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两只手从我腋下穿过来,象吸铁石一样牢牢地抱住了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耳畔一股暖气逼近,那是一股由天而降的热流,虽然猛烈却是悄无声息地灌过来。我刚想大叫你要发什么神经啊,秦晴的声音抓紧时机似的在耳畔突然响起,每个字都带动着那股热流的变化,把我的耳朵吹得痒痒的。一瞬之间,从脚到头,全身好像都被麻醉了。
“你和我一样,也喜欢男孩儿的。”
暖气变成了一句台词,这句台词象一个警棍,把我的挣扎结结实实地电住。他这么单刀直入的一句话汹涌地横劈过来,让我完全措手不及,感觉好像刚才一刻我还攻守自如,把自己周身大穴防得严严实实,可这么一句话长驱直入进了我的耳朵之后,我的防线竟然不由自主地完全崩溃,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
我想回转身去分辩,可嘴巴却不听使唤,上下打着颤:“你……你乱说什么……”
这笨拙的回应很干净利落地出卖了我自己,把我的心虚和不安赤裸裸地暴露在秦晴的面前。虽然眼前一片漆黑,可我能感觉地到,这周遭空气里流动着的,不仅仅有我颤抖的呼吸,还有秦晴嘴角向旁撇过去的那一笑。
秦晴没有说话,静在那里,却还是那样紧紧从身后搂住我。
我的心跳疯狂地加着速,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响着:“赶紧挣脱,向他解释完全没有这么回事。”可是我四肢和身体的行动能力好像都被他刚刚的那句话无情地彻底摧毁,我感觉我的双手无力地抬起,试着去挣脱他抱紧我的那双手,嘴上继续结结巴巴地说着:“你……你别这样……我不……”碰到他的手,我才感受到我冰冷的双手手也和嘴唇一样,在不由自主地颤抖,根本没有任何力气去搬开他的紧紧贴住我的、炽热的手。
秦晴还是停在那里,他的呼吸仍然象温暖的微风一样,一阵一阵地扑向我的耳边,把麻痒的感觉迅速蔓延到全身。过了一小会儿,他接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别装了,你和我一样的。”
话音还没有消逝在周遭寂静漆黑的大厅里,那股暖气就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从耳畔温柔地移过来。随着那气息的移动,秦晴把我缓缓转过身。黑暗里那股暖气继续滑过我的脸,扑向我的嘴唇。我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就被他的嘴唇和气息所击败,他的舌尖那么自然而然地探进我的嘴里,似曾相识,贪婪而又急促,探索着所有的地方。在我的嘴里,那股暖气又一下变成了夏日里柔软的浪头,一浪又一浪地尽情冲击着我的嘴和我的唇。我被紧紧地抱住,黑暗一丝一丝在周围蔓延着,见证着这个让我完全不知所措的场景。
我要反抗吗?
一只手悄然地伸了上来,温柔而又坚定地抚摩着我的脖子、脸颊,撩拨着我的头发。我的意识好像一下子脱离了我的身体,没有别的感受,只有一寸一寸的火苗在无声无息地跳跃烧灼着我的嘴,我的头,我的身子,我的一切。
我想反抗吗?
