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陈渝喃道。“我怎会是你的亲人,你是晋人,而我……小心!”他话锋互变,身体骤然前倾,双指疾如闪电一般探出,夹住了一枝朝着萧清绝呼啸而至的箭矢。
这个方向……
前头有人!
两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睛中看出一抹坚定。前有狼后有虎,不过还是要,冲过去……
陈渝将箭矢以指为弓沿着原路甩了出去,耳听的细微的噗嗤声响过,从前面的竹子背后窜出了四五个头戴黑纱的黑衣人。
没有任何的废话。两个人直接跟他们动起手来。
或许是早就想到会有短兵交接的时候,萧清绝提前留了敌人的长刀做武器,锃亮的刀刃发着暗光,在手腕间被舞的虎虎生风。他不擅用刀,但毕竟聊胜于无,比赤手空拳要好得多。
对敌的间隙回身瞄了一眼陈渝,却发现他看着柔弱无比,竟然也是个练家子,且举止利落。交手数招之后,已经携了指间捏到的那枚暗器,顺势给追杀之人划了脖颈。
他动作果断下手极其狠辣,不似男儿作派,一招一式之间,都带着肖家人的影子。
不用说,他的武功,应该是肖姝教他的。
明知在这种紧要关头,万不该走神才是,可他依旧还是控制不住的想起了赵云寰。
直到被人一脚踹在腰间,直撞到青竹上去。倒地的一刹那,萧清绝立刻转变了姿势,旋身单手撑地,提刀朝着对敌的那人掷了过去。
那人反应也是不慢,不紧不慢的避开刀锋,谁知萧清绝的速度却是极快的,整个人追着刀影踏了过来。在她侧身的一瞬间,提脚冲着她的胸口扫了过去。
那人一经倒地,萧清绝便顺手捉了飞过来的长刀,光刃自她的腰腹毫不留情的劈了上去。
这一来一回的其实也不过是极短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按说一对一的话,那些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是扛不住他们人多,即使最后赢了,对于他们也是极大的体力消耗。
况且陈渝他承受不了剧烈的战斗。
所以萧清绝接下来硬抗着受伤,也要速战速决,把剩下的两个人解决掉。
随着最后一个人的轰然倒地,陈渝的身体也摇摇欲坠。
他扶着一枝苍竹,眸色暗了暗,忍不住皱眉,张嘴喷出一口鲜血。血迹沿着竹身一路蜿蜒的留下,藏进了褐色的泥土里。
“还能走吗?”萧清绝青丝凌乱,几根随着血迹贴在脸上,看着也有些狼狈。他担忧的看着陈渝,换来了陈渝一声突兀的轻笑。
“我没事,情况不会更坏了。”陈渝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安抚他道,回头望了一眼。经过这波,其实后面也没几个人了。
但是这顿耽搁,后面的人,只怕也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陈渝从地上的尸体上摸了一把长刀,戏谑的看着萧清绝:“你刀法看起来不怎么样。”
“我没学过。”
“想看看肖家的刀法吗?”陈渝此刻看着与常人无异,但是萧清绝的心却沉了下去。
“陷阱还有几个,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根本不必跟他们交手。”萧清绝道。
陈渝只是笑了笑。走到这里,再多的陷阱都已经没了太大的作用了。那些人走的每一步想必都是小心谨慎的,唯一的好处就是拖延了他们追上来的时间而已。
没想到当初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上的青芜山,会碰上这么一个心思赤诚的人。萧清绝不逃不避,非要利用这竹林歼灭追剿他的人,陈渝心里明白,完全是为了自己。
他想给自己寻一处休憩之地,却不想留下后患。
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能做到这种地步,陈渝心里已经满是感激。若非怕他失望,只怕陈渝自己也早就在斜风离开的时候,直接放弃撑下去了。
“来了……”萧清绝过去搀扶陈渝。他们路过的地方,一层又一层的竹叶堆积之下的地面,响起轻微的咔嚓声,什么东西被缓缓拉开了。
“还有三个……”萧清绝惊喜的看了一眼陈渝,眼见的竹林已经到了尽头,他的眸底流露出一抹坚定。
“在这里等我。”萧清绝转身的瞬间被人捉住了手腕。
陈渝摇了摇头。“一起……”
“不行……”萧清绝来不及拒绝,在他们的身后猛然间想起女人低沉的声音:“青芜山果然厉害,就是不知道,这仙风道骨的小道长,尝起来是否跟那个不知好歹的贱东西,一个味道。”
她目中藏毒灼灼的盯在陈渝的脸上。
陈渝也是一惊,失魂般的看着她,身体不停的发着抖。“是你……”
“十年不见了,陈渝。不过,想必你不会忘了我。”她拆下面纱,露出一张阴戾十足的脸。
“我也不会忘了你。毕竟……”她脸上露出回味无穷的表情。“你的身子用起来舒服极了,自从姓肖的把你带走,这么多年我再也没遇到过一个跟你一样与我契合的人。”
“陆茗,你闭嘴。”陈渝的眸底渗出微红的血痕与仇恨的冷光,伴随着破了音怒喝,嘴角咳出了血痕。
“我一听说你离开伊胪关便来寻你了,怎么,你不想我吗?”
