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听的面红耳赤, 侧着身子躲。
李纨站起来。
“咱们姑娘这是不好意思了。你们夫妻两个混人, 倒当着姑娘的面胡说, 回来再跟你们算账。”
笑着说他们两句,带三春出去。
未婚姑娘不能参与这等话题,能叫她们听上一耳朵已经是贾母疼爱,再多听就不合适。
等他们走了,王熙凤坐在贾母下首。
“这个冯紫英年纪轻轻就有军功在身,虽说要去福建驻守苦了些,一旦熬出头回京可不得了。咱们姑娘嫁过去,到那时也是数得上的功勋诰命。”
贾琏又补充。
“不仅如此,这冯紫英虽然性格憨些,却不是贪功好色的,现如今家中只有服侍多年的通房两个,得宠的姨娘一个没有。”
贾母果然大喜。
“能叫你们夫妻两个这般夸赞,可见是好的。只是这样好事,可说的准?”
不愧是老太太,一句话问到点子上。
王熙凤拍腿。
“嗐,老祖宗有所不知,这冯紫英千好万好还有个不好,就是脾气硬,不懂哄人。若放在别家自然是不成,配咱们二姑娘却正好。再加上他们舍不得女儿去福建,叫咱们捡个便宜。”
原来如此,贾母点点头。
“二丫头是个可怜的,有个混账娘老子,亏得还有我看护。这也不算大事,年轻人吃些苦才懂富贵不易,何况二丫头能忍,总好过嫁给那等混账。”
想当年赖嬷嬷是身边最贴心的丫头,才给她体面放出去,谁料竟纵得她如此胆大,敢来求娶姑娘。当年真是走了眼!
心中恼恨,贾母吩咐。
“你们办事我不担心,往后这等大事,都告诉我。姑娘们的事我自给她们出嫁妆,只管办。”
“是,老祖宗放心,咱们家里的大事哪有不告诉您的?还都等着您拿主意呢。这不是事情刚有苗头就来请教您,等您答应了,我们才敢安排。”
王熙凤两句话,哄的贾母高兴起来。
神威将军府,冯紫英风风火火进门。
“爹!”
回应他的是屋里传出来怒骂。
“你还知道回来,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从明日起你给我装病,哪都不许去!”
在外是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回到家还被老子骂,冯紫英老老实实站在台阶下。
“他们不是想将儿孙塞进军中,就是要送姨娘侍妾,难道答应不成?说的恼了少不得动手,您又打我,何苦来?”
神威将军从屋内出来,脸色不渝。
“你从前在外与人争强斗狠我自然打你,如今却是正事,你老子我还没糊涂!今日又去哪里鬼混?从前那些酒肉朋友都断了,被我知道你再去,依旧打你!”
冯紫英不敢反驳,只道。
“自然是有正经事,今儿遇着贾家兄弟,他有个妹子欲说给我……”
话没说完,神威将军已然开骂。
“叫你给两个妹妹寻亲,却自己找女人。才赶出去两个妖娆的,外面倒寻起来,酒色掏空身子有什么好?如今正是受重用,放着将军不做,去做那沉迷女色的废人!”
骂着险些动起手来,恨铁不成钢。
“定是那些人撺掇,明儿我就打上门去。自你母亲去世我只一个姨娘,你一个都别想!”
“不是纳妾,谁要那劳什子?是正经娶妻,一等将军贾赦之女!”
解释地及时,巴掌没有落下来。神威将军陷入沉思。
“娶妻?贾家?”
冯紫英悄悄看他脸色,见并未生气,松口气解释。
“是贾家大房的女儿,自小养在老封君膝下。据说程潜也见过,是个不错的。”
自打程潜举荐冯紫英之后,他在神威将军府便拥有超然地位,每回父子两人有什么说不通,将他搬出来定然好用。
这次也一样,神威将军立刻减少大半猜疑。
“如此说来倒也可行,你且别高兴,等我去林府问问。对了,今儿有人上门给你妹妹提亲,我瞧着不像个老实的,你去打探打探。从你封了福建总督,什么猫狗耗子都来攀亲,着实混账!”
林府里,林蕴知道赖尚荣提亲果然大怒。
“就说这等小人不能放过,那日不曾得手自然有第二回,竟敢上门提亲。这是算计好了大老爷贪财,先讨好了他,等木已成舟老太太反对也无用,可恨!”
林黛玉也气的扯帕子。
“好好的女儿家,却被当成交易物件!”
