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欧阳林喝酒的姿势相当豪爽,一口一杯,转眼间五、六杯酒已进肚子。
王小火略带欣赏的打量着他,天气炎热,又喝白酒,很快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习惯性的松松领口,欧阳林回过头冲着店堂中间吆喝道:“老板,风扇能不能再调大点。”
接着笑呵呵的对王小火:“还不如喝啤酒,你看一身汗出的跟下蒸笼似的,如果在家里早就把衣服脱掉。”
“现在你也可以脱呀。”
“在这儿?那多没有形象,还是算了吧。”
“怕什么,自已凉快了管别人怎么想。”王小火抿着嘴揶揄说。
“亏你想得出来,要脱自己脱去,怎么讲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公共场合光着脊梁大筷吃肉大碗喝酒,成何体统?这种事情我可做不出来。”
“都热成这样子还讲究排场,头扎着谁认识你。”
“嗨,我说你小子,什么时候学得油嘴滑舌,连我都敢捉弄了。”
“这可委屈死我了,完全出自一片好心,还不是怕你太热,中暑可不得了。”王小火的笑意更浓了。
“你的好意我收下,脱也行,但是你要陪着一起,干不干?”
王小火脸色一红,说:“谁跟你一起,爱脱就脱,不脱算了。”
欧阳林笑了两声,压低嗓门说:“刚刚的话听着总是那么别扭,别人乍听到还以为什么跟什么呢。”
“你又喝多了。”王小火正要发恼,欧阳林立马接上话说:“心情高兴,开个玩笑,这点小事儿你还往肚子里装?”
他一抢白,王小火倒真不好发作,重重的哼了一声,别过脸不再看他。
欧阳林不以为然,继续独个儿津津有味饮着小酒。
“你说现在外面房子好不好租?”隔了一会儿,王小火又忍不住跟他交谈起来。
“你跟我在说话吗?”
“这桌上难道还有第三个人?”
“哦,没有,你刚才问我什么?”
“你……问你附近有没有房子出租。”
“干嘛?”
“能干嘛,当然是自己住。”
“你一个人?”
“你以为呢?”
“你是谁?”
其实交谈中王小火已经在无意识下把二人之间距离拉的很近,称呼欧阳林直接用个“你”字。
“你以为呢?”王小火重复前面的话,反问道。
“哦,我明白了,你代表的是我。”欧阳林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接着,表情神秘的问道:“租房子?是不是谈朋友怕呆在家里不方便?”
“自己住,不行?”
“当然可以,只是有些好奇。”
“不说算了,我自己打听。”
这时,欧阳林收住笑脸,认真的问道:“小火,老实告诉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没有。”
“那好好地为什么要从家里搬出来住?”
“想这样,想独立,不可以吗?”
“坏脾气又开始了,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欧阳林这句话说的有些低声下气,王小火也不好意思,连忙道歉,说:“老哥,对不起,心里烦,刚才语气太重,你别往心里去。”
“我才不会跟你计较,说说,到底烦什么。”
“没什么。”王小火羞于说明原因,毕竟是舅妈,不管她如何对自己,看在舅舅的面子上,也不能在她背后说三道四,况且,她不情愿跟自己住在一起也很正常,毕竟那个家是她和舅舅的家,自己充其量只是一个亲戚一个外人罢了。
“亲戚家里住的不自在?”
王小火摇摇头,低声说:“别再问了。”
见他为难,欧阳林当真不再继续追问,他皱皱眉头,思索了一阵,缓缓的说:“租房子这事儿平时倒没留意,不过,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不用麻烦,还是我自己四处去找找算了。”
“多大个事儿,也就张嘴闭嘴的功夫。不过,你急着住吗?”
“不是。”
“这样……”欧阳林欲言又止。
“怎么?”
“没什么,我帮你问问,找到后给你消息。”
“谢谢!”
“再说谢我可要翻脸了,小火,你记住,如果当我欧阳林是朋友,以后不管我做什么,都不要跟我提谢谢这两个字。”欧阳林严肃的说。
他的真挚打动了王小火,感动之余越发为之前对他产生偏见引发不尊重的言语冲突而惭愧,换个角度想,如果不是有冲突自己内心又怎么对他牵肠挂肚念念不舍呢?
