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好养徒弟有错吗-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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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首辅大人的话不可尽信,然而圆滑如李大人,城府之深,也会苦守着儿时诺言。
晏宁尤在回想,李恪低声笑了笑:“在李家那段日子,于你的确是一生苦难,于我却是深夜里的皎皎明光。”
晏宁给他做童养媳的时候,从未嘲笑过李恪的“痴傻”,她不仅会保护他,把他从泥泞里拉起来,替他擦脸帮他上药,还会给他讲从先生那听来的故事。
而他嫡姐吩咐的下药,晏宁从未遵循过,她起先倒在花盆里,后来宁肯自己喝也不拿来害他,可惜到底是孩子,晏宁被发现了,嫡姐便动辄打骂。
有次过了火,直接让小姑娘的额头磕到桌角上,破了相。
晏宁倒也没哭,只说这次真的嫁不出去了,李恪就陪她躲在桌子下,边给她包扎边道:
“没关系,你有我啊。”
我会积蓄力量,会隐忍不发,终有一日许你凤冠霞帔,八抬大轿。
李恪向她坦白了痴傻的事。
晏宁听后忙捂着他的嘴,两个孩子互相依偎,走过寒冬来到春日,她给他庆生辰,做了长寿面,编了小凤凰,还把自己的上上签送给了他。
劝他隐忍,谋而后动。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晏宁不仅跟兄长学会了当庖厨,也跟村口的教书先生通了文墨,懂了世间种种道理。
她虽然是李家买来的童养媳,却是李恪心中认定的首辅夫人。
如今青梅尤在枝头,故人心已变,又或者说从未属于过他。
李恪唇边的笑有些凄凉,他看着晏宁的面容,自嘲道:“你看,连你额头上为我受的伤,唯一属于我的痕迹都没有了。”
他想,她做了修士,不仅青春永驻,连伤疤都复原如初。
这是好事,他该恭贺她,然而话到嘴边,一向舌灿莲花的李大人也只吐出两个字:“罢了。”
是他妄想平山海。
青年的神情有些落寞,晏宁看着他腕间的桃木佛珠,想起了许多旧事,这手串是李公子的亡母留给他的遗物,曾被他嫡姐抢去。
也是这只苍白瘦弱的手,曾经给晏宁打开李宅后门,让她和哥哥得以离开,回到晏家。
李恪以为他的小童养媳逃离了虎口,却不知道,等着晏宁的是谢不臣那么大个火坑。
倘若李恪知道,一定不会放她走。
可是没有倘若,命运半点不由人,就如李恪,他从小的心愿是上阵杀敌建功立业,能够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然而事与愿违,他身子骨弱,只能做个执笔的文臣。
即便在春日,也畏惧余寒,要披轻裘,一年四季只能饮热茶。
他百感交集,轻咳起来。
晏宁忙从芥子囊里取出丹药,伸手递过去道:“能治病的。”
身后的随从护犊子似地挡在李恪身前:“谁知道是不是毒药?”
“退下。”李恪轻喝,伸手接过丹药服下,颔首道:“多谢。”
晏宁摇摇头:“抱歉。”
她没法履行幼年的承诺。
修士的丹药对凡人有奇效,李恪已经好了许多,他自知不能强求,拱手道:“今日已晚,改日再请姑娘来李府相叙,顺便见一见当年欺辱你的人。”
他指的是嫡姐李静。
晏宁十岁前挨的打骂全来自于她,如今风水轮流转,她当然要过去看看,以牙还牙。
她也并不接受道歉。
就好比谢不臣,一定要让他跟她一样痛才算道歉。
晏宁辞别了李公子,她今日是瞒着谢琊出来的,想求他们之间的姻缘,她虽然不信这个,却和红鸾星动的女子一样不能免俗。
待她走后,李恪独自去了后山,这一次却没有再采摘青梅。
随从不解道:“公子?”
李恪撑伞,挡住被风雨击打的一支青梅,淡声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勉强?”
