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小说:李主任与张主播-第2章
misssav
1 年前

(三)

 李凡应该回家,躺下,睡觉,但他没有,行走好像是他的宿命,他的任务,即使筋疲力尽也要走完预定的路程,他深知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安静,如果这是个陷阱,那他已不能自拔,如果这是不健康的癖好,那他也已积习难改,在习习吹拂的夜风里,他像梦游者一样凭惯性找到自己的目标,他甚至一个跳跃的动作都没有就进了那个操场,因为李凡发现它早就被撬开了一角,它的右边其实只是被虚掩着。

出乎意料,这里并非想象的那么寂寥,一些人影晃在跑道上,有些在跑,有些在走,不知哪里随风飘来姑娘们的轻笑,听起来就像孩子的声音,操场上并没亮灯,李凡走了一阵才看明白,在自己前面一直有两条清纯的短裙子。

果然还是小女孩啊,李凡神思飞扬,顿觉来到了一个旧日的世界,对面大楼灯火通明的教室里仿佛马上就会有晚自习值班老师的声音响起,一阵薄纱般的雾霭升腾中,他闻见自己从前课后足球场上那种熟悉的尘土飞扬的气味。

一晃已快10年,当年李凡也是一个不错的中场,他们一群哥们儿上阵的时候,也有清纯的小短裙在一边声嘶力竭,他甚至还接过一封情书,它不知何时塞到书包里,已经记不清的倾诉后,是小心翼翼的询问:李凡,我们可以一起去秋林公园吗?

李凡坐上右边的观众席,他回忆了很远,回忆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怎么碰过女孩儿,甚至没怎么想过女孩儿,他的生活被压成一块平板,正着看写的是工作,反着看写的也是工作,他没有任何纵深的隐私,直到最近……可也谈不上纵深,他只是分裂了。白天和晚上。

这种日子不知还会有多久,许多时候,李凡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匹奔波已久的火车,随时面临突然出轨的可能。他的烟抽得越来越多,睡得越来越少,他怀疑自己不容易被人放倒的酒量迟早会造就肠胃惨烈崩溃,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笑容也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周旋中固定出了一堆皱纹。

不过现在,还是允许人点根烟好好享受一下晚风吧……月亮已经光辉尽显,他开始觉得舒服,陶醉,无论如何……他想……这样的夜空很美丽。

 那晚一直到他打算离开,周围都显得比较宁静,偶尔有人走过,似乎望着他,李凡纷纷视若无睹,还有个男人过来和他借火,穿得并不像个散步的人,整齐,一本正经……火光中男人的眼神显得兴致盎然,李凡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面生吗?男人接着就走开了,李凡想借火毕竟只是借火。

抽完了N根烟,他站起身,他没料到就在这时,就在他一步还没有迈稳的时候,左边突然跑出了一个人影,人影串得正如小学课本上常有的形容:离弦的箭一般……但方向失常了,最后像个刚充足气的足球狠狠捶在他身上。

他险些摔倒,当然很恼火,但如前所说,李凡那天非常疲惫,他累得没什么心情骂人,站稳后只对那颓然倒地的人喊了句“你不看路的?”

那人没怎么理他,他(可以看出是个男人)摔得不轻,但爬起得飞速,好像还握紧了拳头,接着就地摆开一个恨恨的姿势,面向李凡的左边喊了声:你给我等着!

 左边当即传出一阵高深莫测的浅笑,李凡大吃一惊,看到那儿居然站着个不知从何冒出的人影,这高深莫测的人影掠过李凡,径直走到那恨恨的人跟前,一伸手抠住对方的下巴,接着是短暂的,莫名的沉默,月光下他们的侧面,就像在模仿什么特写镜头似地尝试靠拢,眼看就快挨上的时候,一人突然开口了,用很慢很慢地节奏说:

“好啊,我等着你,你可不要忘记哦,嗯?”

显然,这是高深莫测的那个,他说话字正腔圆,但语气很轻,很柔和,仿佛是阵淡淡的风,并且带着笑意。被抠住下巴的人颤抖了一下,随即羞愤地掉头跑开……以当时的光线,自然不能完全看清他究竟什么表情,李凡只认为他一定是羞愤的,应该是愤怒让他显得手无缚鸡之力,不然他为什么不反抗呢?李凡都瞧见他的拳头已经在夜色中做好准备,它们完全可以让那个并不特别壮硕的人影就地倒下,可是他没有,他像只老鼠般灰溜溜逃了,带着他那耻辱的下巴。

