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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初雪
管彤一下子就变得忙碌起来。
她尽可能的去掏空自己的所思所忆, 她渐渐的意识到，优先民生问题和武力问题，才能说什么别的。这个道理, 其实古人早就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 衣食足而知荣辱。
林蕴给了她很大的帮助, 特别是在寻找适合的人手上。往往林蕴手握三枚铜, 念念有词，随后扔下, 将卦象写在纸上推断一番就可断定。林蕴用这样简单的办法来测人, 用这个人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办事会不会顺利……
这种另类的HR方式简直让管彤叹为观止, 不过这个世界……就连女女生子都可以, 还有什么不可能？
可以！这很玄幻！
想到这里, 管彤摇头, 决定不去管了，是谁不重要, 只要把事情办好就行！
除此以外, 管彤也发现卫南风悄悄给自己设了障碍，不让她能看到宫正。管彤心中有事, 一方面想要拉拢宫正, 一方面也是有诸多问题想问宫正, 但卫南风这么一出，让管彤实在是无奈至极。她只好偶尔出宫去看一看原身的兄长，所幸当初她那嫂嫂有问题的事，卫南风并不知情，也因此, 她出入这才无人过问。
有管彤的一句话，管锐一家住进了一个一进的小院中，院落不大，也没有仆役，但对于一家人来说足矣。管彤还出资为孩子请了一个先生，小孩子有些怕生，也算不上机敏，只胜在吃苦听话。
管锐每每见到管彤，都十分感激，甚至不要求其他。
见管锐这样，管彤也是松了口气。都说升米恩斗米仇，若是管锐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管彤也就不去费这么多心思了。而每一次，管陈氏都仿佛一个普通妇人那般。管彤知道此事急不得，还需得温水煮青蛙，因此也只作不知。
这一日林蕴约了管彤去看根据她书中写的成品，回来时，管彤就朝管锐家中去。林蕴摇了摇头，有些不解：“管娘子当真将他们视作家人了？”
“我既得了她的身子，那自然也算承她这份情。”管彤笑笑。
林蕴点点头，她是国师，自然也对因果一说深信不疑，此刻听管彤说来，便生感慨：“是了，你承了她的因，如此这般，她的执念也应该会少一些。”
管彤细细想来，确实发现原身最近以来，无论是记忆，还是其他都没有当初的激烈。她一直以为宫正是原身唯一的执着，其实仔细想来，当初她看到管锐时，涌起的那些记忆，也都说明了原身其实也一直感怀身世，也一直都挂记家人的。这些执念有多有少，可是都在，也都组成了管彤这么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美好回忆，也有不甘执着的人。
管彤沉默片刻：“是啊……我都忘记了。”
林蕴见管彤神色有异，于是道：“说起来，第一批武器都已经运到边境将士手中了。”说到这里，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红，手舞足蹈的，“这些东西轻便，又不似粮食需要挑夫来回计算，运输方便。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那些蛮人的模样了。”
管彤的眼神也跟着柔和下来：“只希望有用便好。”
说话间，她看着前方熟悉的房屋，于是扭头对林蕴道：“我已经到了，皆空你也莫要一直跟着我，想去哪就去吧，不要担心，我身边都是人。”
林蕴笑笑：“总归是不放心，就算不为你，那我也需得对圣人交代不是。”
她见管彤的面色微沉，又担心管彤与圣人之间起了什么龃龉，于是自觉转过话题：“我去周边逛逛，大概得过几个时辰。到时候再来接你。”
“如此甚好。”管彤笑，“我只在屋中待着，哪也不会去的。”
林蕴哈哈一笑，就打马走远了。
神都大，有口数十万，这样大的都城，可说是前无古人。因了最近边关战事的原因，来往的胡商都少了许多，因此依赖着这些胡商们讨生活的人也显得蔫头耷脑的，看着林蕴打马度过，也只无精打采的抬头看看，没了往日里的活力。林蕴打马就走，她看着路旁的贵族少年男女们似乎完全不受影响，照样乘风而去，追逐打闹。
应试的学子们，新的旧的，聚在一起，高声笑闹。
这座城市充满了活力，但最底层却已经展露出了疲态。以往林蕴总是不清楚，若是大家各司其职，那么就总是能一切欣欣向荣的。但为什么很多人明知是自损根基，也要做出那些事呢？
她去问自己的师傅，但她师傅只是笑着摸摸她的头：“这就是人性啊。”
“那我们既然能知道天命，那便找出这样品性不端的人来，不让他们去做那些事不就好了么？”林蕴问。
