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听见妈妈在院子里大声叫我“快起来,儿子,大狗下崽儿了!”
我“扑棱”一下坐起身,大狗已经有几年不下小狗了,今年居然一起生了六个!平日里这条老狗很温顺,今天突然就凶狠起来,我刚到她跟前她就警觉的低鸣着,我吓了一跳,往后退去。老狗将她的孩子们一个个翻过来,掉过去的舔,一边还用眼睛瞄着四周,稍有异样就会呲起牙来恐吓。平时经常欺负她的鸡鸭鹅牛都躲的远远的,还非常理解的,十分讨好的看着这只老狗。
我太开心了,去叫我的好朋友海风,他一听说有小狗崽儿看,就兴冲冲的跟我来了。还说:“不是有六只吗?你能送我一只吗?”
我看着他,笑着说:“当然能了,我们是好朋友啊。”
他于是很高兴,许给我一个书包。他说是妈妈的朋友从外地来带给他的,很漂亮,我于是就向往起来。
等我和海风来到狗窝旁边时居然没有发现一只小狗,小家伙们全不见了。
“妈妈,小狗呢?”我急忙跑到妈妈身边问。
“被你爸摔死了,埋掉了!”妈妈若无其事的说着,将手中的菜扔进锅里,“哗啦”一声把我吓了一跳。
“埋哪了?”我大声问。
“后院儿!”
我疯似的直往后院跑去,海风跟着我,跑的上去不接下气。
后院是一片荒芜的菜园,周围都是新发的蒿草。还有绿油油的芥末。果然在靠近东南一角有一个新埋的土堆,我冲上去用手一顿刨,不一会儿,一条小狗的尸体露了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等到六只小狗都挖出来后,我开始放声大哭,海风上来劝我,我打了他一个耳光,他乖乖的躲到一边。
我用手摸了一下小狗,全硬了,皮毛还是湿的,摸起来似乎还有温度,其实什么也没有了。白花花的阳光直射我的眼睛,同时四周的杂草都在疯长,无限蔓延开去,我像是一个枯尸,就那样被淹没,被杀死。周围的植物还在长,不停的起伏着,我觉得自己被某种绿色的东西包围了,呼吸越来越困难,最后终于昏了过去!
“快醒醒!小木,快醒醒,有只狗没有死啊,他活过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苏醒了过来,听见海风在我头顶喊叫。他将一只小狗放到了我手心里,那个小家伙抽动了一下,吐出了一口白沫。“天啊,它真的没死!它活过来了!”我惊喜的大叫,眼泪扑里啪啦的落下来。
海风看着我说:“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真像个女孩子。”
“我就是女孩子,怎么了?”我笑着看他,因为小狗活过了一只,我心情好多了。
“你是女孩子我就娶你做老婆。”他信誓旦旦的说。
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推了他一下说:“你变成女的,将来我娶你!”
他哈哈笑起来,我也笑了,年少时光是多么快乐,又是多么短暂啊!我现在仍能记得他是怎样衣冠楚楚的来找我玩,等到回家时又是怎么样的满身泥巴!我不喜欢他干净,那会让我觉得他和我不同,多少年后他说:你有一种破坏欲,暴虐的脾气是从你父亲那里继承下来,好在你大部分继承了你母亲的善良和温柔,否则我就得亲手掐死你!
想起来这些话,我就会微笑。没有人比海风更懂我,包括我后来的妻子。
“它有点像我的弟弟,”我捧着小狗,让海风看,他点点头说:“是的,它的眼睛像你都是三角的。”
我吐了他一口,他笑着躲开了。
“我们给它娶个名字吧,你说叫什么呢?”我问。
他想了想说:“我希望他能像老虎那样威风,就叫老虎吧。”
我拍手说好。然后我和海风手拉手带着老虎回家。此后很多天我对老虎是死看死守。连吃饭都要坐在狗窝旁边。
爸爸显然是发现了老虎,一天他喝多了酒,踉踉跄跄的走到狗窝旁边,老狗已经意识到了危险的存在,但是它无力反抗,悲惨的呜咽着。“原来还剩一个啊!”爸爸拎着老虎的一只后退看它在空中扑腾,突然他使劲将老虎向地上摔去!
老虎惨叫起来,老狗悲鸣一声,猛的挣脱了绳索,叼起老虎向院外跑去,很快就不见了踪迹!
我顿时坐在地上干嚎起来:“完了,完了,你是什么爸爸,你是个杀人犯,是个坏蛋,你杀了我的老虎!老狗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你懂个屁,狗不嫌家贫,它早晚都会回来的!”
