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不得不说,那天当李凡坐上出租车,心中很有一点郁闷,他胡思乱想,一根烟抽得都快烧到手了还不自觉,李凡努力跳将出来考证了一下自己的状态,觉得此状态恰好符合四个字:六神无主。
为什么会这样呢?
走上家门口的时候,他基本总结出以下原因:
1、他对似乎和朋友所说的张阅不一样的张阅感到惊讶。
2、他对似乎和正常人无太大差别的同性恋者感到惊讶。
3、他对脱盔卸甲谈笑风生的自己感到不堪回首。
4、他穿得太TM丢人了。
李凡躺床上花了大概10分钟一条一条安慰自己,然后如愿睡着了。
第二天他精神抖擞出门,在等车的地方买了杯豆沙慢慢喝,对面一个认识的阿姨走过,怀抱自己的外甥,小孩子长得圆头圆脑,胖胖手含在嘴里,对着李凡一阵莫名猛笑,一堆同事看着都兴奋起来,“哎哟李凡瞧他可喜欢死你啦”,“李主任你很有孩子缘啊”,“李凡你什么时候也来一个啊”。李凡也笑了,走过去摸摸孩子的脸,多可爱啊,肉紧得仿佛可以把摁进去的手指弹回来,他觉得自己是发自肺腑地乐了。
接着公车抵达,大家纷纷落座,一路交头接耳,谈论总公司刚发文的年度应聘通知,毫无疑问,这将是本月办公室里的热门话题。
李凡坐在靠窗的地方,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偶尔附和两声,今天一定阳光普照,李凡想,把头靠在了玻璃上。
他喜欢晴天。
李主任,生活多美好,到处都是机会……振作点儿吧。
只要呆在办公室,李凡就没什么时间做别的,他要参加经理会议,要接待穿梭来去的上级领导,要进行半月总结,要写总体运营情况分析,他这两天忙得屁滚尿流,偏偏打电话给隔壁办公室的下属,电话居然还没人接,几次三番,他只好丢了手里的活儿亲自去那甩文件,一推门就看见办公室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新来的22岁的女孩儿端坐,正摊开偌大一本书全神贯注地读着,他一声怒吼“怎么不接电话?”女孩抬头看见是他,顿时惊慌失措,脸一下红到脖子,结结巴巴说这里电话很多都是找别人,她初来乍到,电话那头谁也不认识,所以发憷干脆不接……李凡看着她的模样,有点不忍,觉得自己像在欺负她似的,于是说“以后一定要接”。又缓和气氛地翻了翻她桌上的书,发现居然是应聘考试的教材,初来乍到就想飞高枝,现在的孩子果然不简单,却怕是连个中规则都没弄懂吧!
看书可以,工作一定要先完成。他丢下这话就走了。
过一会儿他又返回来,“他们都上哪去了?”
女孩说参加工会组织的演出排练去了。
什么排练?
好像是大合唱,还有一些……我们单位有一整台节目呢。
噢,他掉头回去,顿觉心烦,怎么一天到晚折腾出这么多事?
第二天下午,副经理如他所料地跑来,李主任,去帮帮工会主席,他嗓子不好,喊一会儿就沙了,我已经和经理说了放你过去,这台节目是要参加比赛的,上头也比较重视,你去吧去吧。放心地去。
李凡想:嗓子不沙不也要我去吗?不如我当工会主席算了。
工会主席有慢性咽喉炎,这个平时绝对看不出,动员大会经常只有他一个人真正底气十足声若洪钟,但逢到什么节目彩排他就常常哑了,他喜欢亲历亲为,对指点舞台很有兴趣,他的高分贝因为使用过度频繁,常在空荡荡的剧场慢慢萎谢,萎谢,直到最后淡无声息,接着往往由李凡登场,李凡曾在他口若悬河的时候插过一句什么话(内容已经模糊),好像给了主席很大满足和启迪,从此主席便总惦记着拉上他,而且主席的态度经常是恳切的,他说话那种探讨的语气似乎是真心觉得李凡眼光不俗品位卓越,对李凡来说,这份厚爱次复一次简直是愁煞人了。
他一去,主席就用哑掉的声音温柔地招呼,来,李主任,你看这个布景好吗?
李凡定睛一看,一轮红日打在大合唱的背景里。
“还可以”他说。
“我觉得太阳可以弄得再小点”他又说。
主席双眼闪闪发光,意气风发看着李凡“嗯!不错!我也觉得应该是。”
李凡走上舞台,舞台两边乱成一团,众人穿得形形色色面目全非,他从这边走到那边,半天不见看上去像灯光布景师的人,后来好歹认出自己一个25岁的下属,立刻一把捉住,问:刘娟,谁负责舞台策划?
刘娟穿着表演用的五光十色拖地长裙像个明星,明星见了领导,脸色有点沮丧,用颇无辜的口吻说“我怎么知道啊,你怎么不问孙主席呢?要不你问张主播吧。”
张主播?李凡一偏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右前方,没什么表情看着自己。
我的天,这不是张阅吗?
“Hi,李主任。”张主播飘过来……
李凡脑袋“轰”一声大了。
“我们觉得背景可能要再换一次,希望太阳能弄得小点,正好出现在合唱队演员的头部上方。”
“明白。”
“另外,希望朗诵的能在音乐开始后再开始,而不是一开始就朗诵,希望有一个过度”
“嗯。”
“由谁朗诵呢?”
“由我。”
李凡有点瞠目,“你?”
“是啊。”张阅歪歪头,“不满意?”
“哪里,专业水平,荣幸啊,呵呵……他们向电视台借了你来做策划?”
“嗯。”张阅淡淡地答,“顺便朗诵了,当然,要付钱的,我一半,台里一半。”
说完他笑了笑,对李凡扑闪起氤氲丛生的眼睛。
他穿米色衬衣,牛仔裤,胳膊上挂着手链。这种光线看他的皮肤,原来是牛奶一样凝稠的白色。
“今天下午排练整场吗?”
“嗯,你们主席希望是。”
“好像太多了吧?”李凡想起自己办公室一堆破事,心急如焚。
张阅从旁边抓起一个麦克风,眼睛直勾勾看着李凡“那……李主任你和主席说说去?我巴望着早点儿结束。”
李凡觉得他表情古怪,既稍带嘲讽又有点装模作样的馅媚,好像很违心的样子,顿时一股无名火冲上心头。
“我们人微言轻,说了也是白说。”
“是吗?”张阅几乎干笑一声,“你们主席可是从头至尾都在夸你呢。“
“是吗?”李凡也干笑一声,“张主播不知道客气话是怎么回事吗?”
张阅睁大了眼睛看着李凡,李凡也看着他,他突然感觉对方眼里的雾气一瞬间变成了探照灯一样的强光,难以对视。然而再一端详,也不过是一张写着淡淡狡黠的脸,自己呢?李凡想了想,自己一定是面无表情。
“李主任,你生气了吗?”张阅突然换了人似的乖巧发问,跟小孩子一样轻言细语起来。
李凡措手不及,哭笑不得……“我有什么生气的理由吗?”他正色道,然后又一开颜,说“我去求求主席。”
接着走了。
张阅站在原地,乖乖目送他,半晌,李凡听见麦克风里一声吆喝:
“大家列队列队了,合唱的成员都过来!”
我的天,李凡顿时悚然,敢情他还会发号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