“我们可以算天命，却算不了人性。你怎知今日里在你面前纯善的人，在那个位置，会不会变成一头只知道桥水是肉的畜生呢？”
林蕴想，师傅说的是对的，她周围的人都在不停的变，变得更好或是更坏，她总是看不分明。
信步由缰，如今天很冷了，天空中铅灰一片，或许不久之后，神都的第一场雪就会落下。河畔两岸的柳条也光秃秃的，河风吹过，千万柳条舞动，没了春天时节万条垂下绿丝绦的轻盈，而是张牙舞爪的，像一个个恐怖的怪物。
林蕴看着河对岸的外坊，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或许老马识途，自己认识路了吧。这么想着，林蕴有些想笑，她下了马背，又敲敲马儿的前额：“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不知晓我不能来这里么？”
马儿扑闪着一双大睫毛无辜的看着自己。
林蕴失笑，她转头，牵着马，打算从一旁的小巷绕过去。否则的话，若是被那些好事的世家贵族子弟们发现了，明日就不知道要传出什么话头来了。
她不想成为神都人口中的笑柄，也不想那人因此而卷入更艰难的境地中。
只是一转身，她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就算披着厚实的披风，她也知道那人是谁。林蕴犹豫又踌躇，想要过去，却又怕自己再听到什么不愿听到的话语。只是在这犹豫之中，她看到尾随在那道身影后面的几个壮汉。
林蕴神色一厉，松开缰绳，也跟了上去。她眉头紧锁，心中担忧。可与此同时，她心中又涌起一种潜藏的喜悦来，这份喜悦太过明显，林蕴察觉到了。她咬住下唇，唾弃着自己的卑劣。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以为你英雄救美了，陆琼就会感谢你，喜欢你吗？
别想了！她那样一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她是不会就此放任自己的。
林蕴咬着下唇，她一边想，脚步却丝毫不停顿，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无论得到什么结果，林蕴也不可能放任陆琼遇到危险。
林蕴匆匆赶到巷口，就听到了扑通的几声响。林蕴心中一慌，加快了脚步，只是刚转过墙角，她的步伐就缩了回去。
陆琼站在那处，身披着红色的大氅，白狐毛映衬着洁白如雪的脸蛋，她的脸色有些白，眼睫垂落，微微颤抖，显然是怕的。她身后是吓得浑身颤抖的小丫头。而在她的面前，长身玉立，头戴金冠，站着一个和煦如风的男子。几个壮汉散落在他们的周围。
真是好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多谢王爷。”陆琼轻声道，她的声音轻柔妩媚，话说里都仿佛带着勾人的气息，“若不是王爷及时赶来……我真不知会遇到什么……”
林蕴背靠着墙壁，她仰头看着天空，张开嘴巴。
寒冷的空气没有顾忌的灌入她的肺部，带来一股火辣辣的冰冷感觉。
陆琼从没有在她面前这样说过话，示过弱。
嫉妒仿佛是毒火在燃烧。
可是，真是可笑。她却只能在这里，像阴暗地沟里的老鼠那样，咬牙切齿的看着这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
“随手为之罢了。”逍遥王的声音响起来，充满了率性，“你我也算是旧识，你遇到这样的事……本王能帮，自然帮了。只是不知这些人……”
“奴也不知晓……或许……无非就是那些人吧。”陆琼摇头苦笑，她抬眼看着逍遥王，眼中恰到好处的闪动着钦慕的光芒，柔弱无骨的靠过来，低声道，“王爷……”
林蕴握紧了拳头，垂首不语。
待到两人出了巷口，巷口中已经空无一人了。逍遥王秉持着谦谦君子的风度，道：“本王送你。”
“多谢王爷。”陆琼朝逍遥王一礼。
逍遥王哈哈一笑，吩咐左右去找了顶小轿。一旁吓得颤抖的丫鬟急忙上前扶住陆琼，将她送入轿中。陆琼坐在软垫之中，手上慢慢抹掉脸上过多的脂粉，又摊开手心的纸条，上面写着“国师方才在巷外”。
陆琼垂下的眼睫微微一颤，她伸手撩开了布帘，看着外面。
外面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却再找不到熟悉的背影。她鼻尖突然一凉，忍不住抬起头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带着一层晶莹洒向神都。
“下雪了啊……”陆琼低声道。
这是神都的第一场雪，寒冷，有风，吹得人心凉。
第103章 抚慰
灯火摇晃, 陆琼坐在自己的房间中。
逍遥王送了她来，却没有过多停留，问过安好后便离去了。陆琼挽留再三, 泪珠挂在眼睫上，似落非落。逍遥王却是一笑：“我这人素来喜好听故事, 故事中人越是凄美纯粹, 越是动人离奇, 我便越是喜欢。下次来时，陆大娘赠我一个故事, 那我便是感激不尽了。”