“你喜欢这样,只是你自己不知道,对吧。”
秦晴的声音和话语变得象是从太虚幻境传过来一样,变成轻浮在空气中的缎带,不停地在我头顶旋转,带着雾气,带着麻醉,让我觉得好像在梦里,根本无从答起。
他的另一只手开始往下走。我一把抓住他的手,却不知道说什么。因为我自己都感觉的到,我下面开始膨胀,那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漂浮在波涛滚滚的洪水之上,随着向前翻滚的浪头无畏地冲破了所有的禁锢,包括我自己的意志。他的手甩开我的手,继续向下滑去,开始,象是翱翔在我下体上空的飞鸟,轻轻地盘旋、扇翅、驻足、抚摩,把那火苗在丝巾般柔顺的煽动下撩拨得越来越旺,越来越热,又把那滚滚洪水上的冲动灌溉到我的整个身体,水火交融,天旋地转,我闭上眼睛,寂静的房间传出我的一声低声。
我的这一声好像一个开关,房间里的温度也被我的挑拨得激动起来,推波助澜地向上爬去。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熔炉,我的呼吸和动作都开始与现实世界脱离,这个熔炉里,我的角色是那投火的飞蛾,从窗外低飞进来,一望见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就失去了理智,毅然而然地向着那最灼热的中心飞扑过去。
那最灼热的中心和跃动不安的火焰里停留着许多的景象,时间悠然自得地在其中跺着方步,我慢慢被秦晴的身体牵引着,眼前出现了他的房间,他的台灯,他的床。窗外的月光直截了当地直射到他的床上,好像无数的箭头,把这个注定的场景指明得清清楚楚。床头的灯被打开,窗帘缓缓将月光阻挡在窗外。
床头的灯光继续见证着,秦晴赤裸的身体正处在那最灼热的中心,一切好像在慢镜头下排演着,我也跟着迈入这最灼热的中心,在热浪翻滚的冲动中扑向那真正能够引诱我的同性的胴体。
一句话电光火石般闪掠过我的脑子,正是小丫头卢霖替我算命时冒出来的那句:“你是个同性恋!”然后便肆无忌惮地把那句话彻头彻尾地给应验在秦晴那舒适的、灼热的、燃烧着的床上。
日变月,星转辰,花草在树木中起舞,北斗在星云里翻滚。灼热的中心在最激动的瞬间引爆,象白驹过隙,把一切又引渡回平静的现实中来。我懒懒地斜躺在秦晴的床上,盯着他的天花板发呆。秦晴只穿着条三角内裤,象电影里做过爱的老外一样端着两杯红酒,走进房间。我撇嘴:“你丫怎么这么小资啊?”
秦晴嘴角边的酒窝又向上挪了个位置,很准确地露出他的那种坏笑。他把酒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对我说:“真他妈没看出来,你丫年纪这么小,居然……”他见我盯着他,没说下去,嘿嘿直乐,把酒杯端到我面前。
我接过他的酒杯,仰起脖子一口气全倒进肚子里。
“我操,你丫完事儿了还这么有酒瘾啊?”秦晴瞪着眼睛看着我,又笑,“跟那谁似的,那谁来着,小罗。胖子说那小子每回完事儿了之后都口渴得要命,灌一大瓶矿泉水儿不带上厕所的。”我哼的笑了一声,伸出手把酒杯放到床头柜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不知道我究竟在干什么,脑子里面在想什么。
这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Z爱,而且还是和一个男孩子。
近乎疯狂的过程一结束,我发现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惑旋涡之中。
我是同性恋吗?
不是。
我有一个女朋友呢。
最多我也就是一个双性恋而已。
我的直觉替我回答着这个问题,我是双性恋。
秦晴的手掌在我的脸前乱晃着:“你丫傻啦?”我眨眨眼睛抬头看着他,他还是只穿着他的三角内裤,健康的肤色和胴体在灯光下好像最精致的生日礼物那样诱人,我下意识地把脚下的被子往上拉,盖住我的下半身。
“干什么?冷了?”秦晴问道。
“嗯,”我含糊应道。
“这是你第一次吧?”秦晴端起他的酒杯,问我。
这是我的第一次。
发生在香港回归的那一天夜里。
那一天的白天天气热得象蒸笼,连白云也不愿意在这高温酷热的京城上空停留,往日罕见的蓝色将无垠的天空占据,象一卷广朔的蓝色绸布横铺在头顶之上。一架中国民航的班机毅然从首都机场起飞,在这少有的万里无云的天宇中没有任何留恋地划了一道长长的直线,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而后消失在清澈的空中,也消失在我的眼里。
