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小说:李主任与张主播-第4章
misssav
1 年前

(六)

 李主任和张主播的正式接触从排练开始,按理来说,他们完全可以接触得比较含糊,但是第二天,敬业爱岗的工会主席居然重感冒了,李凡记得自己是如何万般无奈一大早坐在观众席上等张阅,半晌他都觉得自己身在梦中,梦里被逼得要吞下一块烫手的山芋,他希望这不是真的,深切的希望,但8点一到,张阅就挎着个背包冲进剧场,手里还抓着没吃完的面包,他一进来就左顾右盼,喊着“李主任呢?李主任在哪?”

李凡说李主任在这儿,他站起来,觉得张阅这个样子怎么看怎么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孩,唇红齿白的面相更是晶莹剔透,带点不胜风雨的鲜嫩,他想这都是什么搭配啊,一个办公室主任配一个孩子,指挥一场文艺节目排练?

改观来临得很快,他们刚商量完排练顺序,张阅就把面包给扔了,抓起一个麦克风直接冲向舞台,“所有演员,出来!出来集合!”

这个架势着实把李凡镇了一下,以至张阅高挽双袖的形象他很久都没有忘记,虽然演员多半都被弄懵了,但张阅的字正腔圆好像以专业感觉带来了一定威慑力,张阅的结束语是“我给你们10分钟吃完早饭,接着排合唱。”

说完他朝李凡走来,居然哭丧起脸:“我错了,我不该丢那个面包……”

“他们好像很怕你?你这么厉害?”李凡揶揄。

张阅得意地笑了,他说他们不是怕我,是怕工会主席。

“我狐假虎威啊。”

 李凡觉得,张阅像个标准的工作狂……不仅敬业,而且表现得很开心这么敬业。排练的男男女女全被他折磨得苦不堪言,尤其排练舞蹈时他影子一样贴在舞蹈老师身边,能比老师本人还眼尖地盯出细小的错误,他的记忆力这么好,以至老师都叹为观止起来,居然问他张阅你是不是学过跳舞啊?张阅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说不会老师我真的一点儿都不会。他说这话的时候,李凡瞧见舞蹈队里几个小姑娘悄悄笑了,她们专注地看着张阅,眼神里有一些迷恋。

虽然张阅很严苛……比如说休息20分钟就绝对20分钟,但他私下人缘很好,这和他从不声色俱厉有一定关系,他总拿着麦克风,使用正常音高,“我总不能哑着嗓子播新闻吧。”他解释。即使遇上屡教不改型,他也顶多点两次名,训斥权则悉数交给每天傍晚来探班的工会主席。

所以从头至尾,大家能看见的都只是他专心致志的脸,这当然是一张迷人的脸,老少皆宜,另外张阅有两个很大的优点:1、很会关心人,最不起眼的女孩感冒了他也会问一声,2、开朗,但不聒噪,他本来长得就好,一开朗不更是所向披靡?

 李凡对这样的张阅印象不错,而且他意外地发现大家品位相投,比如他们一起否决了舞蹈队的淡绿色服装选了橙色的,一起撤掉了那个缩小了的太阳换了一副壮阔山水做背景,他们有时候会说出一样的话,像搭档多年一样心有灵犀不谋而合,这让李凡觉得很愉快,甚至第一次觉得自己颇有天分,他决定见着自己那朋友一定要告诉一声,不管张阅这人什么恋,起码工作起来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有很多奇怪的习惯,比如面包从来吃不完,一喝牛奶就想吐,留海无论怎样都拢不上额头,还有,他老穿着牛仔裤,而且款式不尽相同。

好孩子精力充沛,难得一累,但有一次在后台,他突然说李主任我很困,我睡10分钟好不,接着就倒在了李凡的肩膀上。

李凡故做痛心地问:为什么要叫我李主任呢?难道我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张阅“扑哧”笑了,挣扎到李凡面前,喊了声:李凡。然后又倒回去。

他那雾水朦胧的眼睛,带着恳求、慵懒、睡意十足的散漫……很有几分长着柔滑长毛一遇阳光就微醺的猫眯的神采。在最初一刻,李凡很想把他推开,但他一转头,就发现张阅已经睡着了,一半脸被留海盖住,一半脸贴在自己耳边,他睡得还很深沉,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

这还有拒绝的可能吗?李凡是尊重现实的人,从不妄想改变已经发生的什么什么,他只祈祷不要突然有人跑进后台,当然,如果有人进来,李凡也想好了怎么做,他已捧上一本小说做埋头苦读状,这个情境校园式直冒傻气,但没办法,这是能想出的最自然的姿态。

 其实对如此大方的张阅,李凡也感到很吃惊,虽然大家已挺随便,但李凡绝不会一头倒在对方肩上,想到这里他有一点迷糊,搞不清自己是因为忌讳人言可畏还是真不喜欢和同性如此亲密,他又下意识想到张阅的名声问题,看起来排练队里知道这个的并不多,大概只有他常推敲琢磨,这个张阅就真那么烂?或者是谣言?

