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中国有句老话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亮子走后,我的报应就接连而至,刚刚过完新年,室外天寒地冻,北风如刀,吹在人脸上有种割肉般的疼痛感。
中午我包好了饺子先哄萍姨吃完,又用饭盒装好送给憨子,憨子早就迫不及待的在等我开饭了,一看有饺子吃,他眼睛一亮,直接用手抓着往嘴里塞,一边大嚼一边含糊的对我说:“香,真香!”
我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瞪了他一眼,说:“香?那你知道是什么馅的吗?”
憨子一愣,吧唧吧唧嘴,回味了一下,不确定的说:“是萝卜?”
“是特地给你包的肉馅的!你快去洗手,洗完手再来吃!”我推他去后面洗手,自己坐进柜台里面给他准备筷子,碗碟。
就在这时,大门忽然被推开,走进一个青年,这人头上带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却露出生了冻疮的耳朵。身上穿了一件破旧的小假袄,十分瘦小,和他的身材很不相称,下面是一条又脏又旧的牛仔裤,一双黑色布鞋早已经被积雪浸湿。
“给我一盒‘吉庆’。”他头也不抬的递过了一张5块钱纸币。我看见那伸过来的手,长长的手指,本应该可以用纤细来形容,可因为常年的劳作,他的手指已经变形,指节明显凸出,皮肤又粗又糙,就像是棵长了肿瘤的树枝。
我接过那张破旧不堪的纸币,随手展开,“这钱缺了一角,你给我换一张吧。”
他低着头,把钱接过去,有些局促的说:“那,那算了,我不买了。”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这时憨子一边擦手,一边对我喊:“哥,你别都吃了,给我留点儿!”
刚要转身离开的人下意识的抬头回望了一眼,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我清楚的看见他一直隐藏在鸭舌帽底下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从眼角横跨鼻梁一直延续到颧骨,那是道让我一直耿耿于怀的伤痕,记忆一下子冲进我的脑海,一张清瘦倔强的脸庞瞬间浮现在眼前。我掌心的伤痕忽然疼了一下。
“等一下。”我脱口而出,喊住了已经开门走出去的人“这个给你吧,钱先欠着,没关系!”说着我丢过去一盒“吉庆”香烟。
那人有些惊讶,抬头看了我一眼,一个迟疑,原本落寞的眼神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然后抓着香烟头也不回的走了。
憨子看到我的表情异常,连忙问:“哥,你怎么了?那个人是谁?”
我沉吟一下,说:“他是何晓刚。”
憨子显然也想起了那个人,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肚子上的那道伤疤,和小刚脸上的伤疤比起来,他肚子上的伤疤更长更深,那道险些要了他的命的伤疤如今已经逐渐淡去,可留在小刚脸上的伤痕却越发的狰狞恐怖。
终于还是走到分离的边缘。
幸福太短暂,十年梦幻弹指一挥间。
不敢看你的脸,怕自己没有勇气说再见。
没有人比我更懂得珍惜时间,
我要把每一秒钟都捏在指尖,揉进心田,
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永永远远,
让你的笑容定格在我转身之前的一瞬间!
还是不能亲口和你说再见,
没有我的陪伴,你要勇敢的过好每一天。
流满泪水的双眼,每一滴都诉说着思念。
原谅我的自私,
没能给你快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要化作星斗,
晴天时我会高挂夜空,看你入眠;
阴天时我会悄然入梦,依偎在你的身边,
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永永远远……
——一个行将就木之人,深夜自白。
我像一个贪恋母亲乳汁的婴儿,原本的安排因为我的优柔寡断被一拖再拖,仿佛生活中总是有些什么事情牵绊着我,萧东喜得贵子,亮子回国奔丧,陆一生的公司开业,就连我家的小猫生病,月季花长虫子一切大小事物都给了我一个借口推迟掉原本的计划。
因为我的优柔寡断,因为我的贪得无厌,我终于还是受到了惩罚,一场意外,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也改变了我的人生。
陆一生新开了一家装修公司,我就是他新公司的第一单生意。我请他为我设计图纸,我要把亮子留给我的房子重新装修。
我每天奔波在老房子和新房子之间,一边照顾着萍姨的生活,一边督促工程的进度。新房子的装修进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不到一个月,里里外外就全部焕然一新。
连日操劳,让我身心疲惫,憨子每天依旧早早出门,傍晚回家。经过了这么多年,我们都已经人到中年,没有了往日的冲动和任性,生活中只有难以割舍的亲情。
每天等他回家,看他吃饭,已经成了我生活中必不可少一部分,听他说话,看他静静入睡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如果没有我,他要怎么办?我究竟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青春如歌,岁月如歌,人生如歌,歌中这样说——成千上万个门口,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就在我决定要先一步离开憨子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是个阴气沉沉的中午,或者当天的天气很好,只是每当我回忆起那天的天气时内心都充满了忧伤与愧疚,所以导致我一直认为那天的天气是阴气沉沉的,仿佛一切都在预示着不祥的事情即将发生。
我做了憨子最喜欢吃的糖醋鲤鱼,为了保温,我特地做了一个棉布套子套在保温饭盒外,憨子这天有些反常,并没有急着吃饭,而是东拉西扯,磨磨蹭蹭的和我说话,就像他已经知道了分手即将来临一样。
我催促他去洗手,不停的催促,因为我不放心萍姨一个人在家。假如我知道这是我和憨子的最后一顿团圆饭,我一定不会急于享用,如果我可以改变这一切,我宁愿时光可以倒退回我10岁那年,就让我流浪街头,自生自灭,也总好过现在一个人生不如死的苟活在世。
记忆中那天憨子吃的很少,可我当时却并没在意,连一句多余的关心都没有。是因为我们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所以觉得言语上的关心太过做作,还是因为上天注定要让我活在悔恨当中,所以才不允许我多和憨子说几句话?
