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憨子和胡海滨被捕之后人赃俱获,铁证如山,很快就以“投机倒把罪”判刑。原本和他们一同捕鱼的还有一个人,可因为受伤住院,所以躲过一劫。憨子做为从犯被判一年零六个月,胡海滨为主犯被判两年。胡海滨不服判决向法院提出上诉,此时形势就有了戏剧性的转变,也不知道胡海滨从哪找来了一位朋友,这位朋友是个姓吴的律师,吴律师替他们出庭辩护,最终法院的判决处理是憨子一年零六个月有期徒刑,缓期一年零六个月,胡海滨两年有期徒刑缓期两年。
这中间诸多曲折,包括吴律师为何从天而降,以及打官司明里暗里的一些花费都是从何而来,这些连憨子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胡海滨认识一个很有来头的大人物,胡海滨捕鱼用的车以及工具全部都是由这个人给的,至于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连憨子自己也不晓得。
我并没有仔细推敲这中间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毕竟现在憨子重获自由才是最重要的,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我放心不少,又问了他一些生活琐事,忽然憨子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问我:“哥,咱家的房产证放哪了?”
“在大衣柜下面第二个抽屉里锁着,钥匙在我……”我下意识的回答了一半,立刻警觉起来问:“你问这个干啥?”
“啊?没,没啥,没啥,我随便问问。前天我收拾屋子,忽然想起来你好像告诉过我房产证放在哪了,可我给忘了,怎么找也没找到,今天忽然想起来就随口问一句,哥,你千万别多想……”
憨子慌张的眼神,让我断定他一定有事情瞒着我。我正要开口询问,这时门被警察推开,说:“乔阳,时间到了!”
憨子如释重负,立刻站起身说:“哥,我先走了,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啊……”我还要起身追问,却有警察把我带回牢房。
一过又是三天,这三天里我忐忑不安,反复琢磨憨子的事情,为什么他会莫名其妙的出狱,警察对我的审讯忽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这中间和憨子究竟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他问我房产证的目的是什么?想当初他卖了大有叔留下的房子,难道现在又想打这套房子的主意?
我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去想,反正这套房子的名字是我的,没有我的签字任凭是谁都不可能从我手上夺走。
三天后,我被再次提审,这次当我刚一走进审讯室就看见憨子坐在桌子对面,看押我的警察把我的手铐解开后自己出门,剩下我和憨子两个人在屋子里,憨子拿出一支烟给我点上,兴奋的说:“哥,你这事儿有盼头儿了!”
他拉我坐下,迫不及待地说:“用不了几天他们就会以‘证据不足’为由把你释放的……”
我并没有感到任何惊喜,只是默默的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兴奋的有些做作,不停的在替我规划出去之后要做些什么,去什么地方,吃什么东西等等,但他似乎忘记了最最关键的一个环节,那就是我必须先从看守所里走出去。
“憨子”我吸完一支烟,轻声打断他的话,说:“你一直都是个不会撒谎的孩子,只要你一撒谎眼睛就会东张西望,你知道吗?”
“啊?”憨子有些紧张,勉强一笑,说:“别胡扯!我才没有撒谎呢……”他下意识的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眼神。
“你到底有什么事儿瞒着我?我的案子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现在正在严打期间,绝对不是你说的那么轻松就能解决的!你……”我本想继续追问,憨子却忽然拍着大腿说:“哈!还是我哥,就是聪明!这事儿当然没有这么容易就办到了,我可是求爷爷告奶奶的找了好多人,最后人家才同意帮忙的……只是……”他从衣服里取出一个档案袋,低着头,悄声说:“你得在这上面签个字,一切都好商量……”
我接过档案袋随手抽出里面的一叠文件,只看了标题我就轻蔑的笑了,这套文件我在不久前刚刚签署过一次,不同的是上次是我自愿把名下的房产转让给叔叔沈宗义,而这次却是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由憨子代为办理。
“憨子,你就那么急着要这套房子吗?”我故意这么问。
“我……你不是说这套房子早晚都是给我留着结婚用的吗!其实……我……我交了个女朋友,她……她们家没啥要求,就是嫌我没有自己的房子……所以我想让你……”憨子满脸通红,脑袋深深的埋是肩膀里看也不敢看我一眼。
“你给我闭嘴!”我豁然站起,把那那叠文件从档案袋里抽出来,唰啦一声撕成两半,憨子都快急哭了,赶上来和我争抢碎纸。
“哥,你怎么这样啊……不能撕啊……”他捧着一团废纸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试图把破碎的文件重新拼凑回原样。
“你别白费力气了,就算你拼回去也是没有用的!这套房子是我欠你们乔家的,迟早我都会给你,但不是现在!等我被压上刑场,枪毙之前我会把房子给你,到时候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两眼一闭再也不管你了!可是现在不行,只要我还活着,谁都别想打这套房子的主意!”
