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同志小说《荼蘼开在燕园西》-第6章
寒冷演变钢笔
1 年前

一中全会胜利闭幕后的第二天,8月27日,是新生报到的正日。

舒克和张晓雷一早便遛哒去了南门。法学院学生会今年要求北京生源的大二部长干事参与迎新,但真正在学生会的俩北京人都颠到外地玩去了,要九月才回来,而张晓雷虽然在院会里没有职务,但他和新任院会主席要好,便自愿揽下了新生登记的工作。舒克在还没开学的学校里呆着也是无所事事,又不想回家,便也乐得前去帮忙,何况张晓雷早上还请了他一顿包子加豆浆。

真要说起来,舒克其实是被张晓雷领着,进了北大学生组织的门。他原不是个擅长社会交往的人,去学生会当部长之类的事情更是想都没有想过。舒克最初加入校会,完全只是因为八中的一个师兄在文艺部当部长,拉着张晓雷去给他扛活,张晓雷捎带着也就拉上了同为八中师弟的舒克。

张晓雷会热心于学生会倒是一点都不令人意外。他的父亲是恢复高考之后考上北大的第一批本科生之一,三十年前就做过北大学生会的主席,如今官居一品,在总督衙门里开堂建府,而张晓雷又子承父业进了北大,且活跃于各种学生组织中,有不少人看好他明年接任校会主席。明年是学生会换届的大年,清华已经在全国学联、青联主席的位置上坐了四年,明年就要换北大坐庄,谁当上下一届北大校会的主席,也就锁定了全国学联、青联的主席,从此将踏上仕途的快车道。

舒克和张晓雷曾经就读的八中高中部在金融街,和实验中学对门。人说:实验的学生父母多高官,八中的学生父母多高管——银行的,保险公司的,还有其他大国企的。这种地方的小孩,心里都比常人多长了七八十个眼子,流言蜚语也比普通中学高几个档次。比如天天一股糖似地黏在一起的张晓雷和舒克,在普通中学顶多也就传一传子虚乌有的断背情,到了八中,就有闲言碎语说舒克是“太子洗马”——用白话说出来,就是陪着高干子弟吃喝玩乐,如果有必要还可以陪着打飞机打炮的小白脸。尤其舒克的身材样貌从初中开始就出挑得十分显眼,性情又比张晓雷安静低调,做什么事都跟在他身后,张晓雷对舒克又是各种体贴照料亲切温婉,于是诟谇谣诼在校园里传得愈发甚嚣尘上。

和张晓雷相比,舒克平凡的家世背景几乎可以忽略不提。他的父亲是北京另外一所部属院校法律系教书,因为经常参与立法工作,所以才和张晓雷曾经负责部门规章制定的父亲相熟。舒克的母亲是中科院哪个研究所的研究员,办公室就在学院路南边,舒克周五开车回家时会顺路接他妈下班。但舒家的历史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值得着墨的地方——他的祖父,民国时曾跻身“北平X公子”之列,是燕京大学法学院的教授,参与过民国宪法的起草和共同纲领的制定,在政治哲学和字画方面也都有很深的造诣,娶过四个太太,其中最后的一任,也就是舒克的奶奶,嫁进舒家的时候才18岁,还是燕京大学生物系的女学生,后来一度在北大担任教职。舒克祖父母的婚礼上,据说辜鸿铭喝多了酒,摇摇晃晃地来到新人面前,对舒克的祖父说:“你看,所以我主张一夫多妻。像你这样,休一任,娶一任,未必就十分道德。”

傅作义通电起义前夕,舒克的爷爷写信给北大校长胡适,说共 产 党正盛邀自己留下,征询他的意见。胡适得信后,亲自登门造访,说:“不要信他们宣传的那一套。他们只是假装宽容,实际上是心地最最狭隘的一群人。我这样的人,在思想上有他们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尚且未必能够见容,何况是你?你若留下,我敢说,不出十年,不但身家难保,怕连说话的机会都要没有了。”

舒克的祖父没有听从胡适的忠告,执意留下,果然不出十年,到57年反右的时候便受到攻击,被免去了在政府和学校里的职务,文革里又被数度抄家、批斗、劳改,早年收藏的大量珍本、字画也都被烧的被烧,失窃的失窃,只藏下了几件玩意,如今锁在舒克父母卧室的保险柜里。舒克的两个伯父,一个自杀,一个在北大被红卫兵一榔头敲在后脑立毙,两个姑姑一个自杀未遂,摔成了高位截瘫,一个被逼成了精神分裂,两年前都去世了,只剩下舒克的父亲这棵独苗,因为在文革时年纪尚幼,被家里福建籍的老阿姨带回老家,当做亲戚孩子养了六年,才避过一劫。直到现在,舒克的父亲每到清明时还要回闽东阿姨的老家去扫墓,在坟前磕三个响头,再给老家人一笔钱,厚供香烛、纸扎、祭礼,才能安心回家。