萧清绝听到此处,已经不忍再听下去了。三两句话暴露了陈渝不堪回首的过往,他听了这些话如此激动,只怕任她说下去情况会更糟。
不待她说完,提刀朝着她劈了上去。
以一敌三,萧清绝自然不是她们的对手。陈渝一见,很快从惨痛的回忆中抽离,目露狠色也朝着另外两个人迎了上去。
萧清绝跟她弗一交手,心下就是一喜。他原以为这个叫陆茗的是他们的领头之人,武功会胜于他们不少。没想到竟是相差无几。
他见陈渝频频望向此处,回挡踢飞陆茗,跟他交换了一个位置。
陈渝福至心灵,明白了他的打算。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目光。
那两个杀手一看陆茗对上了陈渝,想去帮忙,被萧清绝横刀挡住了。
“多年不见,你身手涨了不少。”陆茗知道他身体孱弱,以力相会,每一招都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我也没想到,我最后一次用姝姐教我的刀法,竟是对准你。”陈渝接招接的极为艰难,但气势却不见弱,出手也比之前快了许多。
陆茗没想到这两个清瘦的男子坚持到现在还能有这么大的力量,冷哼一声:“困兽犹斗,我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就算是死,我也会拉你一起。”陈渝扔下狠话,宽刃横扫过陆茗的脖颈前,斜斜着往前又推进了一段距离。
陆茗吓得浑身直冒冷汗,瞬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避开了他刀尖的锋芒。
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此刻,陈渝不但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变了招式,朝着与萧清绝交手的两人之一,攻了上去。
电光火石之间,那人便惨叫着横飞了出去。她的一只手臂被陈渝砍了下去,身体也被萧清绝一脚踹走。
“陈渝!”陆茗厉喝,直朝着陈渝又冲了下来。
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交接之间,他们损失一人,另外一个比之萧清绝来说,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所以尽管陈渝应付的十分吃力,但萧清绝很快就解决了那人,帮着陈渝围攻起陆茗。
陆茗暗道不好,刚进青芜山的时候,他们优势满满。万没有想到会一个个的被击破成了如今这种局面。
太大意了。
若是二对一的话,她并不是两个人的对手。
陆茗转身想走,但她没有想到,陈渝拼着重伤也要留下他,以同归于尽的架势,不管不顾的拦住她的去路。
陆茗一见也发了狠,也用了两败俱伤的打法将萧清绝逼到了竹林边缘。接着回身迎着陈渝的长刀,捏着他的脖颈把人狠狠的按到了竹子上。
只要她的手掌捏着他的脖颈一扭,这个人立刻就会死在自己的面前。那么不但这次任务有了交代,就连她这么多年的心病,也可以就此痊愈。
陈渝无所畏惧的盯着她,微微张开的口中,鲜血如同泉涌一般从唇角流了出来。
染到了陆茗的虎口。
陆茗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然而就是这么短短的瞬间,陈渝的眼球突的放大,看着一支竹箭划破虚空,呼啸而至,从陆茗的胸口直直的穿了过去,然后没有丝毫停留,自他的肩侧飞过。
陆茗的表情僵了僵,瞳孔有些许的涣散,她看着陈渝,手指动了动,摸上了他的脸颊一侧。
陈渝冷着脸将她推到在地,然后捂着胸口剧烈的喘息着。
萧清绝还保持着按动机关的姿势,这是最后一支箭了,他也是在赌。刚才的一刹那,他的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陈渝的旁边,看他从竹身滑落了身体,温顺的趴在了他的怀里。
“清绝,你是不是,想去伊胪边关?”他的表情十分的温柔,仿佛如释重负一般,看的萧清绝的眼眶瞬间就发起酸来。
第四十八章
萧清绝默默点了点头。
既然边关有奸细混在肖将军的身侧, 那她可能时刻都有危险。肖将军是大晋的半边天,她若是出了事, 必然引起动荡不安,说不定就连整个大晋,都会因此而倾覆。
“你怎么进去?肖将军她,……”陈渝咳了两声,不知道怎么提醒他肖云横为人十分固执,想要取信她真的很难。
毕竟陈渝用了十年的时间,都没能换来她一次信任。
他得到奸细的身份后第一时间就是回到军营告知了肖云横, 哪怕证据确凿,肖云横依旧认为他在挑拨离间, 刚好趁着肖姝不在, 将他赶出了大营。
“车到山前必有路,况且,你既然会来青芜山……”说明青芜山的事,还没有传到边关。
萧清绝轻道:“总要一试的,来, 我背你下山。”
“我不走了, 清绝。就到这里吧。”陈渝没有动, 低低的回了他一句。
萧清绝的喉头瞬间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开了开口,嗫嚅了几下, 没有说出话来。
陈渝却很平静, “能走到这里, 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这片竹林, 我很喜欢。”
“我跟姝姐在伊胪有一处小院子, 没有战事的时候, 我会在那里住。她偶尔回来。那处院子里也养了一颗翠竹。但它,总是细细小小的,我怎么也养不好。”
“清绝,你多大了?”