陆琼见状, 一双美目盈盈动人，点头称是。
逍遥王不再多留, 大步离开。一旁人见状, 纷纷赞叹：“逍遥王有君子之风。”
陆琼无声笑笑, 回到自己房中, 她将眼泪一抹，面上一点表情也无。此前的楚楚动人都化作了一片冷漠冰冷来, 门被敲响, 陆琼道了声进来，进来是一个醉醺醺的男人, 他一手拎着酒壶, 大笑道：“今日是我, 是我得了头筹！”
陆琼站起身，她扶住那男人，将房门合上，遮住一众窥探的眼。男人一边哈哈大笑，口中说着些荤话, 一边脸色如常的从怀中摸出了笔墨纸砚来，摆在桌面上。
陆琼低头看过，上面是一册名录。陆琼仔细斟酌，从中划去不少名字，又填入不少注释。在写到逍遥王时，她笔墨微微一顿，最后写道：“此人可疑。”
她看着名录，心头百感交杂，又抬眼看着面前的男人。这个男人是最近被广芝仙派来与自己接触的，陆琼得知不是林蕴时，心头也忍不住松了松。她要接触的人事太过复杂，如果是林蕴在她面前，她也不知自己该以何种面目来面对林蕴。更不知道林蕴是否会冲冠一怒为……
想到此处，她又忍不住想起此前。
林蕴在巷口，她想要做什么呢？是想来救她吗？
那时候，那些话，她看到了多少，又听到了多少呢？她会有什么想法，又是否会觉得自己的一腔赤诚落在自己身上十分不值呢？
陆琼什么都不知道。
她下意识的不去考虑。她不能去想很多的事情，特别是关于自己的。在她的前路上，陆家的前程，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妹的未来，才是应该她去思考的。
至于她自己……她的未来，已经被注定了。
“另有一事。”男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知是否是上峰有过嘱咐，他对陆琼向来是有礼，行为举止十分知道分寸，“有消息传来，曾在两军对垒时，见过陆家二郎。”
“二叔……”陆琼的声音顿时冷了下来，此前想到林蕴时，那片刻的温暖都一起消失。她一双美目扫过男人的面容，“他当真投敌了？”
陆二郎投敌的事情，是陆家悲剧的理由之一，是动摇根基的那一斧。
说陆家改革拦了旁人的道也好，说是别的也罢，但是投敌，这是世代忠良的陆家不能容忍的事情。
“此事犹未可知。”男人谨慎答道，“消息是司徒家密报传来的。”
司徒兰登是圣人这边的人，她传来的消息，多半就是真的。陆琼的身子摇了摇，她咬住下唇：“那么他……”
如果他真的投敌了……陆琼眼中闪过了一点杀意，她宁可他死了。
“大娘来，你看这是二叔给你做的竹蜻蜓。”
“二叔要保家卫国，这一世是不打算娶妻了，万一有一日死在战场上，岂不是祸害了人家好人家姑娘一世？以后陆家就靠你们了啊。可不要让二叔失望。”
男人曾经温和的声音仍犹在耳，但却早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陆琼按住了额头，她觉得头很痛，难过从早就冰封的心口破出，蔓延到她的全身。这种感受，只有当初陆家抄家，她看着自己的父兄亲人死去的时候才有。她曾发过誓，她再也不要难过，也不要那些无用的感情。
可是此时此刻，她依然难受得想要将全身都蜷缩起来。
只是想到自己面前还有一个人，她才勉强的维系自己的表情，没有流露出分毫来。
“少监说，我们会尽可能生擒他……如果真的是他的话。”男人继续说道，他看着陆琼的眼中划过一点怜悯，“还望见谅。不过你放心，就算真的是他，也不会影响陆家日后的颜面。”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要私下行刑，不留把柄了。
“如果真的是他……”陆琼慢慢的抬头，她对上男人的眼睛，她的眼中如冰雪冷漠，“我要亲自，亲自杀了他。”
男人暗自叹息，点头道：“我会传递给少监的。”
他说着，又看了眼陆琼已经准备好的名册，将它放入怀中，翻出窗，很快就消失了。
窗外雪还下着，雪落无声，只是地上还残留着暖意，落下的雪都变成雨水。陆琼感觉到几分冷意，她站起身，手触碰到窗榄上。这时，一只手突然搭上了她的手。
“是谁？”陆琼没有抽回手，只是问。
很快一个沾满了雪水的湿漉漉的脑袋就探了过来。林蕴的声音响起：“是我。”
她们两人相对而望。
只是片刻过后，陆琼让开一步，她看着林蕴利落的翻进来，那副模样一点也不像名门贵女，反倒像是个市井混混。林蕴抖落一身的水，又合上窗，看向陆琼。
陆琼环抱着手，一脸冷漠：“国师怎的来了，还不走正路。”
“走正路，我倒是怕你又将我关在外面一夜。”林蕴细细的打量了着陆琼，又扭头看看窗外，“今夜不凑巧，也是一夜的雨。上一次大病一场，这次可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