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垂露听得仔细,这种话题实在很难不仔细。
绝情宗不许弟子婚娶,却未像佛家那样讲究禁欲苦修,弟子间也可结为道侣同修,相伴一生,只是不许像普通夫妻那样生儿育女繁衍生息以至荒废武道,实际上并不绝情。
萧放刀面色微沉,似在思索。
她一直视这位小师妹如同亲妹,建宗后虽不再以师姐身份自居,待她却比旧时更好,不仅在传授武艺上从无藏私,还授她堂主之位,免她受人欺侮。但是,于人情世故之道,她始终视风符如孩童,教导与保护大于j_iao流与平视。
而风符x_ing格倔强,吃了苦头也不会向水涟那样跑到她面前泣诉,总想着靠自己解决……无人引导,难免会出岔子。
“其实我都懂,我不过是没有瞧得上的男子,他们粗陋不堪,怎能让我生欲?”风符瘪了瘪嘴,“我想,或许是因为我所见都是武夫,才会令人觉得厌烦无趣。下山后,我特意前往传说中的‘美人之乡’——清湄,那里的确很美,几乎令我忘记了那些不快。”
“你是不是认为,你已见过这么多美艳皮囊,却仍未意动,足以证明自己是‘无欲’之人?”萧放刀笑道。
风符一怔,显出几分被猜中心思的窘迫:“宗主说得对,我心满意足地在清湄游耍了几r.ì,觉得这番历练的确有效,可是……”
“遇到了白行蕴?”
“是。”
萧放刀凝视着她的眼瞳:“我只问你一句,你们行事是哪一方强迫为之?”
许垂露睁大了眼。
风符目光一滞,僵硬道:“……没有谁强迫谁,我们都不知彼此身份,因互生好感,才……”
萧放刀眉目间渐生寒意:“阿符,你许久未对我撒谎,说起谎来如此生疏,叫人怎么信你?”
许垂露不由对风符心生怜惜,觉得这种事实在不好逼问,反正已经过去,又何必去刺人家痛处。
风符脸色一白,咬牙道:“是……我,算我强迫他的,但是他也没有拒绝我。”
萧放刀神色复杂,一只手已经按上了眉心,喟然长叹:“你……唉,我就知道。”
?
知道什么?
这是什么展开?
除许垂露外,水涟亦面露惊恐之色,迅速离风符远了几寸。
“他那时遭了什么事?受伤还是中毒?”萧放刀仿佛当自己没说过那句“只问一句”,振振有词地继续诘问。
“……都有。”风符已把脑袋深深埋进颈窝。
啊这。
作者有话要说: 刚看到昨天的评论:震惊,这届读者好生猛,居然主动要求作者发刀!
定睛一看:噢,是放刀的刀。
第28章 .孤心之惩
许垂露被扑面而来的瓜香冲晕了头, 但还没有完全放弃思考,毕竟任务在身,系统绝不会让她简单地看戏。
如果风符所言属实, 她在此事上并未吃亏,那她对白行蕴不该如此深恶痛绝才对。白行蕴迟到一年的提亲又是何意?出于报复还是真心?其中肯定还有隐情。
萧放刀倒是没再追问他受的何种伤中的什么毒,而是发出了和许垂露一样的疑问:“那你为何怨他?”
风符拧眉小声道:“因为这都是他的y-in谋。”
许垂露无奈, 就算是y-in谋, 他作为一派之主, 也没有必要亲自献身吧。
水涟忍不住c-h-ā话:“你之前说……在清湄遇到正派中人纠缠才耽搁了回来的行程,就是指此事?”
“我下山仓促, 一时没顾及宗主闭关之r.ì将近。但到了清湄后我是算着返程的r.ì子的, 若非为了照顾白行蕴,岂会回得晚了?”风符言语间杀气隐现, “彼时宗主闭关, 门中仅水涟一人支撑,正派又在此时来袭, 若我能早回几r.ì,水涟也不会受伤。”
水涟面色稍霁:“原来如此,但来袭者中没有玉门弟子,你这推测有何道理?”
“……因为他是玉门掌教啊, 恰好在那时受创流落, 又恰好向我求助,能安什么好心?如我是个寻常女子,恐怕早就连骨头都不剩了。”
许垂露背后冷汗直冒, 由此可见,人在江湖行走,外界风评不可谓不重要。
若做不到像萧放刀那样独步武林、毫无弱点, 千万不可臭名昭著啊。
闻言,萧放刀面有愠色:“我早同你说过,不可以捕风捉影之事断人,你认为他千里迢迢跑去清湄只是为了拦你一个堂主?”