他以手抵唇,轻咳道:“我这具身体,活该求而不得。”
他不会勉强晏宁。
也不会再娶其他女子。
他殚精竭虑,功绩全在纸笔,至于后人说他是忠是奸,那都是身后事,能再见儿时的故友一面,知道她过得好,就已足够。
李恪转身,伞留在了梅林,随从撑开另一柄伞跟上,他的公子虽然羸弱,却是半壁江山的脊梁。
脊梁终会倒下,但立身立命时永不会弯曲,纵然折腰,只为万民。
*
周氏茶楼,晏宁已喝完一盏龙井,谢琊还没有回来。
她偷跑去寺庙,连借口都编好了,没想到祖师爷也瞒着她外出。晏宁直觉是有要紧的事,她心绪难宁,拿来纸笔抄写上林赋。
抄那句“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晏宁最近在练瘦金体,她的字圆润有余不够锋利,就想练字养心,让自己更加杀伐果断。
写着写着黄昏已至,晏宁正要点灯时,谢琊已出现在她身后,他扶袖亮起纱灯,去瞧宣纸上的字迹,比他写得漂亮多了。
谢琊叹息一声。
晏宁捉住他的手:“我教你?”她正要抬笔,发现墨已干,只好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勾勒笔锋。
写的是谢琊的名字。
侮辱人的方式有很多种。
晏宁就算不执笔也比谢琊那手i狗爬的字好看,人无完人,就连天才也有短板。
换了墨后,谢琊从身后环着晏宁,握着她的手写下她的名字,这是他所有字迹里最能看的两个。
晏宁弯了弯唇角:“去哪了?”
谢琊没有瞒她:“李家。”
“去看了那个关在李宅的疯妇,她欺辱过你,我本想替你讨回来。”
晏宁猜到是李公子的嫡姐李静,她回眸道:“然后呢?”
谢琊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心,“有人已经替你讨过了。”
李恪从软禁嫡姐那日起,就没让这个女人见过室外的太阳。
李静不止疯了,还有满身怨气,这些怨气冲天,是滋养魔修的好东西,谢琊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没有点破,反而隔岸观火,等着魔修的进一步动作。
晏宁听后,说:“这可不像你。”祖师爷应该逢乱必出,济世救民。
谢琊笑了笑:“我又不是第一次破例,她待你不好,我为何要救?”
晏宁失笑,转念一想,谢琊为她破的例还少吗?他平时是极有原则的一个人,然而在她面前,她就是原则。
晏宁没再说什么,李静在她幼年时不止破了她的相,还经常罚她没饭吃,宁愿倒掉也不给她,对她随意打骂,凡事都能挑刺,上茶十次有九次被打翻,烫在晏宁手背。
李静欺负她不是一天两天。
她觉得是她把晏宁买回来的,她就是她的天,她得顺她的意。
对待一个孩子尚且如此,李静今时今日的下场一点也不冤枉。
她就算是成为魔修的傀儡,晏宁也无法冰释前嫌出手相救,她问谢琊:“如果有朝一日我要杀谢不臣,你会阻拦吗?”
谢不臣是谢青山的嫡子,谢青山是谢琊的首席弟子,而且这一世的谢不臣并没有剖她金丹,害她沦为炉鼎,晏宁怕自己要做的事与谢琊的原则相悖。
她也并不知道,所谓的重生是谢不臣的献祭。
谢不臣是阵眼所在,还不能死。
谢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杀他不用你来动手,等时机成熟,我会替你讨回公道。”
将前世今生的债,一一还清。
晏宁微怔:“可是你的剑,不是不沾同门之血吗?”
谢琊轻笑:“那算哪门子的同门。”
那他妈是情敌。
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狗东西。
谢琊不知道该怎么跟晏宁说,是告诉她所谓的千万人践踏不过是谢不臣的分i身自导自演,还是告诉她那个给她带来一生苦难的师尊,其实背地里对她爱而不得?
