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再不好,也是二品!”
这辈子在名份上被人压着,王夫人心有执念,训斥李妈妈一顿,出去派人打探。
王熙凤正拿了请帖在荣庆堂。
“这是林大妹妹送来的请帖,说生日的时候请姐妹们过去。往后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凑齐呢。”
众人都知是在说迎春,促狭看她。
贾母笑呵呵的拿过请帖看,问道。
“可还有说别的什么?今年她就十五了,也是个大生日,你替我送份礼物过去。”
“哎呦老祖宗您不知道,林姑父说给她大办,她自己不要,说没意思,不认识的人不爱说笑,还不如自家姐妹热闹热闹。”
王熙凤半捂着嘴告状,说的众人都笑,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还真有件事。程家兄弟被调到吏部去了,如今也是正经任职的六品官,就定生日那天在前院请客,二妹妹可要好好装扮装扮。”
程潜请客,怎么却要迎春装扮?
三春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
贾母却是过来人,笑得锤王熙凤。
“你个促狭猴儿,她们姐妹哪里能听懂?快打嘴,这话不能让人听见。”
笑够了,才给三春解释。
“虽然人们都说男女大防,可真正疼女儿的人家怎么舍得随便给出去?所以在定亲之前都要寻个机会让两人见一面。或是隔着人群,或是隔着大门,远远地留个影儿,也好过眼瞎耳聋。”
三春恍然,迎春更红透脸。
王熙凤凑过来。
“哎呀,林大妹妹和老祖宗都当了好人,只能让我来回跑腿。我可给你打听清楚了,冯家人丁不丰,只有庶出两个妹妹,嫁出去也不用你管,乐的清闲。”
她半说半笑,贾母却想起当年旧事。
“冯紫英的父亲冯唐是可怜人,父兄早死,发妻生下冯紫英后也去了。当年你祖父在时我们两家也算亲近,后来渐渐少了来往。”
气氛突然低落,贾母伤感一阵子回神,忙道。
“都是陈年旧事,你若嫁过去,定要孝顺公公。”
迎春垂手听训。
林蕴的生日到底是来了,一早上起来给林如海请过安,就收到两个大箱子。
一个来自飞云山庄,是程向劲和程夫人准备的,里面大大小小各样物件都有,可以看出父母心事。
另一个是程潜带来,美其名曰同僚们知道妹妹过生日,送的各样礼物,实际是谁送来大家都心知肚明。
看见头一个箱子,林如海有些发酸,却没说什么。看见第二个,眼珠子直接要瞪出来。
“混账!”
任凭里面各样奇珍异宝,也只能得到这两个字评价。
林黛玉躲在旁边偷笑,被林蕴瞪两眼也止不住。
虽然不愿大办,到底是及笄礼,在林如海的坚持下,花费将近一个时辰走过迎宾、就位、初加、二加等流程,甚至请了忠顺王妃做正宾。
林蕴笑得脸僵,送走忠顺王妃便摊在椅子上。
“我的头还在吗?”
林黛玉伸手戳她脸颊。
“瞧着似乎还在,就是嘴角僵住了。”
“别顾着幸灾乐祸,如今我这是简化的,等你及笄礼,走全至少两个时辰。”
陪笑地脸僵,林蕴只有眼珠在转动,嘲讽也显得有气无力,更让林黛玉乐不可支。
紫菱从外进来。
“贾府三位姑娘到了。”
林蕴伸手。
“扶我起来,先把这身礼服换了去。”
外院,程潜的客人陆陆续续到达。
“恭喜程大人,往后要称呼大人了。”
贾琏和冯紫英并肩而来,张口便调侃。
程潜摆手。
“难道做了大人就不能叫琏二哥?说来从前咱们身份差不多,如今倒是紫英最高,什么时候请吃酒?”