两个人都气茶也不吃,程潜忙安慰。
“幸好事情没成,而且经过这回,赖尚荣将自己暴露出来,日后要拿他容易许多,早晚一并结算。况且这回也算因祸得福,冯林两家若能结亲,你们就不必担忧。”
不是不担忧,是更担忧。
林蕴拧着眉。
“我听闻冯紫英性情莽撞,常与人动手,若结亲会不会犯糊涂?二姐姐是被针扎都不会出声的闷性子,我倒宁愿她嫁给普通人。”
“可不是,咱们这么多姐妹,唯有她最令人担忧。”
林黛玉与林蕴对视,两人齐声长叹。
这般忧愁模样让程潜哭笑不得。
“我在你们眼中竟是瞎子不成,这样都分辨不出?安心,那冯紫英虽然常与人动手,但并非恃强凌弱之人。最要紧的是他们家注重习武,不许儿孙沉溺酒色,侍妾姨娘全当解闷,只重正妻,不然我也不会提起。如今他们回家各自,说不得过几日就上门提亲。”
这样还好,总强过姓孙的混账。
林蕴松口气,突然道。
“他们从未见过面?我最不喜欢盲婚哑嫁,一辈子的事只凭他人决断。再过半月就是我生日,你且叫他们别忙着提亲,到时候想办法叫他们见上一面,好歹别成就怨偶。”
“这个好,什么不许见面的规矩着实讨厌,倒像见不得有情人似的。若能成,咱们也分一杯媒人酒。”
林黛玉鼓掌叫好,却让程潜为难。
“这个怎么见面?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他们又不是。”
“说你聪明,怎么这个时候笨起来?”
林蕴白他一眼。
“我过生日自然请姐妹们过来热闹,到时你也请他们吃酒,又不用碰面,只远远瞧着,有什么打紧?”
如此说来确实可行,程潜果然找贾琏冯紫英私下说起。
这边三家商量着喜事,那边赖家园子里赖尚荣酩酊大醉。
“呸!瞧不上我,你出尔反尔又算什么好人?拿了我的银子收了我的东西,却把我赶出来,黑心肝的,早晚报应!”
房门打开,侍女装扮的女子端着酒壶进来。
“我说你怎么不急着成亲,原来果真盯着千金小姐,如今被人赶出来,活像个丧家之犬!”
这女子正是那日与赖尚荣缠绵之人,赖嬷嬷的丫头,名叫春红的。
她坐在赖尚荣身边,将杯中倒满,没忍住瞪他。
“早跟你说过实在些,如今好歹也是捐了官的人,惹恼了贾家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怎么这点子算计都没有?”
赖尚荣烦躁憋屈愤怒积蓄满心,听不得人教训,反手就是个耳光。
“住口,轮到你来说我?贾府,哼,我家是贾府的奴才,你也是我家的奴才,滚!”
脸颊迅速红肿,春红起身。
“看着你不高兴来陪你,竟还打我,枉我心里都是你。”
捂着脸转身跑远,隐约听见哭泣声。
赖尚荣才不管,拿起酒壶往嘴里倒。不一会房门再次被打开,他头也不回。
“不是让你滚?”
“啧,赖爷好大的脾气,这是怎么了?”
却是个男人的声音。
赖尚荣转身,眼睛一眯。
“刘通,你来干什么?我听你的话去贾府提亲,如今被赶出去,你来看我笑话?”
换去小厮衣物,王通竟也像个富贵公子,身着锦衣。笑着坐下给自己倒酒。
“瞧你说的这话,我这不是听说了事情特意前来安慰你,是我想的太简单,这杯酒就当做是给你赔罪。”
“哼。”
赖尚荣才不相信,也不理会他,自斟自饮。
刘通低头长叹。
“是我考虑不周才害你如此,你生气也是应该。可惜我家接的活计已经做完,不然我定混进去帮你想个主意。不过就是个庶出的姑娘,竟然如此大动干戈,属实不该。”
说完偏头看赖尚荣,见他神情尖锐紧握酒杯,暗自得意,火上浇油。
“我若是你,越被人拒绝越要娶到,看谁还敢小瞧我!”
赖尚荣重重放下酒杯。
“你当我不敢?左不过是个女孩,这样的人家,我就不信不在乎情面。不给我留脸面,索性咱们谁也别要!”