谢琊既不想瞒着晏宁,又不想给自己多找几个情敌,从他的大外甥到青梅竹马的李公子,已经够令他心烦了。
她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呢。
谢琊叹息一声,忽然开口道:“宁宁,我们成婚吧?”
第49章铃兰
他说要娶她。
晏宁的心乱了, 她握着搁在桌上的唐刀,沉下心思道:“可我还不足以与你相配。”
“谢琊,你再等等我。”
“好。”他起身, 打算离开她的房间, 哪怕都有着现代的思想, 谢琊也忍着没有再进一步。
可他到底是个正常的男人,又寡了那么多年一朝开窍, 看着心爱的女子, 哪能坐怀不乱?
只是比起自己的欲念, 晏宁的感受和想法才最重要, 所以谢琊没有一次逾越,是她吻他他才回吻, 她抱他他才敢回抱。
就连再亲一次也是晏宁主动。
谢琊总要等她愿意。
等她从过去的事里走出来。
他被撩拨起的欲念有千万种方法熄灭,不愿意也不忍心伤害她。
来日方长。
谢琊重新戴上面具, 准备推门而出,然而身后传来晏宁温和的嗓音, 轻唤着他的名字。
“谢琊, 你回头。”
晏宁话落, 跑到他身后, 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谢琊的唇微凉,又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浅吻着, 诉说爱意。
大概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心爱女子的主动, 谢琊脸颊上的面具早就滑落,坠在地毯上,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扣着晏宁的后脑勺, 加深了这个吻。
谢琊闭着眼睛, 睫毛轻颤。
慢慢的,晏宁气息紊乱,全身瘫软成水,要勾着谢琊的脖颈才能稳住身形,她埋在他颈间,微微喘息后道:
“你可以留下来。”
“我允许了。”
晏宁盯着谢琊的眸子,也在里面看到了情迷意乱的自己,她的确还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可那个人如果是谢琊的话,她愿意。
情到浓时,男欢女爱本就是天道自然,阴阳协调更是修真法门,没什么难以启齿的。
晏宁不知道谢琊为什么突然想娶她,但自从月亮亲口承认归她开始,晏宁就想睡了他。
她也想神明为她堕落。
想完完整整拥有谢琊,拥有他清傲的眉眼,精致的鼻唇,甚至于每一寸白皙又不失力量的肌肤。
她想看他为她沉沦,想和他天长地久,白头到老,不去管世俗的眼光,不理会从前糟心的旧事。就她和谢琊两个人,把前世今生的爱意说尽。
晏宁亲了亲谢琊的下颌,他的骨相出色,下颌线比她的人生规划还清晰。
抱着这样的绝色,还是你心心念念两辈子的人,晏宁很难不动歪心思。
怪就怪谢琊太好看了。
晏宁的吻燎起了谢琊肌肤的灼热,他的声音哑了下来:“别闹。”
他真的会把持不住。
晏宁继续拱火,谢琊捉住她在他腰间作乱的手,呼吸微乱道:“晏宁,你要想好。”
末了又道:“不行。”
他还没想好,更没有准备好。
早知今日,谢琊一定不会拒绝谢寒洲夹在书籍里的那本春i宫图,大外甥是想气他,谢琊也红着脸颊把这玩意震碎为齑粉,还追着谢寒洲一顿锤。
直到此刻,谢琊才明白谢寒洲的良苦用心。
人都有七情六欲,没有的叫神仙,修无情道就是断绝情i欲接近成仙,所以要付出代价。
童子之身更易成功。
若真的尝过人间情事和风月,恐怕就不愿意成仙了。
爱是软肋也是盔甲。
谢琊轻轻推开了趴在他肩头的晏宁,他耳尖红得似滴血,眼瞳却干净清澈,说:“不可以。”
“我还没有娶你呢。”
晏宁:“?”