“难道……我爱上他了?”王小火惊恐地制止住这个想法,不敢再深思下去。
第四十章
分手后,王小火惦记找房子,趁时间还早,一个人四处打听,希望能碰到合适的,仿佛只上午半天功夫这城市里所有的房子都被人住满似的,转悠到晚上还是一无收获,无奈中怅怅而归。
站在楼下,望着舅舅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这一度让自己温暖的光线此时竟隐隐发冷,舅舅的亲善与舅妈的冷漠交替出现在脑海,他不愿敬爱的人再替自己忍受一丁点儿的委屈,他想逃,但现实让他无处可逃。
手揣在衣兜将钥匙攥得出汗,是继续留下忍受无声无息的歧视,还是离开寻找属于自己的空间。房子,房子,居无定所一切都是空谈!
“好吧,先将就几天,等找到房子立马搬出去,那时舅舅再不会因为我而被舅妈数落被她瞧不起。”百般无奈中,脑袋里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一个点子。
前后斟酌,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但他还是情愿一试。
镇定情绪,平静的回到家,舅舅两口子正在看电视,见他回来,舅舅马上笑脸相迎问道:“回来这么晚?吃饭没有?”
王小火说吃过。
舅妈目不斜视盯着电视。
“舅,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事?”舅舅笑眯眯的问。
“烦死了,有话进屋聊去,在这里吵,我还看不看电视?”舅妈不高兴地嚷嚷道。
“我们这叫吵?也不听听自己声音多大。”
“就是吵着我,怎么啦?”
“你……孩子在外边辛苦一天,回家我当长辈关心一下不应该吗?”
“他工作我没上班?李富财我告诉你,我不靠你养活,你没事别跟我寻不痛快!”
“听听,我什么时候提过要跟你不痛快了?再说,今天你不是休假出去闲逛一天连午饭都没做吗?”
“午饭没做怎么了?你倒说说怎么了?我没义务伺候你和你们一家子!”
“你……”
“你什么你?不爱听拿棉花把耳朵塞起来,吞吞吐吐没个男人样!”
“谁不是男人?你再说句试试。”
“哟,长本事喽,我说又怎么了?还想打人是不?好,我今天坐到这儿等你打,你要不打你就不是男人!”舅妈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眼睛上挑冲着舅舅冷笑。
“好,是你说的,呆会儿别后悔!”舅舅气得脸发青,眼看扬起拳头挥出去就要动手。
一直以来遇事儿舅舅总是让她三分,今天突然要动手打人,连王小火都懵住了,眼睁睁的看着他扬起胳膊,马上反应过来,闪身挡在他前面,说:“舅舅,你这是做什么?”
“让开,估计瞧我平时脾气太好,说话做事越来越过份了。”
“争争嘴,难道真动手打人?传出去别人会笑话的。”王小火拦腰抱住他。
“笑就笑,她都不怕,我怕什么?”
“李富财,跟着你我算倒八辈子楣,本事没丁点儿,脾气是越活越大,告诉你,今天你要不打,别说不是男人,你简直不是人!”
“舅妈,舅舅在气头儿上,你少说两句行不?”王小火回过头来劝道。
“让我少说?没门儿!你们是一家子人胳膊肘自然往一处拐,联合起来欺负我?做梦!告诉你们,这房子是我的,把我惹毛了让他也一起滚蛋!”
“放屁!”舅舅火冒三丈,使劲丢了丢膀子没有挣脱王小火。
王小火明白她是指桑骂槐,心里突然发酸,从而越发坚定自己离开的念头。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先将舅舅的火气给劝下去才行。
“舅,你别发火,走,进屋去。”王小火不知从那里涌上来的力气,硬是将舅舅连推带搡拉进了卧室。
一进屋,他马上将门碰上,反身堵住,小声劝道:“发这么大火干嘛,不就嘴上两句话吗?何必呢?”
“我早就看她不顺眼,过去总顾忌着脸面不计较,这倒好,更得寸进尺,你听听今天从她嘴里讲的,还是不是人话?莫说她恼火,把我搞烦了大不了一拍两散各过各得!”
“嘘,小声点儿!”
“不用怕她!反正都不要脸面,干脆来个痛快,离了还清静。”
“舅,你再这样,明儿我可要给我妈打电话了。”
“你妈来了我还是这个立场!”舅舅瞪眼说。
“真让我打电话?”
“废话!你现在就打!”
“真的?”