舒克他爸谨遵他父亲临终前的嘱咐,“不说真话,不做坏事,夹起尾巴做人,把余地和希望留给后人”,一直以来治学做官规规矩矩,八年前终于评上正教授,去年里又右迁系主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也算是功成名就了。

在拿到系主任聘书的那天晚上,他爸干掉了半瓶茅台,红着脸在饭桌上训诲舒克:“在中国,自古至今,你只要不说,偷偷地干,那能干成的事情很多。你只要大声嚷嚷,或者头撞丹墀,非要做忠烈,做谏臣,那除了自己不得好死之外,想做的事也是一定做不成的。纣王难道会因为比干吹一吹牛就把妲己休了吗?肯定不会。我是这样,你也要是这样。所以啊,你要想干啥事,甭来请示你跟我妈,也别去烦你奶奶,自己偷偷干了就得了。说出来我们不好不支持你,也不好支持你,大家都尴尬。”

舒克对舒主任这一番话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爸怀疑他是同性恋的开始,起因大概是高中班主任把同学之间关于他和张晓雷的流言流给了舒克他妈,舒主任又在儿子的书柜里发现了几本不知哪个女生塞给他的耽美漫画。舒克当时出于下意识的自我保护,矢口否认自己喜欢男孩,后来想要说,也找不到机会了,实在是他这几年里最后悔的一件事。

如果我跟他们说了,会怎么样?这个念头时时会出现在舒克的脑海中,在许多个夜不能寐的晚上。舒克不相信他的家人会神志错乱到把自己送到精神病院进行矫正的程度——再者,如今即使在中国,同性恋也不再被列作精神病了,精神病院不一定会收他。起码在舒克眼中,他的家人一直都是非常理智——甚至过于理智,以至于激动不能的特殊生物。除了舒主任荣任主任喝红脸的那天晚上,舒克不曾记得他的爸爸妈妈奶奶为什么事情爆发出由衷的喜悦欢欣或者悲伤难过。

在舒家一个典型的晚上,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房里——奶奶和舒克在自己的卧室,父亲在书房,母亲就坐在餐桌旁,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本书。除了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为了喝水排尿的必要而进行的走动之外,全家上下鸦雀无声。据说,在舒克出生的时候,他母亲的产房里也是这样安静的。

而舒克自认为他的感情要比自己的家人丰富得多(虽然张晓雷听到这评论时,也只给了他一声冷笑)——是的,起码如果有一个小人从他的两腿之间爬出来的话,他一定会把屋顶叫翻的。

除了情感丰沛这一点常令舒克自外于家人,他的智商也实在不能和自己的祖辈、父辈相比——他没见过他爷爷,但知道他是个学术上很有造诣的大师级人物;他爸爸不管学术造诣如何吧,好歹也当上了部属高校的法律系主任;他妈妈是中科院的研究员,虽然研究什么他不是很清楚;连他奶奶都曾经执过北大的教鞭。但舒克自己从小既不爱学习,也学不太好。数理化是狗屎一样的成绩也就算了,语文也很糟,归纳中心思想之类的题目常得零分,作文也总被判为离题,只有英语常拿满分,可能是从小偷看书柜里的英文版《儿子与情人》、《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洛丽塔》和《金赛性学报告》的缘故。

更离谱的是,舒家满门弱不禁风手不能缚鸡的书生,只有舒克一个是体育全能的——这更让他怀疑自己是否真得是他妈在安静的产房里生出来的,以至于曾经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自己的出生证。舒克上的小学有田径项目传统。在他六年级时的一个下午,某体校的一个老教练来学校选苗子,正经有体育特长的学生一个没看上,偏偏看上了在一旁跑道上参加50米测验的舒克,一定要见他父母,好劝歹劝地要让舒克明年到体校上学去。舒克他爸问舒克是什么意见,舒克说想去试试,于是就到体校去考了一回,还真合格了,说成绩比许多专门练体育的小孩都好。