李凡捧着书,百思无解,最后像电影里烦闷的男主角一样掏了根烟点上,知道真假又有何意义?换个角度看,这只是李凡一个习惯,他从小对遇上的人抱有好奇心,在阳光灿烂的外表下,他就像个窥视镜,暗地里眨巴,一闪,一闪。

 李凡熟悉自己性格的脉络,知道它一面是晨光下的露水,另一面是暗夜里的沟渠,就像他常在青天白日里想念黑夜,虽然他一直喜欢晴天,喜欢万里无云,喜欢色彩鲜艳的自然风光,更喜欢人世里节节攀升财源滚滚地位崇高,但黑夜的一切对他却越来越有切肤的亲近感,它甚至会在阳光下拉开裂痕,从里面汩汩涌出轻柔的笑声,像没影子的手,悄悄把等到天黑的他拖出家门。

尽管屡次提醒自己注意安全,但他其实喜欢被潭水般的黑夜吞噬,也喜欢在穷街陋巷里摸着满目创痍的围墙找不到出口……天地一色,双腿漂浮在深水里,幽闭与紊乱呈现出另一种无边无际……就这样淹没,就这样再不能醒来,就这样好了……他常期望,甚至真在风里念出了声。

想起这些让人晕眩,李凡闭上了眼睛,他甚少自欺欺人,对这种种幻想的第一反应通常是:自己的精神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张阅醒了,从旁边看着他。“你想什么呢?”

李凡用梦幻般的表情回望他。

张阅看上去吃了一惊。

“你怎么了?”

“我……也有点困。”李凡说。

张阅长吁口气,“睡吗?”他主动把肩膀蹭过来。

“不了,我这样睡不着。”

“我在哪儿都可以睡着。”他神采飞扬,脸色白里透红。

“我羡慕你。”李凡打趣。

张阅就像那天晚上一样天真又款款情深地笑了,这是几个大白天来李凡第一次看见他类似的表情,他觉得很亲切。

“张阅。”

“嗯?”

“帮人排节目这么操劳,不觉得烦?”

“我还比较喜欢这个工作。”张阅像答记者问似的。又咬牙切齿笑说“我就是一打杂的啊。”

“你真幸福。”

“幸福?”对方好像不得要领。

李凡觉得张阅已经从睡眼朦胧的状态里出来了,这很明显反映在他的眼神里,他一清醒眼睛就雾蒙蒙,而刚醒的时候眼神就像小孩子般清澈。

张阅笑起来的样子也很不同,如果微笑,多半浅淡,客套,甚至带点冷漠,他似乎非得露齿而笑才能显得天真热情。

“干嘛这么看着我?”此时张阅微笑。

“你长得像我一同学。”

“男的女的?”

“女孩儿。”

张阅露齿而笑了,“我TMD还真英俊啊。”

你还记得电影院那次吗?

不记得,怎么你记那么清楚啊?

我记性一向很好。

都记住什么了?

很多,比如工会主席和你还没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对你说“就是那个长得像女孩儿的小伙子。”

哈哈,结果没那么惊骇,我怎么看都只看见一个男孩子。

你不用安慰我,我无所谓。张阅吐了口烟。转过头来对李凡做个鬼脸。

这说明我长得含义丰富,亦男亦女,男女通吃。

听起来这像一个宣言。李凡找不出什么话能一样掷地有声。

于是他只微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微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绝对由衷,绝对真诚。

排练完下起了雨,一片嬉闹混乱中,刘娟把伞借给对着天空抽烟的李主任,自己挤进了别人伞下。

这把伞上全是粉色的小花,撑开来了它整个成了朵粉色的大花,李凡举着它走得很慢,一眨眼看见了张阅的背影,他想了一小会儿,还是喊“张阅!”

张阅跑来了,衬衣湿了大半,他甩甩头发抹抹脸,人就贴在了李凡身边,粉色的伞把他弄成了粉色的皮肤,粉色的脸蛋上还挂着雨水,但留海、眉毛、眼睛,看起来却那么黑,像刚用水彩画的笔触浸过,渲染出一片片墨晕。

美丽却让人非议。李凡突然觉得几丝怜惜。

张阅的脸带着墨晕晃近,李凡,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有。

你好像在研究我的脸。

咳,没错,我在研究它如何亦男亦女,男女通吃……

张阅咬牙一笑,嘴红红的,脸好像也红了。

看吧看吧研究完了告诉我。

李凡说这真是个很难的课题啊。

他第一次发觉,张阅的眼睛不仅氤氲袅袅,而且……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