第 96 章
秋末冬初, 除了冯紫英等人胜利回京,还有数件大事。
薛蟠被斩首,南安郡王被贬谪出京, 甄家诸人或流或判等等, 当年的大案都在这一两个月处理干净。
这些事情原本与林蕴无关,只是没想到薛宝钗悄悄回来。
城郊庄园, 林蕴和林黛玉乘坐着马车悄悄进去, 薛宝钗就等在里面。
年前离开时她还是年幼少女,如今再见,脸上稚嫩全然不见,只剩下商人的精明,还有一份标准化的和善。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
林蕴叹一声,感觉面前的女子格外陌生。
林黛玉打量着她, 没说话, 却微红了眼眶。
反倒是薛宝钗自始至终笑着, 大约因为经历的事情变多,很难再有什么牵动她心神。
“原是不准备回来, 只他到底是我哥哥, 不能让他身首异处客死他乡。母亲生病, 是英莲陪我回来的。”
“英莲,她们不是回姑苏了?”
林蕴恍惚,事情超出她的预料。
薛宝钗喝口茶, 不紧不慢解释。
“她们是回去了的,后来听说薛家出事主动给我写信, 还邀请我去姑苏, 被我拒绝。后来到福建, 我实在独木难支, 她们母女又说来帮忙。”
“原来如此,我就知道她是个好的,当年她想跟我学诗,若非天性纯良,怎会有如此追求?”
林黛玉擦擦眼泪,惹得薛宝钗笑话她。
“从前就属你眼泪最多,如今笑着还哭?快收住了,叫人看见还当我欺负你。”
被人调侃,林黛玉少见没有怼回去。
薛宝钗又道。
“我悄悄北上,没想惊动任何人,可又想着该告诉你们一声。如今女子工坊已经开始盈利,不需要漕帮再贴补,我想着若能继续做大,就将英莲她们这样的孤寡母女也收容进来。”
最开始女子工坊只是林蕴提出的一个设想,是薛宝钗想要重新站起来的踏板,如今真的做起来才知不易,薛宝钗已经将它当成自己的心血,再不是工具。
絮絮叨叨说了小半时辰,甄英莲进来。
“姑娘,时候不早咱们该走了。”
林蕴回头,见甄英莲也不是从前羞怯模样,多了干练从容,越发像当年的薛宝钗。
“瞧我,难得放松,说起话来忘了时辰。都收拾好了就走吧。”
薛宝钗站起身来,从身后包袱里拿出两把团扇。
“这扇子虽不够精致,却是我们做的第一样成品,也是头一批成交的货物。说起来你才是工坊的源头,特意给你们带了两把。可惜如今是冬日,用不上。”
林蕴眼中发亮。
“你是用惯了好东西的,要让你说精致,岂不是达官贵人专属?能在短短一年做成这样,足见你能力出众,怎么能舍得用?收藏起来才是。”
拿起扇子细看,扇柄是竹子触手生凉,扇面是普通的绢布,画工却精细,带着独有的文雅。可以想象若在民间定是抢手的货物。
林黛玉更爱不释手。
“《路史》记载,唐朝时缅伯高云:‘礼轻情意重,千里送鸿毛’。瞧着是柄扇子,却足有千金重。”
三人道别,薛宝钗悄悄来悄悄走,没有惊动贾府任何人。
此时贾府也顾不上她,王夫人听闻迎春正在与福建总督议亲,心头火热。
“按理来说二丫头的身份该是配不上的,偏她们姐妹几个从小养在老太太膝下,说出去都是国公府小姐,难免高攀些。等宝玉议亲,郡主娘娘也未必不可。”
眼见迎春可能高攀,她竟也想着更高。
贾政甩手扔下书。
“你糊涂了不成?二姑娘能高嫁,不仅是看着老太太,也因为琏儿将来袭爵,更有程潜代表林家从中作保,宝玉有什么?”
“咱们难道没有娘娘?若是娘娘生下皇子,再加上老太太,宝玉难道不成?”
王夫人不信,据理力争。
却听得贾政冷笑。
“且不说娘娘何时生下龙子,便是能生,老太太能等?有时间想着宝玉做梦,不如趁老太太身子康健,给探丫头定下门高些的亲事。”
说到底如今贾府只是贾母撑着罢了。大房靠着爵位苟延残喘,勉强跻身京城权贵,等到老太太百年之后没了超品国公夫人名头,再将二房分出去,没有蒙荫什么都不是。
贾政虽然平庸,却能看的明白,心中也惦记儿女。
“过了年探丫头十三,我自请林兄挑选些青年才俊相看,不拘出身高低,便是耕读之家只要有才华亦可。这辈子我再难晋升,只好借老太太的光,给孩子们谋个出路。”
说罢甩手出去。
王夫人却不甘心。迎春若嫁给冯紫英,就是二品总督夫人,除了老太太,满院子岂非都要向她低头?
李妈妈鬼鬼祟祟探头进来。
“太太息怒,别气坏身子。福建总督说的好听,其实就是发配过去的,远离京城鸟不拉屎的地方,又经历过战事,能有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