舒克不知道他爹那时候是不是也有点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还是真心觉得练体育没前途,反正是在最后关头粗暴地把体校给拒了。舒克那时很不高兴——对他来说,练什么都比算算术和分析段落大意有意思(他如果当时知道三角函数和微积分是什么的话就是当场打死也不会离开体校的)。作为补偿,舒克他爸建议他练一个体育特长,如果真练得好,上高中大学都可以直升保送,数学物理啥的也就真可以不用学了。

舒克闻言大喜,很是遂心,但是——练什么呢?一般小孩都好练个足球、篮球、羽毛球啥的,对抗性项目有意思,高中和大学要的人也多。这些年里舒克陆陆续续练过羽毛球和游泳,但那都不是他的专项。舒克选定的专项是短跑,优势项目是100米。对他来说,200米、400米都太长了,分配体力和掌握速度的策略让他心烦。

他最喜欢百米,在校运会上回回都拿第一名。

蹲在起跑线上,身心无比安宁,发令枪一响,一切喧嚣吵闹喜欢讨厌开心烦恼都没了,他眼中只有终点,他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调动起每一块可以让他跑得更快的肌肉,加大步幅,加快步速,冲向光荣,冲向胜利。就是这么简单。

练习的过程很枯燥,有时也很痛苦,每次练完深蹲舒克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但他想到这所有的练习都可以让自己在那百米之间跑得更快,让风更猛烈,更猛烈,直至刮破自己的脸颊,就觉得,这所有苦都是有意义的。起码要比背开方表有意义。

正如老教练所预见的,舒克的确是个天才型的短跑选手,高一就跑进了11秒,高二在全国中学生运动会打破纪录拿了冠军,高三评上国家一级运动员,保送北大,专业选了法学院——这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作弊,也没让他老子帮一点忙。在跑步这件事情上,他就是这么厉害。

当然,上了北大以后,舒主任的关系还是发挥了一点作用,给舒克伪造了一张心脏病的证明,给学校交了几万块钱罚款,练了一年就从北大田径队里退役了。退练是舒克的主意,这倒不是因为他不爱短跑了——他还是喜欢,和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一样喜欢,每天晚上都会到未名湖边上自己练一小会儿。但是,跑步在他而言所有的现实意义,在他被保送进北大之后,就已经消失了,他从没想过站上大运会、全运会、世锦赛甚至更高的领奖台——尽管有的教练曾这样激励过他。他觉得现在是时候把更多的时间用来体验生活的其他维度,而不是再把每一个夕阳大好的下午挥洒在五四体育场上了。

舒主任素来是不干涉舒克的决定的,有的决定他即使不支持,往往也会默许,按舒主任的说法——“那是他自己的人生,凭什么要按别人的意思过呢?”事实上,不光是他爸,舒克从来不记得他的家人对自己的学业提过什么要求。爸妈在大学之前对他只提过三个要求:一、背一百首唐诗一百首宋词,必须达到随时可以默写的程度;二、看完一百本指定的书(舒主任有一个页数多到数不过来的书单,大概有六七百本书,可以从中任选,其实舒克到高三毕业的时候已经把单子上所有的书都看完了,还额外看了全套的金庸、斯蒂芬金和阿加莎克里斯蒂,以及各种性描写丰富的外国小说);三、学会任意两种乐器,并且达到可以完整演奏若干首曲目的程度(舒克选的是钢琴和吉他,都是装逼的利器,这也是他在学校里历来大受欢迎的重要原因)。

舒克虽然时而抱怨他爸妈不像中国的一般人家那样给他“令人窒息”的关心爱护,但他也承认,若不是父母这十几年来一如既往地给他自由,他不可能总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而这个自由,他心里知道,是建立在父母辛苦半生才打下的“即使儿子再笨也不至于饿死”的物质基础之上的。

舒克跟在张晓雷身后,和他大概保持着30公分的身距,拐上了南门前的大路。时值夏末,舒克最喜欢这时节大路两旁种的槐树,一看到它们,就想起自己入学的那一天。这人生真有许多巧合,要是错失一处,全盘皆变——就像他,如果没有在六年级的那个下午意外地被老教练相中,舒克今天会站在这儿,迎接下一级的学弟妹们么?