反观那占尽上风的男人,一声轻笑,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向前走。

 李凡别无选择跟上他,那是唯一去围墙的路。在恍如霜雪的月色下,前面那人的背影显得轻盈,带着跳跃感,又武林高手般飘飘然不发出半点声音。他们大致保持10米的距离,埋头看路,默然无语,先后蛇一般幽幽滑过了虚掩的围墙,轻轻踩进住宅区胡同明晃晃的地面,一盏金黄色的路灯正在这胡同里傲然绽放菊花般绚烂的光芒。

“Iloveyouhoney”,那人背上这行字开始闪闪发亮,他穿墨绿色T恤牛仔裤白球鞋,背影非常年轻。背影飘到路灯下,放慢脚步,燃起一根烟,贪婪地一口跟一口猛吸,接着,像是疲倦了又像是享受极了,身子就势歪在胡同的墙上,以一个酷肖什么广告照片的pose,对着路灯懒洋洋吐起了烟圈。

就在这刻,李凡认出了他,他恰恰转头望向这边,虽然额前许多散乱的留海,同时烟雾缭绕,但还是可以认得出那双眼睛,认出那种双眼皮的线条,认出它们几乎异样的黑,李凡还认得那张嘴,它们多么薄,多么秀气,又多么红啊,在这金黄色的光线下,简直显得像个吸血鬼。

一瞬间他差点忘记自己已穿得和白天判若两人,消失了许久的恶心感开始就势翻涌,他看到对方出神地望着自己,像要摆出一个笑容的样子,难道自己被认出来了?

他确信自己是带着满脸凛然的寒冰走过那男孩身边,可这于事无补……“Hi,李主任”,淡淡的风为时不晚从背后吹来,那么温柔,亲切,却让他一阵冰凉的心惊。

他转过身,果然那人笑脸相迎,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已从金黄色的暗夜中突围,流光溢彩的夺目,对方瞧着非常快活,意外,又带点洞悉什么的神秘,穿得像个街头少年的李凡顿感置身观众环绕的舞台聚光灯下,后悔不迭,暗自叫苦,万分尴尬……

但李凡……八面玲珑心狠手辣的李主任又怎么会真的瞠目结舌呢?他看起来不过微微一笑,他甚至弄出了点儿职业性的热情,兴高采烈般惊喜道:“啊,你是张阅吧?”

(四)

 李凡小的时候,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喜欢小人书,父母这方面一向大方,他说要套《西游记》,“六一”时果然就有纸盒包装的〈西游记〉放在床头,那一直是他最喜欢的小人书,他至今记得,有一篇是说师徒四人碰上了无底洞,孙悟空跳下洞里救唐僧,无底洞多深啊,他落落落,半晌还没到目的地,小人书把这个下坠的画面描出了阴风阵阵,孙猴子虽神通广大,但也没法不老老实实N个筋斗无奈地翻着,不过画者有心,始终用非常飘逸的笔法,那衣杉随风荡漾的线条完全衬出了英雄本色,让李凡好几年里都非常着迷。

现在来想,这其实是个迹像,一来它证明李凡很早就有不错的感受力,最后能混成中文系的高材生不是偶然,二来它证明李凡儿时就已懂得欣赏在最狼狈的时候也保持不狼狈姿态的能人,他很有悟性,擅长以小见大,对这点他自己也颇为得意。

 某种意义上,李凡觉得碰上张阅就很像碰上人生的第一个无底洞,在此之前,他与众人一同沐浴阳光,胸怀头破血流也要在优胜劣汰中出线的欲望,向美好的新生活连跑带跳前进,而在此之后,他卷入阵阵不明所以的阴风,他心中那影踪未消的裂痕,终于慢慢变成马六甲海峡一样壮观的沟壑。

让我们回到上述那个夜晚,在路灯的灿烂光辉中,李凡虚情假意回应张阅的招呼,“啊,你是张阅吧?”……他这么说,边说边打量对方,他想:这是那个刚才那么拽的人吗?

可这确实是,虽然张阅看起来心花怒放早无剑拔弩张的架势,但他一开口,声音就不容置疑,李凡暗悔早该听出他职业性的字正腔圆,这不,张阅走几步,又字正腔圆地说“哦,上次电影院里……”

 这是张阅第一次说起电影院,不过语焉不详,李凡有点吃惊,随即想我打过招呼的人何止一个他呢?记不起很正常,绝不妨碍他哼哼哈哈搭话,如果没弄错,这是李凡又一特点,明明废话联翩,却可以让人觉得他真心实意的高兴,由于这样一来证明大家原来是职场相识,所以话题愈发集中在喋喋套话上,比如“你今天不用做节目吗?”“我最近休假”“你怎么会在这呢?”“我家就住这边。”说完这句,张阅也不失时机来句套话:“你呢?你该住在你们单位那边吧?”

