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黄昏,淡淡的夕阳照着苍穹,一抹淡黄浅浅地扫在了天际,营房的烟囱升起了缕缕青烟。我感觉一份恬静。大红乖乖地坐在我身边,看着一封家书,我倚着他,感觉快乐。
“你家里都说了些什么?”看着他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我也挺高兴的。
“我不说。”大红将信捏在了手中,还有一张硬硬的纸片:“我说了,你会生气的。”
“不会的。”我笑着向他摊出了手:“我又不是小气的人。”
“你说好了不准生气的。”他像个小孩似地和我勾了勾手指。
我笑着点了点头,他将信递给我,粗略地看了看,原来是大红的父母为他介绍了个对象,还寄过来一张照片。那女孩胖乎乎的,正倚着棵大树“嘿嘿”地傻笑呢。
“怎么样?”大红问我。
“什么怎么样?”
“那女孩啊。”
我不屑一顾地将照片扔给了大红,轻蔑地说:“就这样的女孩也让你乐得合不拢嘴啊,怕你刚刚是从荒岛出来的原始人吧。”
“怎么啦?”大红有点不解。
“你看,你看。”我又拿起照片,横挑鼻子竖挑眼地评论了一番:“身体那么胖,腰像水桶,你胖她也胖,你们结婚可要买个加固的床垫;还有,嘴巴那么大,笑起来像黄婆;牙齿那么黄,让人觉得有口臭;鼻子那么塌,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眼睛那么小,肯定是个近视眼……”
“那这女孩我不能要了?”大红有点犹豫地说。
“当然不能要了。”我像只鼓风机吹着风道:“结婚是件人生大事,找老婆也要精挑细选才行啊。”
“那我给家里回信推了算了。”看来我的鼓吹还是很有效果的,大红最听我的话了。
“对。退掉算了。”我高兴得差点拍手高呼:“你今晚就给家里回信。”
看我喜形于色的样子,大红看了看笑道:“你高兴了?”
“我高兴?”大红的这句话让我自知失态,我整理好脸上的表情,说:“我只是建议,你才是决策者。”
“我知道你高兴了。”大红很“色”地看了我一眼:“就算你不说什么,我也会退掉这门婚事的。”
“那你还征求我的意见?”
“我只是想看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你好狡猾。”我捧着大红的脸,使劲地揉了揉。
“都是跟你这只老狐狸学的啊。”大红揽着我的腰“呵呵”地笑着。
快要过年了,连队的气氛和往常有点不一样,训练少了,战友们的脸上都有一份微笑。也是啊,一年一度的佳节是该值得好好庆祝一下。听说今年的联欢晚会节目很丰富,而且还有很多的奖品送呢。
大红整天喜滋滋的,我笑他像个待嫁的新娘,他说,是的,因为我要嫁给你了。呵呵,你要是嫁给我可就惨了,养你这么个大食量的尤物,我可要多流点汗多出点血才行啊。
大年二十四,大红和另外一个战友坐车去了县城,他们给家里寄去了一年的积蓄和问候。我没有什么钱寄回家,至于问候的话语,打个电话就草草了事了。也不敢多讲话,怕听到母亲的哽咽,也怕自己会因为思念而流泪。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大红和那个战友还没有回来,按正常情况他们应该在下午六点钟回到连队。是不是这家伙贪玩又忘记了坐车的时间?只好步行三十多公里回连队啊。
凌晨一点了,我还是睡不着。被子冷冷的,没有大红的夜晚好冷清!翻来覆去睡不着,多希望大红在这个时候顶着风雪推开门,笑呵呵地对我说:“宝贝,我回来了。”
奇迹没有出现。我恨死了大红,让我在戈壁的夜晚孤枕难眠。我对自己说,如果大红现在回来我就好好爱他一辈子,如果他今晚不回来,我就恨他一辈子。
大红还是没有回来。
早上我洗脸的时候,班长急匆匆地走来对我说:“小虎,大红出事了。”
“啊!”我叫了一下,毛巾跌落在水盆里,溅起的水花湿了我一身。
“大红昨天和小只回来的时候,在柴树林(一个地名)遇见了狼,小只被狼咬掉了左耳。”
“那大红呢?他有没有事?”我急切地问,一颗心都快要从心口跳了出来。
“大红被狼撕碎了右臂。”
天。我的头差点爆炸了,我摇着班长的手说:“那大红现在在哪里?”
