秽之事,是我的错,是大哥的错。”
耳光越发狠厉,鼻子竟然直直抽出血来。
“够了!”
钱弼大喝一声,由坐为站,俯视坐在床上的李显弘,“我与你不过是逢场作戏,我潜入无应门也只是为了套取情报,如今在此,只说亮话可不必惺惺作态。”
李显弘从床上挣扎站起,极度不稳双手撑在床头雕板上才勉强站住。
“我不知道这其中许多缘由,什么谋反、什么耳目我统统不知道。”
钱弼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只是看见李显弘就是想打想骂,偏偏就是舍不得杀。
“我想你好,想你开心,我没什么别的心思。”
李显弘还在解释,顾不得满身狼狈,现在他早已没有了眼中神气,看向钱弼的眼神也是焦虑愁苦。
钱弼也最见不得李显弘没有出息的样子,只道:“只要你承认作为无应门的宫中耳目,揭露裘刃的谋反行径,那我们边便和从前一样。”
不等李显弘回答,钱弼拎起李显弘的领子,冷言道:“你要是死心塌地跟随我,助我登上皇位,我就为你加官进爵,赐你良田赏你美人,无尽荣华你想要多少都成。”
钱弼将自己的野心全盘托出,现在全天下只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李显弘是除了母妃之外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人。
“你想做皇帝我便帮你,你要什么我都会助你,只是姐夫谋反一事我实在无能为力,阿姐只有这一个依靠,我自是没什么,只怕阿姐伤心。”
钱弼冷笑道:“若是此计可成,你阿姐该是最欢喜的那个。”
第38章 志同道合
李洪德请裘刃在前厅用茶。
裘刃自是没有喝茶的耐心,只是方才坐下便问道:“岳父大人可是有办法对付那女人。”
女人指的便是万贵妃。
早在裘刃迎娶李君汝的几年前两家便是世交,这门亲事还是李洪德主动与裘万湖提起,两人一拍即合,也成就一段佳话。
李君汝听说裘刃拜会,自己偷偷躲到前厅偏门的后面侧耳偷听,以前只要裘刃与父亲见面总是要求自己规避,自己也从来不去想裘刃已经独步武林之后还会有什么事情值得两人这么上心。
李君汝骗过看门的丫鬟,只身转回仔细探听。
“贤婿莫慌,我自有打算,近几年来你暗里也给过我不少兵器,人马我手头也是足够,单凭这一点就强她许多。”
裘刃仍是担心,“皇帝将一支缴叛平反的军队交由二皇子统领,再过几日便会出兵,这出了皇城二皇子不知道是何等心思。”
李洪德微笑,端着茶水在嘴前转了两圈,抬眼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出万贵妃的心思,只不过她以为她的宝贝儿子手中握有军队便可万无一失?”
裘刃道:“在您看来如何?”
“且不说皇帝健在,他若是起了反心,这名不正眼也不顺,皇子失德必将受天下诟病,皇城兵力空乏,正是我举荐人才的大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