萧清绝愣了愣:“弱冠之年。”
“我认识她的时候,比你还小一点儿……”陈渝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沉默了许久才道:“姝姐,她比我大十岁,是家中唯一的女丁。是我不争气,一直没能怀上孩子。”
“你说,我若有了孩子,肖老将军会不会多喜欢我一些。”
陈渝哭了,他哭的时候也是寂静无声的,但是即使萧清绝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也知道,他定是极为伤心的。
可是他笨嘴拙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一时间慌了手脚。
好在陈渝也不需要他的安慰,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的手摸起腰间的木饰,把它深情款款的按在了胸口。
“我死之后,就埋在这里。埋的浅一些,待有一日你见到姝姐,也好让她来带我回家。”
“我们的最后一面,彼此不欢而散,你说,她会不会生气,不要我了?”
“不会的。肖家人……都是极好的。”萧清绝忙道。
陈渝喃道:“对,她真的很好,是我……是我不配。”
“没有什么配不配的,她喜欢你,你便是世上最好的人,你要是没了,她肯定会难过死了。”萧清绝的眼泪窝在眶里,要落不落的,眼圈跟着红了。
过了许久,怀里的人,也没给他回应。
唯有竹叶簌簌,冷风无声。
他隐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
半个月后。
伊胪边关。
朔风夹杂哀嚎,天地绽放血芒,厮杀声与短兵相接的声音此起彼伏。
肖家人善使长刀,或劈或砍,每一道锋芒掠过,都是一颗滚烫的头颅滚落。手握这把嗜血长刀的人,正是伊胪的战神,几十年来高悬于空的将星,肖云横。
她已年近六十,但保养得宜,丝毫不见老态。身姿挺拔如同一棵苍松,手臂遒劲有力,挥洒自如。她的气势骇人,吞没山河,有涌上来的敌军还没靠近人,就被她骇的胆寒,远远的避了开去。
当然也有人因为她的身份而刻意接近的江国人,肖云横是大晋的国之柱石,若是能够杀了她,剩下的晋军必然士气大跌。
况且,她一腔孤勇,已经杀入敌军中心。身边也不见什么保护的人。就算听闻过这人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能,但耳闻不如见面,总有人存在侥幸心理。
可惜那些人,也不过是白白为肖云横献上性命罢了。
她之所以会冲进敌军中,完全是因为听了那个人的话,以身诱敌。而就在敌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她身上时,晋军的阵式慢慢发生了变化。
由原来的正对面的碰撞,转换方向,斜分两翼次第将她们包围蚕食。
肖云横长刀飞舞,伴随着血花四溅,横刀挡了一人攻势。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江国此次派出来的领军头子,陆荻。
此人英勇不凡,身上带着一股霸道跟匪气。她的枪花挽的极为熟练,没有一丝花哨,一招一式都是冲着人命去的。点挑刺三下合一,朝着肖云横舞过去。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论武功她自然不如肖云横,但她身边数人,结成暗阵,以两个人为中心,时不时的对肖云横进行偷袭,令人防不胜防。
就在肖云横力有不殆之时,一把单剑斜插进包围圈,挡住了敌人的攻势,与她背对背与敌军厮杀起来。
“小东西。你怎么过来了。”肖云横不见喜色,反而皱起了眉,表情极为严肃的快速扫了一眼对方。
“老将军,我们该撤出去了。”大阵已成,再待在这里就会有危险,那人只能冲过来急着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