“你……少拿你妈来压我,我李富财许诺的事情,那样没做?”表情强硬,口气倒软了许多。
“舅,吵架归吵架,别拿离婚当事儿提,如果我妈晓得,不知她心里有多难受。”
“你……”舅舅脸色憋得通红,半晌吭不出一句话,直到后来,连连跺脚,说:“好好,就知道我最怕你妈,我不提离婚,你也别给她打电话。”
他这样王小火心里也难受,加上自己准备离开这里,两件事情掺杂一起,眼角也禁不住湿润起来。
看他流眼泪,舅舅反倒慌了神,反劝道:“别哭,别哭,舅舅跟你舅妈闹着玩儿的,俗话说嘴和牙齿还有碰架的时候,何况是一个屋檐下过日子的两口子呢?”
“舅,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傻小子,你连累舅舅什么?胡说八道!”
王小火无法也不能解释,只能冲着他掉眼泪。
“好了,好了,还以为自己是小不点儿小娃娃?都参加工作的人了,动不动哭鼻子,会招人取笑的。”舅舅笑呵呵的温柔的开导说,似乎一转眼间,王小火变成受伤害者,而他倒成了宽心劝解的人。
“舅,我心里难受。”
牵着王小火坐到床沿,舅舅关心的问道:“工作不顺利?还是被领导批评了?”
王小火摇摇头。
“为什么会难受?为今晚跟你舅妈吵架?”
“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你不说,我又猜不到,别为难我这个笨舅舅了。”
“舅,我走了以后……”
“走?往哪儿走?”
“搬到外面住。”
“不行,我不同意。”
“你听我解释。”
“没得商量,我不同意,你想都别想!”
“跟人说定,铺被都准备好了。”
“跟谁?”
“单位同事。”
“同事?叫什么?男的女的?”
他一问,王小火噗哧一笑,说:“肯定是男的。”
“别笑,到底怎么一回事儿?你老老实实对我讲清楚。”
“是这样的,前段时间我不跟你提过在单位申请宿舍吗?”
“有这事儿?我怎么不记得?”
“当然有,那天早上临出门儿的时候我跟你提过,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了吧!”
“有吗?”舅舅皱着眉头纳闷着。
“本来以为没戏,谁知今天下午突然接到单位通知,说有个同事因为结婚搬走腾出一间空房子,不过,单位还有一个男同事也申请过住房,问我愿不愿意两个人住一间寝室。”
“你怎么回答的?”
“肯定同意。”
“不会骗我吧!”舅舅狐疑的盯着他。
“你觉得为这事儿我可能骗你吗?”王小火镇定自若反问道。
“应该不会。”
王小火暗暗喘口气,若不是之前做了大量的思想准备,难保不会露馅。
“家里有地方,何必多此一举搬出去住呢?”
“方便呗。”
“住舅舅家拘束吗?”
“现在不觉得,以后保不准。”
“什么现在以后,让人摸不到头脑。”
“舅,我今年多大?”
“明知故问,你多大我不知道?”
“这不就对了。”
“讲明白点儿,一会这样一会那样,我都被搞迷糊了。”
“我的意思是,我也到谈朋友的年纪,过些日子,等一切安定下来,也要慢慢的物色结婚对象,到那时,约会自然就多,回来肯定不象现在准时,而且带着朋友在家里出出进进多不方便。”
“我们无所谓。”
“可姑娘不乐意呀!走来走去被你们盯着人家会多么不自在。”
“这倒是!”
“那你同不同意我搬出去住呢?”王小火借机果断的问道。
“如若真是你说的这样,我怎么会阻拦?不过……”
“还有什么疑问?”王小火胸口咯噔一跳,怕他又提出新的问题。
“要搬不用急,过些日子也可以的。”
“那可不行,现在单位好多单身都没住的地方,要不是单位领导特殊照顾,这半间房如何也轮不到我头上,而且领导今天也提醒过,要搬就尽快,保不准明天谁抢先住进去,到时他们也不好做工作让人家再腾出位置。”
“是这样,不能明天吗?”
不敢看他的眼睛,王小火起身收拾衣柜里的衣物,说:“隔得又不远,有空我会时常过来。”
第四十一章
“小火,是不是听到……听到……”
“听到什么?”王小火猜到他话里含义,他决定假装不理解。
舅舅阴郁着脸,欲言又止。
王小火故作轻松的笑笑,继续收拾着衣物。
“小火,是不是舅妈对你讲过不好听的话呢?”显然是憋不住,舅舅还是将心中疑问说出来。
“你想哪儿去了?一直以来舅妈对我都非常关心,她会讲什么不好听的话呢?”