这问题只有天才知道。

不一会儿,张晓雷停下了脚。舒克回过神来,朝张晓雷身旁看去,见到新一届院会的主席正站在法学院的大旗下面,大旗之侧是一张小木桌,和他去年入学的时候看见的那张相仿,不晓得是那条腿短了一点,没有人碰它,也是晃晃悠悠的。不知为何,眼前的场景突然让舒克想起周瑜斩蔡中蔡和兄弟祭旗的场面,他瞄了一眼主席的大头,不禁傻笑起来。

本届院会的主席叫周华,是个皮肤黑黑的南方女生,长相不大引人注意,惟独有颗大头让舒克侧目。据舒克目测,主席的头加上散落的长发大概占了身长的三分之一,好一似冠盖罩顶,颇有帝王之象。

周华今年是被指定当选为法学院学生会主席的。法学院上学期突然将院会主席选举从民选改为内推,在上上下下引起了不大不小的一场风波。舒克本来对这些莫名其妙的政争毫无兴趣,但他觉得堂堂法学院,成天在课堂上大谈程序正义、形式正义,仿佛可以当做肉吃,居然连让学生来公开选一下学生会主席的肚量都没有,实在是不能不让人鄙视。

通过一个让他鄙视的程序推出来的主席,自然也就不大能得到舒克的好感。他虽跟这女人从来没打过交道,但已然生出一股天然的恶意来。舒克依然隔着30公分站在张晓雷身后,看周华笑逐颜开地和晓雷打招呼,聊着假期里发生和没发生的事情。他没有上前打招呼,心里也没有和周华亲近的意思,但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却被人活生生地无视长达半分钟,滋味也并不是很好。

舒克正有些后悔跟着张晓雷来帮这个大头的忙,忽听见张晓雷介绍自己:“这是舒克,你见过,跟我一个寝室的,今天特地一块来帮忙。”

“哦,你们级‘级帅’么,知道,知道。”周华笑着打量了舒克一下。

这人看样子也没有那么不识相嘛!长了大头还是有点用的——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你有雨伞,我有大头。舒克被人一捧,顿时心中的恶意烟消云散,他笑着对周华点了点头。

周华本以为舒克要说点什么,起码问她声“学姐好”之类的,于是痴痴地等了半晌。张晓雷知道舒克不擅于此道(他觉得舒克脑门上分明写着“生人勿近”四字),怕他得罪人,赶紧拿话把周华引开了。

八点半开始就陆陆续续地有满脸稚气的大一新生前来报到了。舒克和张晓雷都满心期待着能在学弟里找出几个能吃的“菜”来,可一上午过去,来法学院报到的人都极普通。好像生科、化院那边还有几个不错的。

迎新的工作内容其实很少,周华负责握手并声明她是学生会主席,张晓雷负责让人填登记表,舒克负责递上一份北大地图和新生指南——这活真是给跟香蕉猴子都能干的,还要特特地分出专人来负责,让舒克感到很屈辱。

一时间没有来法学院报到的学生,舒克便专心看着光华的小桌前的一个男生——他正弯着腰写名字,撅着*的样子还挺好看。忽然之间,舒克觉得自己腰上被人使手肘用力顶了一下。他“哎哟”了一声,恼火地转头看着张晓雷:“干嘛!”

张晓雷朝南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舒克朝那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男孩,穿着件竖条纹衬衫,迷彩短裤,白色sneaker,肩膀宽宽的,细腰窄胯,大概一米八的样子,拖着个旅行箱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这个好看么?”张晓雷和舒克在街上看见了“猎物”,总要这样互相确认一番。

“嗯……身材不错,脸一般吧。”舒克双手撑着小桌,晃晃悠悠地说。

“我喜欢。”

舒克看了张晓雷一眼,见他眼神有点直,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男孩——被张晓雷这么一说,的确看着愈发顺眼了。

如张晓雷所愿,那男孩真是法学院的。他走到法学院的小桌前停下脚,面对周华伸出来的汗手有些不知所措,匆匆无力地握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明显混合着局促和莫名其妙。男孩一边用左手捏着衣领扇风,一边按张晓雷的指示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舒克往登记簿 上看去,是两个字。

“野田?”日 本人啊?

男孩笑了,把登记簿转了过来,正对着舒克——田野。

我真是白痴哦……希望他以为我是在开玩笑的。看他笑得那个样子,估计真的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呢吧!不过话说回来,姓田的人就是占便宜,可以叫田野啊,田原啊,多好听。我们姓舒的人也真是倒霉,只能叫舒服、舒畅之类的,总之不显好。

“田野,欢迎你来北大。你这个师兄会带你去宿舍楼,你跟着他走就好。”张晓雷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舒克的肩。

“啊?”舒克莫名其妙地看了张晓雷一眼,被他一把掐在后腰的肉上。

舒克忍疼没叫——知道了,这家伙要我帮他把小学弟呢。

“那……我们走吧。”舒克从田野手里接过旅行箱的拉杆,带他往宿舍楼走去。今年法学院大一的新生被安排在大二的同一栋楼里,只是高了一层——大二占了2楼和3楼半层,大一占了3楼半层和4楼。这也公平,年轻人本来就该多运动嘛!