一众五六七品中混着个二品,格外显眼。冯紫英摇头。
“不可,父亲说我这二品是捡来的,不许招摇。若被他知道请你们吃酒,定要家法伺候,不可不可。”
不知是谁突然插话。
“你做了二品官都要吃家法,可见做儿子的都躲不过,我以后挨骂可以心情舒畅些。”
众人哄堂大笑。
酒过三巡,简儿从后面来,凑在程潜边上嘀嘀咕咕。
随后便见程潜站起来。
“诸位,干吃酒无趣,我安排了戏在后院,咱们去听。”
“好。”
冯紫英吃到兴头上,跟着众人一起响应,起身便要往里走。被贾琏拉住。
“急什么,过会子你站我边上,我指给你。”
后知后觉想起今日还有件大事,冯紫英僵着脖子点头。
一行人走过穿堂,从角门上花园走廊,刚到走廊尽头的石桥,听见远处有女子嬉笑声。
程潜拱手。
“舍妹带着朋友在那边,咱们从这边走,别惊动了。”
贾琏趁着没人注意,扯过冯紫英。
“你最后上桥,看青色披风那个。”
第 97 章
林蕴拉着迎春站在梅花树边。
“一会你看着琏二哥走过, 他后面那个就是。就站在这里,管他能不能看清楚你,你能看清楚他就行了。”
这话惹得众人笑, 林黛玉紧紧斗篷。
“瞧你这话说的, 咱们二姐姐这么漂亮,还怕他看见不成?就该给他隐隐约约看上一眼, 日思夜想才好呢。”
探春趴在林黛玉肩膀上附和。
“说的正是, 过会子把帽子摘下来,给他好好看看,让她见识见识咱们可怜可爱的国公府小姐。”
“就你们贫嘴!”
迎春恼的打她们两下,这力度和挠痒痒没有什么区别,让她们越发笑得开心。
不一时,桥上影影绰绰走过许多人, 等了会子才见贾琏。他故意在桥上停顿片刻, 似乎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然后走下桥,紧跟着走上来个身穿茶色锦袍的男子。
身量高大明显是习武之人, 举止虽有些粗狂却又不至粗鄙。
不敢多看, 迎春匆匆瞥一眼只瞧见这些。收回视线脸色通红。
林黛玉凑过去瞧。
“二姐姐脸红, 这是成了?”
“什么就成了,就你会胡说。”
迎春红着脸驳一句,嘴角却带着微笑, 可见果然是满意。
探春原在笑着,突然想到什么, 有些担心。
“听二嫂子说他是要到福建驻守的, 权贵人家大多想在京城享清福, 他此番出去说不得十年二十年才能回来。你岂不是也要跟着?”
女子出嫁就是夫家的人, 即便是同住京城也不能时时见面,更何况远去福建?众人笑容一滞,迎春却道。
“世上哪有万全的事,能得如意郎君已是可遇不可求,难道所有好事都落在我头上?娘娘倒是在京城,可又有什么用呢?”
是啊,元春贵为娘娘,还不是久居深宫。
探春神情恍惚。
“咱们女儿家总有许多限制,若在京城嫁给碌碌无为的蠢人,还不如出去。虽然离家远些,好歹自在,我将来若是有的选,宁愿远嫁。”
“呸呸,怎么就远嫁?福建虽远,总有再见的一日,更何况那边还有宝姐姐,又不是孤身一人,哪里就有说的那么可怜,你可别乱发愿。”
好容易没了南安郡王战败和亲,可千万别再来什么别的事让姑娘们无辜远嫁。林蕴下意识就反驳。
正巧在这时桥上又走过一人,浅青色长袍,比冯紫英略矮些,却多几分文雅。
“那是谁?”
惜春眼尖瞧见。
林黛玉探头,看清楚后绕到林蕴身后躲着笑。
“还能是谁?这个时候往桥上走的,当然都是自家人。只怕将来嫁到福建去的不止二姐姐,还有一个呢。”
“你个小蹄子。”
林蕴抬手就去捏她嘴。两人拉扯阵子,惜春却皱眉。
“什么时候的事?你可不要犯糊涂。”
宁国府的事情听多了,她难免会多想几分,但凡沾些边宁可多怀疑,也不肯错放。
好好的姑娘,却被那些混账事祸害到疑神疑鬼。
林黛玉过来推着她往里面亭子去。
“你们有所不知,我这位未来姐夫提亲都提过两回了,只是他们年纪都小,父亲又舍不得放人才没叫外边知道。”
听闻不是私定终身,惜春放下心重新和姐妹们说笑。
花园戏台子前,贾琏挨着冯紫英坐。
“可看见了?”
武将的眼神总是好用些,冯紫英点头。
“看清楚了,青色斗篷,手上拿着月白帕子,体态微丰,白嫩哎呦!”
还没有形容完全,就被贾琏打一拳。
“瞧见了还不悄悄的,想叫谁听见?”