我来朋友家玩,觉得附近这个操场很凉快。

对方“哦”了声,眼睛扑闪几下,张嘴一笑,他笑得非常舒展,嘴唇紧贴在洁白的牙齿旁,像设计过似的显出一个恰倒好处的形状,让李凡颇有点儿愣神,通常人笑起来不都是胡乱拉出一个大口子吗?

李凡觉得他人好像挺大方,但并不热情过头,有问必答,但并不忙着说话,总之,张阅节奏很稳,这让他也觉得放松,绷紧的弦好像消失了。

“刚才那人……没撞着你吧?”张阅想了想什么,然后问。脸色像蒙上层淡淡的雾。

“没有。没撞得倒下,哈。”

“他是谁呢?”李凡忍不住问,立刻又倍觉后悔。

“切,一个傻瓜,胆小鬼。”雾气顿时散去,一脸不屑赫然暴露出来,好像为了加强效果似的,张阅摔掉烟头,还甩甩头发。

李凡有点想笑,他不知前因,但深有同感。

晚风在胡同里打架般四处窜动,李凡心中突升几丝错觉,觉得彼此就像身置一条金光闪烁的窄船,浅浅飘在越来越黑的黑夜。

“你经常穿成这样吗?”张阅一语惊醒船上漂浮的人。

“穿成怎样?”某人强装镇定。

“你这么穿,挺好看的。年轻多了。”

 李凡“哈”了一声,瞥了瞥张阅,他表情和语调一样轻描淡写,眼里带点笑,从柔和的阴影里透出些光芒,李凡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突觉这人的确称得上很漂亮,皮肤瞧不出颜色,但既无瑕疵也无皱纹,鼻子啊嘴啊都非常秀丽,眼睛则最奇特,明明挺大,但给人感觉总像淹在一片氤氲里。他的脸因此有种迷离的基调,看不太清晰,反显出罕见的梦幻感。

他下意识想了想自己的模样,他和张阅可算迥异,他脸上没有特别的大或特别的小,他很均匀,但似乎又不是平铺直叙的均匀,而是稍有玄机的均匀,这个自知得益于一个阿姨,小学5年级的时候,她来李凡家玩,摸着李凡的脸对他妈说“他长得多好看啊,多有味道啊,眼睛这样,鼻子又那样,组合起来多耐看……”

但李凡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他认为如果那个阿姨现在见着自己,一定会发现手上的触感远逊当年,想到这里,他便有点谦虚,说“出来玩儿嘛,不就一顿乱穿。”

“项链也是乱戴的吗?”张阅眼睛又淹进黑色里去了,李凡吃不准他是不是有点儿嘲讽的意思,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张阅又说“我也是。”接着也谦虚一番,并举例自己常怎么样怎么样搭配,有次还把楼下女孩吓了一跳云云。

“我特喜欢印着字的衣服。随便什么字都行。”

“哈哈,Iloveyouhoney?”李凡脱口而出。

 大家顺势而笑,张阅刚甩上去的头发洒回额头,拥在黑漆漆的眼睛上,衬得笑脸如同个更小的孩子,李凡一边想哎这人笑起来嘴还真的标致得夸张,一边又稍觉不妥,这都是些什么话题啊?别说极不像男人间的话题,起码不像一个办公室主任该流连的话题,怎么能跟坐滑滑梯似的,顺势就滑下来了呢?他反省自己。

于是他一看表,说哦,已经快10点了,“你家住哪儿?”

张阅有点楞,但马上一指,那边。

不用人送你过去了吧?李凡有点犹豫地油嘴滑舌道,同时他又觉得自己明显比张阅年长,作出大哥状调侃应无伤大雅。

张阅抿嘴笑了,用不着的。

 张阅笑起来挺甜,有点天真也有点款款情深,他的眼睛依旧雾水朦胧,不过李凡想自己不会看错,他在某些可爱的女孩儿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尽管张阅并不像个女孩……他个头和自己一样偏高,体型不算瘦弱,气质也不扭捏……但他这个神情,这种突如其来的柔美,恬静,好像很少有男孩儿能够媲美。

是因为他五官秀气还是因为他是个同性恋?又或者是路灯让人花了眼?李凡想起他之前有点嚣张的样子,简直暗自迷茫起来,他们已走出胡同,快到马路边,在这个角度下,张阅的脸颊被镀上一层金黄,嘴唇则被染出橙色,越发鲜艳得像个吸血鬼,李凡看着他,有点想把这个形容玩笑一番的冲动,还没张嘴,张阅突然转向他问:你呢?坐什么车回去?应该没有公车了吧?你坐出租,千万别走回去了,这里挺乱的。

那你不怕么?

我?张阅几乎得意地一笑,用像绝了之前黑暗中那个人影的腔调说:我天天窜在这,谁敢动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