路上,田野怯怯地问:“学长,您是大几的?”

“大二了。”

“您是哪里人?”

“北京。”

“……”

舒克感觉自己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张晓雷发的短信:“你不准装酷装逼不理人家,给我好好热情地接待!什么地方人,兴趣爱好是什么,喜欢吃的东西,统统给我搞清楚!但也不准太热情,不准太帅,不准跟我抢!”

“我的热情我做主。而且我的帅是事实,哪还用你批准!”舒克回了短信,把手机揣回兜里,偷偷看了一眼田野的侧脸,嘴角露出了一丝坏笑——师弟,江湖险恶,你可得勒紧裤腰带啊。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舒克佯作亲切地问:“师弟是勒……不是,是哪里人啊?”

“广州。”田野说,随即又补充道:“但是在北方出生的。”

难怪个子还挺高的。舒克心想。

“怎么样?今天很兴奋吧?”

田野的脸上终于绽放出拘谨的笑容,答道:“是啊,终于来了北大,简直觉得人生最大的意义都实现了。”

舒克笑了笑,说:“别介啊,这要是就实现了,那人生也太没劲了点。”

田野的脸上露出了小孩被鄙视后沮丧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那学长觉得什么样的人生才能算有意思呢?”

突然被这么一问,舒克反倒愣住了。人生就得像百米赛跑。听起来有一百米那么长,其实只有10秒那么短。这样惊险的人生,怎么样才能算有意思呢?我要是知道这个答案,就好了。

他扭头看走在身边的田野,见到两只亮晶晶的小眼睛,也正着望自己。舒克的确觉得他有些可爱。

rayzhao 2013-05-28 16:35 1.5 舒克

舒克把田野送到了寝室,36楼314室,离他和张晓雷的寝室306其实只隔了3间房。他帮着田野把行李简单归置了一下,彼此留了手机、微博、人人以及MSN和QQ的各种联系方式之后,便互道再见。刚走出房间,舒克又转了回去,问:“中午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饭?”

刚入学的新生哪能经得起学长的诱惑,田野自然是满心欢喜满口答应。舒克暗笑:你还不知自己进了什么虎穴狼窟呢。他于是给张晓雷发了条短信:“任务圆满达成,中午和目标一起吃饭。”

舒克离了314,半跑半跳地往楼梯间走。到了楼梯口,刚想下楼,眼神突然被几米开外的什么东西给勾住了,害得他一脚踩空,跌下了三级台阶。

舒克慌慌张张地抓住扶手,好容易才止住了跌势,恢复了身体的平衡。他悄无声息地一步跳回楼梯口,屏住呼吸,朝通往四楼的楼梯上看去,只见半层之间的平台上,靠着窗户,站了一个男生,背对着自己,逆着阳光的是一张少年躯体的完美剪影。男孩身旁放着一个帆布行李箱,大概是行李太多的关系,重心有些不稳,朝楼梯口方向严重地倾斜。

“小心!”舒克喊了一声,但已经迟了,行李箱在空中做着各种高难度地空翻动作,借着强大的势能朝着舒克滚了下来。

在男孩不由自主的惊呼声中,舒克伸脚借力轻轻一踮,把箱子停在了自己的脚面上。舒克相信自己这一招一定使得帅呆了,但这箱子也的确够沉的,他在心里暗暗地替自己的脚踝叫了声苦。

舒克一边把行李箱扶起来的时候,男孩已经颠着下了楼,在他面前立定。舒克抬头看时,只觉得世间万物都在他的视界中化去,只留下黑白两色。那男孩眼似乌金,发如墨玉,皮肤光洁柔亮仿同白雪,身着白衬衣,黑短裤,黑白格帆布鞋,左腕上戴着一个黑色合金手环,右腕上戴着一块黑表带黑表盘的机械表。舒克满眼就只剩下男孩身上的黑黑白白。男孩伸手扶行李箱的时候手指轻轻地拂过舒克的手背,那感觉好像触电一样,让舒克平生头一次感到了一种独特的战栗。

舒克直起腰来,可眼神已经看得呆了,依旧直直地盯着男孩。男孩面露微笑,低下头去,说:“谢谢。”