风符立刻低头:“弟子知错。此事由我而起,属我考虑不周,不该迁怒于人。”
“……罢了,你亦是因为不知情才会如此轻率。”
扇形图上显示出大块的忧虑。
许垂露顿觉怪异,照理说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反正他们江湖儿女已经不拘小节到了这种地步,白行蕴也不至于因此就非要风符拿自己作偿,况且他那r.ì的提亲也敷衍得很,未表现出多少诚意。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根本赢不了萧放刀,所以她究竟在忧虑什么呢?
“宗主,我对白行蕴确有诱迫,但我也救过他的命,我与他该是两不相欠的,若他再以此事为借口犯我绝情宗,弟子亦不会手软。”
风符喜欢他的皮相,可这也是她道心不坚的明证。白行蕴或许是她的业障,却不会成为她的阻碍。
萧放刀往主座行去:“白行蕴身为玉门掌教不过数载,他上任以来本就受了颇多争议,无论是处理门派事务,还是对绝情宗的态度都循规蹈矩、谨慎循旧。但我得到消息,近一年来,白行蕴行事风格有变,不仅对玉门弟子的管束比前任掌教严苛数倍,他的几位仇家也俱都……死状惨烈。”
风符愣了愣。
“若是放在往年,收到他的拜帖,我定不以为患,但这一次……”
水涟怔怔道:“原来宗主出关当真是……为了我们。”
“总不能叫你们平白死在一个x_ing情大变的疯子手上。”萧放刀平静地撩开衣摆坐下了,“但如今看来,他还没疯得太彻底。”
萧放刀未看任何人,风符却觉有芒刺在背,上前道:“这、这总不会也与我有关?”
而高坐主位的萧宗主却把目光投向许垂露,然后弯起食指敲了敲茶杯瓷壁。
说累了,要喝茶,领导讲话惯用暗示,懂了。
许垂露提着茶壶猫着腰,碎步小跑上去添水,萧放刀才继续道:“说对了,还真与你脱不了干系。”
风符很不服气:“若是因此就——那是他自己有问题!”
“玉门武功有两种,一曰外合,一曰孤心。所谓外合,即与外境相合,玉门弟子修行需找一位与自己互补的同修,两人优劣长短恰能互补,彼此都最知晓对方的弱点,就如镜中人与镜外人,相似而相反。他们的作战经验只需要从对方身上获取,若双方天赋资质又十分契合,很快便能补其所短,长其所长。”萧放刀盯着杯口,“这大抵就是旁人以为的‘双修’之法。”
好像挺正常的。
许垂露心道,无论学习何种技能,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伙伴都很重要,所谓“外合”只是更依赖这种互相点拨而非自我成长罢了。
“弟子受教。”
“至于孤心,历代只有具备掌门继承资格的人才能修习,如修孤心,必弃外合。此道自然更强,而且不必依赖旁人,但护戒之苦可不是谁都受得住的。”萧放刀淡淡道,“这些戒律比僧侣苦修更甚,言动视听之规、行止坐卧之序仅是其中一小部分,更难的是绝嗜禁欲、高行微言,以达修身除累之境。”
风符蹙眉:“难道白行蕴修的是孤心?”
“历任玉门掌教多是女子,便是因为男子大都无法做到一生远离声色、殚斥爱欲,尤其是能被玉门挑中的弟子。”萧放刀看她,“他必须从小就有修孤心的准备,不可行差踏错一步,如今他历尽艰险继任掌教,孤心已生,神功已成,当世少有敌手,却被你轻易打破。”
“……”
风符已说不出话来。
“或者说,是他自己未能坚守。或是形势所迫,或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但这不是最糟的。”萧放刀嗓音更沉,“孤心会让他每月都受□□煎熬之苦,若得不到抚慰,j.īng_神散亡,如何能不发狂。”
“可他不至……难道不能找别的女子么?”
“孤心降惩,只有破之者可填之,可即便对方愿意这么做,白行蕴也未必愿意。”萧放刀疲惫阖目,“与人*合,会使他功力慢慢流散,其中大半都流进了对方的经脉。”
“?!”风符不敢置信,“怎会有这样邪门的功法?”