我收拾好碗筷,穿起外套离开那间杂货店,鬼使神差的我回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时间显示在下午1点19分。万万也没想到,5分钟之后,我和憨子就天人永隔!
我提着饭盒和往常一样走在熟悉的小街,穿过这条小街我只要步行10分钟就可以到家,我和憨子每天都会从这里经过,可意外偏偏就发生在这条相对人流稀少的小街上。
我努力的回忆,总觉得应该有一点什么样的预兆,即将发生那么大的事,应该有点什么一反常态的事情发生才对,就像地震之前狗都会狂吠不止一样。可是我错了,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提着饭盒走在这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街上……忽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闪出一个人,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我看到他的脸上有一道伤疤,横跨了他的脸颊,那道伤疤和他的眼神一样可怕,仿佛是积压了十几年的怒火都要在今天爆发。
就在他距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我清楚的看见他的手上拿了一个罐头瓶,还没等我看清他的动作,他已经拧开了罐头瓶的盖子,里面的液体直奔我面门泼来,我下意识的扭开头,同时把手的保温桶向对方砸了过去。
一阵浓重刺鼻的气味,伴随着我后颈和局部脸颊手背的灼热感瞬间蔓延开。与此同时在我身后憨子忽然大喊一声:“哥!”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叫我的一声,气势磅礴,仿佛可以把我的整个人撕碎。
我还没有从剧痛中反应过来,憨子就已经冲到了我面前,并且和行凶之人扭打在一起。
他恶狠狠的咒骂着:“我操你祖宗!”
这竟然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可怕的咒骂,就像是他对这个世界的不满,那狂风骤雨一样的拳头不停的砸向对方瘦弱的脸上。
我看见他们在地上扭打成一团;我看见凶手从憨子的拳头下逃脱;我看见憨子从地上爬起来去追;我看见他追出不到十米距离;我看见憨子脚步蹒跚,我看见他摇摇晃晃,我看见他单膝跪倒在地,我看见他慢慢的倒下去……
不!
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我在做梦!这不可能是真的!
那一刻我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痛,连滚带爬的跑到憨子跟前,一把血迹斑斑的水果刀赫然插在他的胸口,他双目炯炯,眉头紧锁,表情痛苦万分。我伸手把他抱在怀里,他看见了我,眉头舒展开,目光也柔和了许多。他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可是没有一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可那滚烫的鲜血却如泉涌一般不断从他口中吐出。他微微抬起左臂,那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手上攥着一条我忘记在杂货店里的围巾。他是因为要给我送这条围巾才遭致飞来横祸的!
为什么!上天要对我这么残忍,为什么要让我眼睁睁的看着憨子离我而去?我已经改过自新了,不是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吗?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我?
憨子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眼神是温柔的,没有一丝怨恨和遗憾,他最后合上眼睛的一刻眼睛里印上的是我的脸,是不是因为这样才能使他安心的走向另外一个世界?
如果这样能够使他安心,那我要永远这样抱着他,永远不和他分开!
我如痴如醉的抱着憨子,就像小时候抱着他一样,他安静的躺在我的怀里,就像睡着了一样。我用围巾一点一点的擦去他脸上的血痕,我没有哭,或者说我已经忘记了流泪。
我反复的叨咕着:“你看看,你怎么又弄这么脏,哥给你擦擦,你是不是累了?怎么不说话呢?那哥抱你睡一会,睡醒了咱们就去吃饭,哥等你一块儿吃饭,咱妈也等着你一块吃饭……”
“憨子,你太不听话了,是不是你又跑去和人打架了?弄的一手都是血,要是被大有叔看见了,他又该打你了……快来让哥给你擦干净,你怎么不说话呢?大有叔就要回来了,你起来洗一洗吧,算哥求你了,行不?”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很久,二十几年的片段通通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从我背他放学,一直到他大声向我示爱,中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又像是在转瞬之间。
眼前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有警察,有医生,也有不知名的群众,乱七八糟的声音像洪水一般灌进我的耳膜,让我抓狂,让我慌乱。
有人要从我的怀里抢走憨子,那些人都不是好人!
“别动我小弟!你们谁都别动他!他睡着了一会就会醒过来,只睡一会就好,别动……”我不顾一切的和那些讨厌的人们争夺着憨子,可憨子却丝毫不动,“憨子,你醒醒,你快醒醒啊,别让他们碰你……”
话没说完,我便人事不醒,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