舒克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于是赶紧把目光从男孩的面部移开,胡乱地在地上扫视,好像高度近视在找隐形眼镜一样。他努力地在脑海中检索可以用来应对的词句,但一无所获,令人难堪的沉默在舒克和男孩之间不到50公分的距离内蔓延。

“你……你好。”舒克嗫嚅了大概10秒,终于说。

看男孩的眼神大概是觉得既吃惊又好笑,他微微一笑,大方地伸出手来,说:“你好,我叫任冬。任我行的那个任,冬天的冬。”

男孩报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把二声的“任”字说得接近三声,听起来像是“忍冬”。

舒克握住了他伸来的手。真是人如其名,任冬的手心是冰凉的,和八月底宿舍楼里的室温形成鲜明的反差。他说:“我叫舒克,就是那个‘舒克’的舒克。”

任冬松开手,在头顶上比划着螺旋桨的样子,问:“就是那个开飞机的舒克么?”

“是。”舒克笑道。

男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提起自己的旅行箱,朝他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刚才多谢你了。”

舒克眼睁睁地看着任冬转身走上了楼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可嘴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怏怏地转身下楼,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后悔。

我应该问他要电话的。我应该主动帮他把行李提上去的。我应该握手的时候再用力一点的……还有,我刚才说的那是什么蠢话啊!你好??你是白痴吗舒克?人家说“谢谢你”,你可以说“不客气”,可以说“没关系”,可以说“没事我帮你把行李拿上去”。你特么偏偏说“你好”,还说得磕磕巴巴的。

舒克,你是个大、傻、逼!

“噢!!!!!”舒克恼火地大喊了一声,对自己的鄙视在宿舍楼里四处回响,还吓着了送儿子开学一家人。等这家子走远以后,舒克还清清楚楚地听见一个老妈子操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说:“刚才那个小孩是不是有神经病的?听说太聪明的人脑子都容易出问题的……”

舒克“五体投墙”,把整张脸都贴到了一楼楼梯间的墙上,蹭了一鼻子灰。他真心瞧不起自己。他第一次对另一个人生出了或属错觉的一见钟情,竟然连好好跟人家说一句话,问他要个手机号码的勇气都没有。他曾经在心里刻画过许多他是怎么和命中注定的爱人相逢的场景,但是,没有一个场景里的他,是这么矬的。

刚刚过完19岁生日,舒克已经性成熟了几年,但至今也没有交过男朋友,没有做过爱——并不是没有那样的机会,并不是,但回回到了真要付诸行动之际,他就犹豫了,犹豫到最后,就放弃了。在他内心的某处,有些什么东西强烈地抗拒他拥抱别人的身体和灵魂,丝毫不顾忌他每天得撸出几管来才能排解在体内肆虐狂飙的荷尔蒙。

但是,今天,在楼梯口见到任冬的时候,他的心里,回回都抗拒他的本能的那个地方,突然释放出了强烈的讯号,指示他要追逐那个男孩的脚步,紧紧地追逐。那种渴望和冲动全都不可收拾地爆发了出来,直冲天门,让他无法思考。

男友或者炮友,那没有关系。无论如何,我必须得到他。

舒克转过身来,抹了抹脸上的灰,发足朝楼上奔去。他冲到四楼,在走廊里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索任冬的身影。没有。看样子他不是法学院的。

五楼看来也给了新生,房间里吵吵嚷嚷的,都是送新的家长们在儿子寝室里遇到彼此以后,互相寒暄,比着吹牛的声音。舒克顾不上各寝室里偶尔投来的诧异眼色,执着地找寻自己的目标。

终于,他在走廊尽头的526找到了他。任冬的室友都还没到,也没有家长来送他上学,只有他一个人,正坐在靠窗的上铺上,晃荡着腿,玩着手机。他从楼长室里领来的,装着床单被褥,写有“北京大学”四字的大行李袋还静静地躺在地上,没有打开过。

舒克觉得这人有些与众不同,周身都笼罩着一种安静,没有小新生们该有的兴奋和好奇。

任冬看见舒克站在门口,一手撑着床铺,“蹭”地跳了下来,正对他站着,没有说话,乌黑的瞳仁里透着询问和怀疑,嘴角却笑着,神态依旧安静。

“你刚才把这个掉了……我给你放这儿。”舒克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张纸片,放在靠门的书桌上,也不等任冬答话,便转过头,冲出了526寝室。

任冬走到桌前,好奇地拿起纸片来看——他知道那根本不是他“掉”的东西,不禁笑了。那分明是张舒克的名片,上面印着北京大学学生会的会标,舒克的名字和职务,以及宿舍电话、手机和电子邮箱。