“哥,你怎么就这么犟呢!”憨子眉头紧锁,泪水就在眼窝里打转。
“你撒的那个谎只能骗骗三岁小孩儿,你以为我会信吗?这套房子是我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得来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从我手里抢走!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犯法蹲监狱也好,枪毙也好,我都TMD认了,只要你好好活着,我死也放心了……”说着我转身欲走。
“哥!”憨子忽然冲过来双手抱住我的,我清楚的感觉到他的眼泪在我的肩膀上流淌,随后肩膀一阵刺痛。
憨子咬住我的肩膀久久不肯松口,我无动于衷的承受着一切,下定决心不论如何我也不能心软。
“哥……房子不重要,钱也不重要,对我来说啥都不重要,你懂不懂,你懂不懂,你才是最重要的!最最重要的……算我求你了,别再坚持了……别坚持了……人家都告诉我了,你的罪名可大可小,现在有人肯帮忙,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了机会就再也没有办法挽回了……”他用双手死死的锁住我,仿佛只要一松开手我就会化作泡沫消失一样。
“你TMD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哭!”我甩开憨子的束缚,看着他痛哭流涕的跌坐在地上。
“我告诉你姓乔的,我和你从今往后都没有任何关系,我不认识你,你也别来烦我,我是蹲监狱还是被枪毙都和你没关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儿在,你们谁都别想打那套房子的主意!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怒气不熄,上前一把将憨子从地上扯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赶快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别再来烦我!”说着我就拉着他往门外推。
“你别推我,我自己会走!但我要把话说明白!”憨子摸了一把鼻涕,恶狠狠地甩开我的手,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难道在你心里房子就真的那么重要吗?比命还重要……”
“你给我闭嘴!我什么都不想听!你给我滚……”我二次上前去拉他,正在我和他你推我搡,吵闹不休的时候,警察忽然推门进来,厉声喝止。
我被重新带上手铐,憨子不顾警察的阻拦,在我身后大喊:“沈太平!我告诉你,别以为我没有你就不行!咱们走着瞧……我会让你后悔的!”
空空的走廊上回荡着憨子撕心裂肺的呼喊,在转过走廊的一刹那,我的心一阵巨痛,那是一种从脚趾痛到发梢的感觉,我想对憨子说:这辈子我从不曾后悔,从我当上你哥哥的那天起,我的生命里就多了一份责任,如果用死来换取你的解放,那我死又何惧?
半个月后,我被以“证据不足”为由释放(一直以来我都是以“服刑犯”的身份协助调查)。
我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看守所大门,门口依旧是那条偏僻的小路。已经是晚秋季节,萧瑟的秋风拂动衰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在无人的小路上,一片苍凉之感瞬间袭上心头。
等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房间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动静。
屋子整理的规规矩矩,只有桌子上一层薄薄的灰尘说明它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人居住了。桌子上一张信纸压在烟灰缸下面,我刚一进屋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张纸,但我并没有立刻就去看,我客厅走到卧室,卧室又转到厨房,厨房转到阳台,最后连洗手间都走了一遍……
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检查什么,我只是下意识的在回避桌子上的那张纸,因为我希望天一亮,憨子就会像以前那样拿着豆浆油条开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