“孤心至圣,却也至邪。”萧放刀苦笑,“外界关于玉门的传闻……大半都是因孤心之惩而起。百年前曾有一位女掌教不慎失身于死敌,她将那人重挫后带回门中,囚于暗牢之下,每月只在孤心发作时与他相见,她对此人恨之入骨,却不得不利用他的身躯,还要将自己的内力与对方分享,最后……”
许垂露听得心惊r_ou_跳。
“两人一同死在鸾帐之内,无人知道是谁杀死了谁。”她叹,“这在不知内情的人听来,自然荒 y- ín 放d_àng至极。然而,这种死法何其痛苦,实在无法想象。”
风符脸色发白,惶然道:“既然……他为何会答应……”
“因为这也不是毫无破解之法,只要你愿意嫁给他,又能忠诚待他,孤心被破带来的影响就能降到最弱。白行蕴必定认为,要一个女子忠贞不渝地爱上他并非什么难事——”萧放刀睁开眼,轻轻道,“你的种种举动,恐怕也为这种错觉的诞生推波助澜了。”
……
殿内一片寂静。
萧放刀自领口取出了两张请帖,而请帖的外观并无二致,显然出自一家。
“敛意山庄发来两张请帖,皆是邀我去武林大会作看客。”她展开其中一张,“这是玄鉴带回来的那张,上面涂有百迭香,虽未写一句邀请之外的废话,但其送信方式意在提醒我此行有危险,是希望我不要前往。”
“另一张则是由敛意山庄护卫j_iao给守门弟子的正式请帖,无甚特别。”萧放刀笑了笑,“邀请者乃敛意山庄庄主,当今武林盟主,他说要——与我议和。我道这闭关一月为何风平浪静,原来是武林盟另有打算。”
水涟蹙眉:“那玉门为何……”
“白行蕴身为玉门掌教,却不守武林盟约定,携人来我宗挑衅。说明在他心中,此事更加重要且急迫。”
风符猛然抬头:“他——”
“他忍了整整一载,发现杀欲终究填补不了孤心剖出的欲壑,这才不得不转投他策。”萧放刀站了起来,“阿符,你要小心。虽然不到万不得已,他定不会伤你,但你与他终究并非同道,往后是何境况,无人能预料。”
风从门隙挤入熏暖的议事堂,寒意却似长了眼睛的剧毒蛇蝮,只黏黏腻腻地攀附在风符一人的脊骨上。
她听到心中有一道幽森的人声正发出傲睨得志的嘲讽。
——这才称得上“历练”啊,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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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送出大礼
至此, 许垂露总算明白这次旁听的必要x_ing在何处了。
白行蕴的那次造访不是循旧找茬,而是一次叛道。萧放刀临时出关是因得知了他近来行事异常的消息,但她对武林盟的打算并不知情, 直到今r.ì这两封信送抵她手。
风符之事或许可以解释白行蕴不合常情的作为,但他若真是一个因孤心发作就不顾玉门利益与武林盟威势的人,又如何能坐到如今的位置?依萧放刀所述, 他对这常人不能忍之痛已足足忍耐一年之久, 而与风符相逢的那天, 他却表现得如此镇定从容,将真假难辨的暧昧维持在诚挚的剖白之下、亲狎的玩笑之上, 未显出丝毫窘急促迫。
他不想被任何人知道他“需要”风符, 甚至是风符自己。
这也很好理解,谁会把自己的弱点昭告天下呢?
实际上, 除了白行蕴本人, 估计也无人能想得到、猜得到这一层。
孤心为玉门心法,门中弟子应有耳闻, 但它究竟如何运作又会有何代价,应只有真正修炼过的历任掌教才能知悉周详。就连水涟风符这样广见洽闻的武林翘楚对他们的修炼方式无甚了解,更遑论被流言蒙蔽的普通人了。
那么,萧放刀又是如何知道的?
她对各种江湖势力知之甚少, 作不出更准确的分析, 她只能在自己最熟悉的人身上寻找突破,或者说,正是因为她知道萧放刀对这个世界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 才可以无所忌惮地把一切蛛丝马迹往她身上引。
所以,这才是许垂露最大的疑惑。
“弟子明白了。”
风符再度发声时,面上的惶愧羞窘之色已被一种沉郁而不至颓唐的情绪取代。
“自明离观到绝情宗, 我从小到大受宗主照拂颇深,师父逝世后,在我心中,绝没有……也不会有比宗主更重要的人。”她无比清晰地道,“我会想办法妥善解决此事,恳请宗主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