“哦,对对。”
冯紫英摸着被打的胳膊,想起迎春侧头瞥过来那一眼,嘿嘿笑出声。
“果然是绝色佳人,只是害羞没瞧见正脸。”
贾琏得意洋洋。
“那是自然,我荣国府的姑娘都是好的。你可注意着,嘴上有个把门的,别像外面那样不当回事。”
“男儿大丈夫,宠妻爱子才是应当,外面那些不过是解闷的玩意儿,怎么一样?”
冯紫英说的理所当然,与贾琏对饮。
在没人注意处,曹同轩悄悄入座。
程潜同别人说笑结束,过来用眼角余光扫他。
“瞧见了?没出息。”
曹同轩毫不在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你是兄长日日相见,我又见不着,有机会自然不能放过。不过确实不用着急,年前我父亲就进京提亲,快了。”
“那你可最好快些,听表舅说找他提亲的人越来越多,不定哪天就许给别人。”
程潜笑得奸诈。
谁料曹同轩丝毫不惧,信心满满。
“你的妹妹你了解,可能?”
当然不可能,所以才生气。程潜怒而倒酒。
“喝!”
前院后院都在宴客,晚饭后才散去。爷们儿先走,他们走干净姑娘们才出来。
贾琏在门前等着,红光满面明显是吃醉了。
“可还满意?哈哈哈,走,咱们回去见老祖宗去。”
回到荣庆堂,王熙凤也在,一见迎春就笑。
“看咱们二姑娘这脸色就知道,这事八字有一撇。老祖宗,咱们就等着吃酒吧。”
贾母打量迎春,虽然对这桩亲事满意,却有些不放心。
“你是姐妹里最不爱说的,往常总担心,谁想却攀到好亲事。你且自己说说。”
被屋里所有人看着,迎春揪着衣角。
“老祖宗,姐妹们都已经劝过我,往后自己当家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就和……和爷商量。司棋她们都是好的,我想带着。”
短短两句话,迎春能说出来就不容易,贾母也不苛求。
“能说就好,我原想着你们将来出门子都把奶妈妈带上,养你们一场本该体面些,谁料之前出过吃酒赌钱的事,才凤哥儿还说,那些奶母子们都留下养老,另给你们挑好的。”
这对别人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小事,对迎春却正在点子上。探春替她高兴。
“多谢老祖宗,果然还是老祖宗最疼我们。”
王熙凤故作不满。
“我就在这里坐着也没人道谢,做了这么些事你们都瞧不见,所幸以后都撂开手,你们自求多福吧。”
探春忙认错讨饶,互相配合逗得贾母高兴。
“你别听她胡说,她是最疼妹妹的,恨不能事事替你们包办。只是刚才大夫来看,说她这胎大约是个男孩,嘱咐她好生休养,我才说叫她不要管你们的事。”
“真的?”
贾琏大喜,上来拉住王熙凤的手。
“这样的大事奶奶怎么不早告诉我?该死该死,我吃了酒,别熏着奶奶。”
“你是怕熏着我还是熏着儿子?吃酒昏头,还不快松开,妹妹们还在呢。”
看着他们夫妻和睦,贾母心中甚慰。
“正头夫妻怕什么?快扶你奶奶回去歇着吧。将大太太叫来,她是迎丫头的嫡母,这门亲事到底是她高攀,还不仔细奉承讨好,半点算计也无!”
平日里再不喜欢这个大儿媳妇,规矩上也不能乱。迎春又是高攀,记成嫡女、嫡母操持等等场面上的流程都要有,不能被人看了笑话。
贾琏满口答应,扶着王熙凤出去。
贾母又教导三春一番,等邢夫人过来才叫她们出去,自与邢夫人商量。
三日后,冯府正式派遣媒人提亲。旁的金银财宝都容易,打头却是一对活雁,据说是冯紫英亲手捉的。
贾赦笑得合不拢嘴,恨不能把下巴抬到头顶上。
哪怕他和迎春再不亲近,都是法理上的父亲,只要女儿高嫁,他就能得到好处,看后面几十抬箱子,不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得意地摸着胡子,刚要命人收起,鸳鸯从后院走来。
“老太太有令,大雁放到大观园由专人养着,万万不能出现意外。其余聘礼一应入库封存,没有老太太的令,谁都不能动。”
传完命令转身就走,视线扫过贾赦满是讽刺。
“你,你,好你个鸳鸯崽子,专心跟我作对,你给我等着!”
贾赦气的呼吸困难,咳嗽不断。邢夫人赶紧安抚。
“老爷息怒,这些聘礼都要过老太太的眼,咱们争不过。幸而姑娘争气,等她嫁过去,您就是总督大人的岳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