“它回来也会咬死你!因为你杀了他的儿子!”我突然停住哭声恶狠狠的说。
爸爸好像受了惊吓,往后仰去,但是随后他又站直了身子,轮圆了给了我一个嘴巴:“你想要我的命,我先要你的命!你这个小牲口!”
我的耳根子一阵发麻,仿佛有千军万马从头顶跑过,我蜷缩在狗窝旁边,一阵阵恶心,我想自己快要死了。
那是我认为最重的一次被打,因为从那以后我的左耳丧失了听力。等到我上大学再去看医生时,那时候我也是一名医学院的学生了,大夫说:“你鼓膜穿孔了,太晚了。”
我笑了。我能有什么办法。那时我已经不恨父亲了,而且也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之后的几天我觉得自己的脸总是发烧,姐姐看出来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只是有点头疼,我央及她帮我找老狗还有老虎,她奇怪的看着我说:“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啊?不就是一只小狗吗?还至于你这样啊?”我不搭理她,她的冷漠让我心烦。狗怎么了?狗也是一条生命,何况动物都是善良的,它从不主动伤害你,而且还不会对你纠缠不休。
余下的日子我和海风分头去找了老虎,几乎所有的窝棚,草垛都找遍了,就是没有踪影。我猜也许在哪家的仓房里也说不定,于是就挨家的搜看,在门口低声呼唤。
这天傍晚就来到了老赵家,站在仓房门口翘着脚向里面看,忽然间我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喘息声,听的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很像是老狗被捆住手脚,封住嘴时发出来的,我贴住门使劲看,里面有很多麻袋,大的小的,遮蔽着我的视线。到底是什么声音呢!
忽然我想那肯定就是老狗发出的,因为老赵家的兄弟就爱吃狗肉!“既然你们捉了我的狗,就不能怪我不客气了。”我随手抄起一个镐头,向门上砸去,只听“哐”的一声,门被砸开了,阳光投射进去,接着就是两声惊叫,有两个人影从麻袋后面站起来,脚下是新破开的木料板子。他们光着身子,周围都是飞起的灰尘。我感到一阵迷糊,我害怕赤裸裸的人,还披散着头发,和梦里的厉鬼没有什么区别,也许是这次经历使我日后对女人的身体厌恶之极。
我的眼前都是云彩,红的,黑的,这使我有点站不住了,一P股坐在了地上。
这时,赵家人闻声从正屋走出来,我转头一看是赵根和赵丑,两兄弟手上全是血,看样子是在杀生。
“你干什么呢?小木!拎着镐头要抢劫啊!”
我看着他们张口结舌很久,才吐出几个字:“这里有鬼!”
然后我爬起来就跑。
赵家两兄弟在后面喊:“好了,臭小子,不要跑了,小心折跟头!我们替你打鬼!”
我平时最怕鬼,即使日后做了一名大夫仍然害怕黑暗,自己独自在家睡觉的时候不敢闭电视,饿了也不敢独自去食杂店,因为害怕走廊里的黑暗,还有自己脚步的回声。
我很小的时候没有人看护,妈妈就把我独自锁在屋子里,关门闭户,我的腰上常常有一个粗布缠成的绳子,我就趴在窗台上哭,喊妈妈:“我害怕,有鬼啊,放开我啊!”
但是没有人搭理我,后来邻居发现我时,说我的头皮都脱落了,可能是因为害怕往墙上蹭的,后来妈妈不再绑我,但是依旧关在屋子里,到处都是黑暗,我总觉得到处都是深不可测的空间,可以通地狱,可以达天堂,到处都是鬼魂。那些细微的声音和难以觉察的讪笑就响在我的耳边和脑后,我不说话,也不敢回头,连呼吸也变得谨慎起来,我害怕惊动那些潜藏的可怕东西,我能想象它们披头散发扑向我的样子!
多少年了一想到这种感觉,我依然不寒而栗。我想自己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但是社会上就有我这样的男人,俗语说的好,林子大,什么鸟没有啊?等到我有了儿子后,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不让他自己单独在家,我不想让弱小的他经历我所经历的那些,不是你故意的伤害了孩子,但是孩子还是受到了伤害,只因为你不经心,因为他们弱小,还不值得爱的时候,更要去爱他!
我从老赵家出来后没敢回家,因为家里这个时候没有人,爸爸妈妈都在地里干活,姐姐还没有放学。我直奔王奶奶家而去,刚跨进她家的门槛,我就狠狠的关上了门,我希望那两个光身子的鬼已经被我关在外面了。说来多么可笑只是一个简单的私通被我不小心撞到了,竟把孩提时代的我吓的差点丢了魂,也给我以后的家庭带来了可怕的灾难,其实这种事无论在农村还是城里几乎每时都在上演,只是我们不知晓罢了。
王奶奶一把就把我搂在了怀里,看我惊恐万状,就问出了什么事,我简单的说了一遍。
王奶奶问:“那么说你以为你家的狗在他家的仓房里了?”