任冬把舒克的名片揣进裤兜,又轻巧地一窜,坐回上铺,拿出了手机。

舒克一路狂奔着下了楼,每一步都跨过三级台阶;到了楼梯末端,再借一点扶手的力,一次能跳下六七级去。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出36楼,使出全国锦标赛上争夺冠军的本事跑离了从526室的窗口可以看到的世界。

舒克跑回南门内法学院的迎新摊位,靠着路旁的一棵国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这是见着活鬼了吧!”张晓雷瞧着舒克的喘劲不禁讶异道。

“活的……绝对是活的……”舒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眼前依然浮现着任冬的样子。

“邪性……”张晓雷凑到舒克的耳边,小声问:“你觉得那小孩儿怎么样?有没有戏?”

舒克咽了口口水,调匀了呼吸,说:“人看着挺好的,就是有点太拘谨了。”

“废话,要是一见面就放得开那叫‘天然浪’!就是要有点小拘谨,小欲拒的最好。”张晓雷说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又问:“那,你觉得他有戏么?”

“还小欲拒呢……变态……”舒克白了他一眼,说:“可能有戏吧。看着有点小C,有可能是gay.”

张晓雷恶形恶状地“嘘”了舒克一下,警告说:“你小声点!这儿人多嘴杂的,生怕人不知道是怎么着!”

“你丫真会一边做婊子一边立牌坊!你看我替你办事跑得这一身汗!还不让说了!我就说——他可能是!可能是!可能是!!”舒克怒道。

“好好好……您是大爷,我顺着您,您想说啥尽管说。”张晓雷赶紧露出一脸做小伏低的媚笑,搂着舒克的脖子,说:“中午想吃啥,我请!”

舒克皱了皱眉头,甩掉了张晓雷的手:“一脖子汗!你甭问我,还是问问你那小师弟吧!”

中午吃饭的点选在了中关村的羲和雅苑。舒克本来提议去农园三楼或者艺园二楼 [1] ,因为第一顿饭他觉得还是在学校里吃为好,但张晓雷坚持认为学校餐厅的饭不够“impressive”,不足以显示他的诚意。人家小朋友远从千里之外的广州来了帝都,好歹也得吃一顿烤鸭才行。舒克拗不过他,只好开车把张晓雷和田野带去了羲和雅苑——学弟是张晓雷要把的,怎么把自然也得听他的。

舒克开的小车是去年底新买的,一辆天蓝色的大众高尔夫,是舒主任及夫人在舒克的一再暗示下送给舒克的生日礼物。舒克对它爱不释手,称之为“我的小高高”,恨不得出门打酱油也要开它。张晓雷反对,认为开这车出来会喧宾夺主,抢了自己的风头,被舒克一句“要不让我开车我不去了”给顶了回来,只得屈从了,但一路上都拿舒克当成司机使唤,以示报复。

“老舒,你先把我们俩在门口这儿放下,停完了车再上来找我们。”舒克沿着中关村大街开了一阵,已经看见了羲和的小四合院,忽然听见张晓雷在后座发号施令。

这一路上张晓雷各种外行指挥内行,对他的驾驶技术说三道四的行为已经恨得舒克咬牙切齿(一个全国皆知的秘密:开车的人最烦别人在路上教他怎么开车),听了这话,几欲发作,要不是后面还坐着个懵懂无知的小师弟,他就直接一脚急刹车让张晓雷的臭嘴尝尝“他的小高高”真皮座椅的味道了。

你这家伙,忘了有多少把柄在我手里呢是不是?看我待会儿让你好过!

舒克把车停到路边,示意张晓雷下车。田野这时不知是因为要和张晓雷独处而感到害羞,还是真得惦记舒克,开口道:“师兄,我们还是等舒克师兄停好车再一块走吧,我也不是很饿,没关系的。”

舒克从车内镜里看看张晓雷,只见张晓雷也怒目盯着他,于是朝晓雷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挂上挡,松开刹车,朝停车场开过去了。

舒克倒车的时候听见田野问道:“这一片是不是有好多大学?”

张晓雷还不及回答,舒克便抢着说:“是啊是啊!往东走一点,就是魏公村,什么北外 [2] 啦,北舞 [3] 啦,北理工 [4] 啦,都在那儿!”