“如果不是,无缘无故你干嘛非要搬出去呢?”
“刚刚才跟你解释罢,才一会儿功夫不会又忘记了吧。”
“总觉得太突然,心里不踏实。”
王小火很难受,可又不能表现出来,或许自己的欺骗源于无奈,但在舅舅的关怀下怎能做到心安理得?背对着他,默默收拾好衣服,装进行李袋,这才转身说:“舅舅,知道你关心我,但是我长大了,不能再跟孩子似的继续依赖在你们身边大小事都靠你们帮助。”
“可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孩子。”
“肯定,小火永远是舅舅的外甥,舅舅永远是小火的亲人,这点小火一直铭记在心绝不敢忘记!”王小火嗓子堵的厉害,他怕这样继续交谈下去会打退堂鼓,急忙拎起包,强笑道:“又不是相隔十万八千里,想了就打电话,我马上过来。”
“真的决定了?”
“是。”
“好吧,走之前跟你舅妈说声,免得怪咱们家里人没礼节。”
舅舅慢吞吞的开门,站在门口,冲着客厅说:“小火,要走!”
“走?上哪儿?”
王小火拎包出来,见舅妈坐在沙发里,一脸惊讶的朝自己打量。
“舅妈,我在单位申请到宿舍,今天晚上回来拿行李。”王小火不愿多做解释,扮着笑脸说。
“这么急?不如再住一晚明天再过去。”
“宿舍那边一切都准备妥当,而且领导特意嘱咐让今天就搬过去。”
“既然领导要求,我也不强留,以后一个人住注意安全。”
“谢谢!”
“老李,天晚了,等下送送小火。”舅妈总算是从沙发里站起身。
王小火抢到门口,开门,侧身说:“不用送,很近,骑车一会儿就到。”
“我累了一天,让你舅舅送,小火可别怪舅妈懒。”
“舅舅也别送。”
“我送,走吧。”舅舅沉着脸说。
出门后,舅舅抢过去行李袋,王小火正要推辞,舅舅说:“让我提。”
下楼,楼道里交替响起踢踏脚步声,二人各有所思,空气重重的压的人心头发苦。
行李往车后架上放好,舅舅忽然说道:“小火,这段时间住在舅舅家让你受委屈了。”
“受委屈?没有呀,舅舅怎么会这么想?”
“都怪舅舅没本事!活的窝囊,不然不会让你三更半夜的……”
“舅,在我心目中你的位置和爹妈一样,有些时候比他们还要来的亲近,所以,以后不要再说自己半点不是,好不好?”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只有舅舅是真男人,度量大,懂得家庭以和为贵。”
“除了肚子大,其它都沾不上边儿。”
“宰相肚里能撑船,肚子大也算本事。”
王小火推着车,两人借着昏黄的路灯往前走。
眼看快到家属院门口,王小火劝道:“舅,不送了,你回去。”
“再往前走点儿。”
“真的不用,别人在宿舍里等着呢。”
“哦。”
“那我走了。”
“再送几步。”
“不用,我走了。”王小火硬下心肠,脚踩着自行车踏板,使劲一蹬,呼的一下窜了出去。
“等下。”
“什么事?”王小火只好又停下。
“话没讲完,这么急干嘛?”
“我……”
“身上钱够不够?”
“够用。”
“真的?”
“骗你干嘛,不够用自然跟你开口。”
“一个人住记得安时吃饭睡觉,和人交往事事小心多留心眼儿,现在这世道乱。”
“知道,舅舅也要保重身体。”
“有空就过来,舅舅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到时不要抱怨我过来太勤就好。”王小火顽皮的回答道,接着骑上车,大声说:“我走了,舅,你也快点回去。”
“自己当心,过几天我去看你。”
王小火不敢回头,却又忍不住不回头,匆匆瞄了一眼,舅舅的身影依旧树在原地一动不动。
盛夏夜晚的天空总是如此的蔚蓝,星星总是如此的璀璨,明月总是如此的皎洁,美景当前,王小火无心欣赏,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但是,不管对错,他毕竟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