谁能拒绝这种撩到骨子里又一本正经的男孩子呢,谢琊兴许不知道,但他此刻真的把又纯又欲四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虽然谢琊自认是老男人,但这张脸说是谢寒洲的兄弟也大有人信,又因为多年闭关未染世俗,他还有着难得的少年气。
晏宁戳了戳他的脸颊,恶作剧般揉出了红印子,说:“你都是我的了,怎么不行?”
谢琊:“……”
他喉结微滚,竖指捏了个定身诀,把中招的晏宁打横抱起送回床上,目不斜视道:“晚安。”
晏宁大受震撼,她盯着谢琊潇洒离去的背影喊道:
“你是不是不行?”
这话瞬间激起了祖师爷的胜负欲,他转身打起响指,解了晏宁的定身,说:“你要想熬夜可以啊,但别后悔。”
晏宁怂了:“晚安。”
她不想熬夜,更不想被折腾到天亮。
*
三日后,李恪送来请柬。
晏宁问谢琊要不要同去,她怕祖师爷打翻醋坛,哪知这人大度得很,还亲自把她送到李宅。
府门口,晏宁踏上台阶,回头扯了扯他的衣袖:“我进去了?”
谢琊颔首,没有半点留她的意思,晏宁只好转身,似想到什么她又跑了回来,踮起脚尖吻了吻谢琊的脸颊:“不许吃醋。”
她的吻隔着面具,却还是让他心头一紧,低头笑了笑。
谢琊目送着晏宁离开。
嫉妒也是有的,可他偷偷看过那个李大人一眼,他身负沉疴,哪怕是修士也无力回天,大抵惊才绝艳之辈连老天也嫉妒,所以要收回李大人一些寿数。
既然知道那年轻人命短,谢琊只愿晏宁不留遗憾。
……
园中的茉莉花含苞初放。
晨露在日光下挥散,逸出丝丝缕缕的香,晏宁被随从引到凉亭,李公子正在素手烹茶。
他今日未穿常服,反倒是一身绯红的圆领官袍,头发高束在漆黑的官帽里,少了几分文人雅气,初显权臣的清贵。
人靠衣装,这身官服让李恪更加出色,三十而立的青年白皙清瘦,狭长的眸稍显锋利,见到晏宁后他弯了弯眼睛,一派温和,眼底的杀伐再无影踪。
晏宁还是很拘束的。
随从远远望着这两人,有一说一,容貌气质般配,像极了话本里写的腹黑权臣和他的小娇妻,原来公子喜欢年幼的。
随从忍着笑意,忽然凉亭里飞出来一枚黑色棋子,稳稳砸在他手背,随从呼疼,再抬头就看见自家公子凉薄的眼神。
行,我碍眼,我多事。
他离开后,李恪才提袖为晏宁倒茶,温声道:“不必拘谨,把我当作你儿时的玩伴或者邻家的兄长即可,尝尝这些点心,应当是你从前喜欢的。”
也难为李公子有心,时隔二十年还能找到当年为李家做点心的人,让晏宁有怀旧的机会。
她抱着茶杯,小声说了谢谢,眸光却落到了李恪的手背上,那苍白的皮肤上竟有一道抓痕,泛着黑气。
晏宁眨了眨眼睛,黑气又消失不见,她正要开口,李恪收回手随意用帕子包扎好,淡声道:“是我那家姐发疯,扑过来想伤我,区区小伤,让你见笑了。”
晏宁咬了块糕点,想说帮他看看,李恪又道:“你想见那个疯女人吗?”
来之前晏宁是想的,毕竟李静曾是她的童年阴影,然而看到李恪手上的伤后,晏宁就不想了。
人应该自知,离疯子远点。
她摇摇头,看着李恪的眼睛:“大人,你的手…要不要请医者看看?”
晏宁怕他感染了魔气。
李恪笑了笑:“无妨。”
久病成医,他自己的身体他最清楚,青年起身,接过下人送来的棕榈叶,展开在石桌上,同啃着糕点的小姑娘说:“宁宁,当年你教我编的凤凰我已经学会了。”
他手指灵活,很快就折好一只递到晏宁掌心:“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