“是啊。”我点点头。
“你看见仓房里有两个光身子的鬼了?”
“是啊。”我接着点头。
“那么你认识那两个鬼吗?”
我的头都要摇掉了。“我不认识,白花花的太吓人了!”
“没事了。”王奶奶摸着我的额头安慰着我,她突然皱着眉头说:“木子发烧啊!好烫人啊!”
说着她就给我拿来两片白色的药片,我喝了很多水才将药咽进去。
“没事了,睡觉吧,在奶奶这睡一会儿,奶奶抱着你。”
她紧绷着干瘪的嘴唇,那周遍的皮肤像是起皱的弹壳,雪白的头发在她干枯的头皮上颤动着,几滴浑浊的液体从她闭着的眼里渗出来,她的眼睛总是闭着的,因为她是个瞎子。
慢慢的我在她的怀里迷迷糊糊的做起梦来,我梦到了王奶奶张开了瞎了很久的眼睛,从一个黑洞里抱出来一个孩子,那孩子仿佛是从煤堆里刚捡出来的,小眼睛迷成一条缝,嘴巴却的大得出奇,一直连着耳根,王奶奶哄了一会儿,孩子还是哭闹不休,她瞪园了眼睛叫道:“我不要你了!”将孩子拼命向地上摔去……我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王奶奶,你要摔死我啊!”
“怎么了,木子,我是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被姐姐背在后背上了。
“不是告诉你天黑了要回家吗?怎么好老是麻烦人家王奶奶呢?”见我不吭声,她接着说:“老狗回来了,你的老虎也回来了,不要再担心了。”
老母狗在当天夜里就死去了,死的时候瘦的皮包骨,只是眼睛还有一丝未尽的温情,我知道那是留给她的儿子老虎的,老虎在母亲的身上拱来拱去,不停的哀鸣着,我的眼泪流出来,将老虎抱着,妈妈把老狗拖到后院埋掉了,就埋在了它的儿女旁边,老虎仿佛知道那里埋着自己的母亲,没事的时候就会趴在那里,几个小时都不动一下,像在睡觉,又像在聆听,聆听什么呢?我不太理解动物的思想,但是它们能理解我们吗?
正当我一心一意抚养着老虎时,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老赵家的老娘们被自家的男人打了个半死,原因是她做了丢脸的事,好像这事还是被我发现的,我并不知道在无形中得罪了那个女人,她跟别人说有机会要弄死我呢。
我并不害怕,或者还没有到害怕的年龄,生死对我来说还很模糊,死对于我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并不比黑暗或者孤独更可怕。
海风放学后来看我,为我带来一个漂亮的书包,我没有接,支吾着说:“你看,我的老虎腿都被爸爸摔瘸了,我不想把它给你了,你的书包我也不要了,你拿回去吧。”
海风笑了说:“我不要老虎。书包是我送给你的,只要你让我有工夫来看看老虎就行了。”
“真的吗?”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真的。我永远不骗你。我说的话都算数。”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我的脸突然红了,觉得他是那样的让我喜欢,但是又不知道怎么样表达我对他的亲近。
我和他肩并肩坐在河岸上,老虎就跟在后面,它长的很快,已经有板凳高了,前面突然拐出一群鸭子,老虎扑到鸭群中一顿追逐,鸭子慌乱的逃窜着,那摇摇摆摆的样子把我和海风都逗乐了。
海风说:“你听过安徒生童话吗?”
我摇摇头。
“那里面有一个丑小鸭的故事,我讲给你听。”
我和他在河岸的一块石碑旁坐下来,他的语声非常温婉,我听的都入迷了。夕阳慢慢的往山脊后面滑去,山脊的顶端被描上了一抹淡蓝色,而小河面弥散着太阳的光,突然变得金灿灿的。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幻觉,身边的鸭子都变成了白天鹅,在黄昏的小河上空展开雪白的翅膀,它们飞啊飞,我也跟着一起飞。
“你早晚也会变成白天鹅的。小木,你很聪明。”海风摸着我的头说。
“是吗?我觉得自己很笨,什么也做不好,简直是个废物。”
“不是的,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会有出息的,但是你得听我的。要好好学习。”
“我明年才能上学的。”我无限遗憾的说。
“没关系,我现在就可以教你,去我家吧。”
我们站起身,之前我一直拒绝去他家,因为我觉得他妈妈太干净,会讨厌我的邋遢。
一切和我想的不一样。他的妈妈是个很慈善的人。对我非常尊重。他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在干净的橘黄色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