我抬着头,眼眶里不知不觉地沉淀了些湿润的东西,一滴犹豫的泪缓缓地从脸颊上划过,停留在我的下颚,硬是掉不下去。我抬起手,将那滴泪拭去,发现再也没有更多的泪掉下来。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慢慢侵蚀着我的身体,全身的力气也被抽干了似的,好像连哭也没什么劲力了。我使出剩下的气力吸了吸鼻子,再一次抬头,望望那空阔的蓝天,又深吸了一口气,离开了机场。
那阵子妈回老家去了,我要参加学校的高考补习班,一个人留在家里。妈走的时候我让他帮我给王永波带去了我在香山摘的红叶。
那天的夜里,我付出了我的第一次。
那是一个一直都对我很好的大学生,叫傅云,我们是通过王永波认识的。他让我去他家看香港回归的实况转播,我那时候一个人在家里发呆,好像自己作出决定的能力都没有,莫名其妙地跟着他去了。香港回归的实况在电视上连轴转着,我没精打采地盯着荧屏,余光中能感觉得到傅云的目光从来没有停留在电视屏幕上,却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我不敢扭头和他的目光相对,就很机械地坐在沙发上,目光僵硬地盯着电视。
我那时可能也挺绝望的,绝望的表现就是对任何事情都没有了判断能力,有些北京话里面的那种爱谁谁的感觉。傅云慢慢靠近我,嘴里不断重复着“你真可爱”之类的话,我却没有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之后,他抱住我,亲吻我,我都很顺从,没有反抗,眼睛闭上。耳朵里传来的是中央电视台主持人铿锵有力的激昂讲解,身上感受着他冲动的抚摩和亲吻,脑子里盘旋着的,却还是那架白天的飞机。走出机场时的那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又突然回到我的身上,我下意识地大声叫了下“不要”,把正在紧紧搂住我亲来亲去的傅云吓了一跳,抬起身子疑惑地望着我,我的眼眶又有些湿润,眼睛闭得更紧了,长叹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傅云“呵呵”地笑了几声,继续他的亲吻和抚摩。
我的第一次好像同时吃到快变质的柿子和杨梅,酸里面渗透着两丝的苦、两丝的涩和根本尝不出来的甜。
我和傅云从那以后并没有怎么交往下去,我一头扎在高考复习的考卷里,整整一年,终于考上了妈希望我上的最高学府。我刚考进大学那阵子,王永波来北京出差。他人虽然不在北京,但经常有业务需要到北京来,认识好多当地的人。把我带到了听说是新开的一个酒吧里面。我最不愿意去那种地方,可是看到他的兴致那么浓,不好意思扫他的兴,就跟着他去了。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和我同校的大三学生林溪海,他是学化学的,一听说我和他是一个学校的,就问我是哪个系的。我本来不想告诉他,刚刚考上大学,不想在学校里面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过跟他聊天的时间长了,觉得他不象那种到处传播小道消息的人,而且一上来就大大方方地告诉我他姓甚名谁,甚至连他的宿舍门牌号都一五一十告诉了我,我也就不好意思不告诉他我读什么专业了。他一听到我的系别,立刻不假思索地给我报上了好几个我们系的学生名字,我目瞪口呆,一是想不到我们系有那么多他认识的,二是里面有一个是我们学生会主席的名字。
王永波在北京玩得很满意,本来想到我家看望我妈,后来时间不够也就算了。但是在王永波老爸的帮助下,妈换到中科院开的一家公司里工作,爸死后留下来的债也还得差不多了。
大学里面的新鲜气氛渐渐象晨雾一样被时间驱散干净,宿舍里面的同学都开始以兄弟互相称呼,六个人里面我最小,他们都管我叫“枫六”,北京的郭霖在宿舍夜话里面把“枫六”演化成谐音的“风流儿”,刚一提案就得到了五比一的投票表决结果。我心里不大愿意接受这样的名字,当然投的是反对票,郭霖继续安抚我这个最小的弟弟,说我之所以不喜欢这样的名字肯定是因为它和我的外表还有性格形成最鲜明的对比,而事实上这样反衬的效果才最酷,符合后现代主义颠覆的特征。我知道我说不过他们,就沉默,大家也不管我的沉默是抗议还是默认就把“风流儿”当成我的新名字挂在了嘴边上。
“阿枫”这个名字在我的大学校园里面变成了濒临绝种的珍稀动物,只有在见到黄翔健他们那些也考进我们学校的中学同学时才能回响在我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