张晓雷暗骂了一句“奶奶的”,赶紧接茬道:“不过最近的还是人大啦。沿着这条路再往前走几分钟就到了。新中关的美嘉,和人大对面的华星,是我们看电影最常去的电影院啦。”

舒克又偷偷地从后视镜里看张晓雷,只见他一脸敢怒不敢言的小媳妇样,心中大喜——看你丫还敢挤兑我!

他知道张晓雷只要一听“北理工”三字就肯定得乱了阵脚,要说为什么嘛,很简单——他还有个半吊子的“男朋友”在那儿呢,据说刚勾搭上那会儿就开房做过了“全套”——当时还让舒克好生崇拜羡慕过一阵子。

张晓雷和他“男朋友”是半年前认识的,曾经一度如胶似漆,但很快就不行了。因为生活节奏的不同,从北大南门到魏公村不过三四公里的距离把两个人拉得很远,暑假里张晓雷还发现那人和一个北舞的家伙不清不楚,两人大吵了一架,之后虽没有分手,但也没什么联系了。对于张晓雷来说,三天不发短信就视同分手——根据这个标准,他和他男朋友应该已经分手了十好几次了。再者说,张晓雷从来也没有明确地给那个人打上“男朋友”的标签,甚至都没有带来给舒克看过,或许根本没有手可分,也说不定。当然,舒克觉得对于这段关系的破裂,张晓雷也应该负部分的责任——他至今都没有告诉人家自己的真名——在这个方面,张晓雷是一直很注意“保护”自己的。如果跟一个人谈恋爱,而那个人连名字都是假的,舒克不知道要怎么让感情真起来。

舒克其实觉得断得干净些再开始新的追求会比较妥当,但这小学弟出现得始料未及,临时发短信通知北外的那位“我们已经分手了”也确实有点二,暂时就先这么进展一段看看情况也是比较好的策略。毕竟只要舒克不说,张晓雷不说,小学弟又上哪儿知道去呢。

三个人进了羲和雅苑,张晓雷一口气点了五六个菜和一只烤鸭,引得舒克问道:“这是喂猪呢吗?谁吃得了这么多菜?”

张晓雷自从被提醒了北理工男的存在之后,对舒克的各种发难都显得很宽容,他朝田野微微一笑,说:“想让我们师弟多吃点嘛。

田野闻言十分紧张,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了一道羞涩的红晕,说:“真得不用特别照顾我!我其实吃得也不多的!”

席间张晓雷不停地给田野卷鸭子,夹菜,倒饮料,说话温柔得简直能酥下舒克腮帮子上的一块肉来。舒克坐在张晓雷和田野的对面,在自己身上这儿捏捏,那儿捏捏,肉麻得哪儿哪儿都不舒服。他看着张晓雷的殷勤劲儿,又想笑,又想吐,满心琢磨着等下了饭桌该怎么挖苦他。

田野看样子对张晓雷也颇有好感,两人稍微熟了一点后就你来我往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直把舒克视若无物。舒克自顾自地吃了一顿,酒足饭饱后备觉无聊,便拿出手机来上网。他一打开手机,只见屏幕上有一条短信,是个没见过的号码发过来的。

舒克打开短信,信里写着:“你是运动员么?刚从楼上看你跑得好快!”

舒克的心里咯噔一下——这会是任冬么?为了避免搞错对象,暴露出自己隐藏很深的二逼特质,舒克试探性地回了条短信,问:“你是?”

过不一会儿,短信回来了:“你不是舒克么?我是任冬,刚才你捡到我掉的你的名片的那位。”

舒克看到“你捡到我掉的你的名片”几个字时脸顿时涨得通红,连头顶的毛孔都涨了开来在往外渗汗——这分明是在打趣自己刚刚干的蠢事呢!舒克闭上眼睛,把手机合了起来,放进裤兜。他感觉自己浑身赤裸地站在一个全副武装的人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这段激情爆发必须到此结束了。发给他短信的这个人,气场之强大远远超过了自己可以控制和掌握的范围。任冬给他发的这两条短信,句句话都毫不留情地直戳他脆弱的伪装,似乎是在逼着自己承认深藏在心中、见不得阳光的秘密。

他睁开眼,见张晓雷和田野正聊得渐入佳境,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情绪上得剧烈波动。舒克喘了口气,又从裤兜里把手机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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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农园三楼和艺园二楼的餐厅是可以点菜的,在学生当中属于档次比较高的用餐地点。

[2] 北京外国语大学,地点在魏公村西万寿桥东,在三环上可以看见北外大楼。

[3] 北京舞蹈学院,位置在魏公村以南靠近白石桥的地方。

[4] 北京理工大学,二号线魏公村站一出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