“在医务室。”
我推开像门板一样竖在我面前的班长。医务室里空空如也,只有几滩殷红的血。大红呢?我的大红呢?那血是他的,肯定是他的啊!我的泪滴了下来,滴到了那滩鲜红的血上面。
大红被连队的车送到了兰州,我不知道他的伤究竟如何?我的心好像是被一个没有根基的泡沫托着,慢慢地上浮,又随时有破裂的可能。
班长安慰着我,都是些大吉大利的话,可我的心丝毫无法安稳。夜晚他也像大红那样抱着我睡觉,可我却冷得无法入睡。
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向连队请了假,便去了兰州。那天是大年二十九,我到县城的时候,最后一班车已经开走了。我疯狂地找车,可这个鬼地方竟连一辆出租车都没有。好不容易碰上了一辆去兰州的货车,司机向我开口要500。我没有迟疑掏出钞票就给了他,他笑得合不拢嘴,我对他吼了句:“快开车!”他才如梦初醒发动了汽车。
十三个小时后,车到了兰州,已是晨曦微露的大年三十了。
下了车又叫了部“的士”,我来到了军区医院,向住院部的护士说了大红的名字,她就告诉我大红住外科十八号病房。
那是一间独立的单人病房,像酒店的标准房,还有电视和暖气。大红躺在病床上,他的脸苍白毫无血色,只有那浓密的胡子显出他的粗犷。
我想看看他受伤的右臂,将手抻进了被子摸了摸,怎么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袖管?我以为我摸错了,继续摸,可还是找不到他的右臂,索性掀开被子,天!大红的右手没有了。
不,这不是真的,是我的幻觉,对吧。大红不可以没有右手的,他是我的宝贝啊!他不可以没有右手的,如果他没了右手,还怎么样抱我?
我又掀开被子看了看清楚,又捏了捏自己的脸,不痛的。是啊,一定是我的感觉出了错,对,大红还有右手,他还可以抱我的,还可以摸我的脸的。
我的泪流了下来,当我俯下身子的时候,一滴泪落在了大红的脸上,他睁开了眼睛,又有一滴泪掉进了他的眼里。
“宝贝。”大红叫道,他的声音是温柔的,又是惊喜的:“宝贝。你怎么来的?”
他叫我宝贝啊,这不是梦中的呓语,而是他真实的呼唤。是啊,我是他喜欢、疼爱的宝贝啊。
“我坐飞机来的。”我逗他,但能感觉自己的哽咽。
“这些天你睡得好吗?”他抻出左手拉住了我的手,他习惯用右手抱我的,可……
“不好。”我摇了摇头,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思念:“我想你,想你回去。”
“想我的臭脚丫,还有我的鼾声?”他笑道,我能感觉他的快乐。
是的,这股熟悉的味道和那动听的“歌声”是我最充实和安全的所在啊。
“想吃什么?”我摸了摸他柔软的胡子,说:“我给你买。”
“想吃你。”他的手抚摸着我的脸。
我俯下身子,他的嘴凑了过来,一股熟悉的味道沁入心脾。我的泪还没有干,而他的泪又渗了出来。
回到连队的时候,班长看我红肿的眼睛,知道我很伤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很微妙,我能理解你对大红的感情。”
我很惊异,原来班长早已看出了我和大红之间的微妙关系。我低下头,又抬起头,看了看他的微笑,像哥哥般宽容。
大红拿了一张“革命军人伤残证”和一笔抚恤金提前退伍了,他没有回戈壁看我,只是给我写了一封信,我的泪滴在他歪歪扭扭的字上,像一朵绽开的蓝花。
没几个月,班长也退伍了。我的世界只剩下荒芜的戈壁和眼前流动的绿。
退伍的时候我没有回广东,而是按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大红所在的村子,一位热心的大叔带我来到了大红的家门口。
那是一栋半新半旧的红砖瓦房,院子里坐着个哺乳的妇女。我走上前去问:“这位大姐,请问刘大红是住这里吗?”
那女人也没回话,用嘴向屋内撇了撇。我径直走了进去,一个穿着褪色军装的男人正躺在炕上抽着水烟,右边的袖管空荡荡的。是大红。
我“哼”了一声,大红扭头看见了我,惊异道:“小虎。是你啊!”
大红拉着我坐在了炕上,他和我聊了很多,都是关于他退伍后的事情。原来刚才坐在门口的那个女子便是他老婆,他的小孩子已经快一岁了。
“你过得幸福吗?”
“什么幸福不幸福啊?做人不都是那么过么。”大红打了个哈欠,看到他满足的样子,我也很开心。
吃晚饭的时候,我塞给了大红的儿子一百元钱,说:“叔叔今天也没带什么东西来,这钱给你买糖吃啊。”其实,他哪里听得懂?这些话都是说给大红和他的老婆听的。
吃完晚饭的时候,一伙人来到大红的家里打起了麻将,他老婆和另外几个女人打起了纸牌。天!这哪里是个家?简直就是一个赌场嘛。
我抱着大红的儿子看着电视。牌桌上的大红,抽着烟、翘着腿、讲着粗口活脱脱的一个“烂赌鬼”。
晚上的时候,大红又和他老婆吵了起来,好像是为那一百元钱的归属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和大红告辞。他留我多住几天,我说我还没回家呢。
他送我到村口的时候,我的心竟一下子轻松了好多。我转过一道弯,看见大红还在村口站着默默地望着我,我只是望了他一眼就很快地走出了他的视线。而我的心中,仍残留着那个在戈壁的大红,他才是我的宝贝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