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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可悲的是爸妈生平第一次去省城竟然是借了爸爸去看病的机会,而且检查结果是爸爸得了尿毒症晚期。尿毒症是肾上的一种毛病,由肾上炎慢慢向尿毒症转变。到了晚期,只能靠血透或换肾维持生命。爸爸在省城住院进行的就是血透治疗。因为家里的一切离不开妈妈的照料,我要上学,哥哥要在厂里上班。服侍爸爸的事情就委托给伯父的儿子华。
做一次血透需要支付二三百块钱,对于一个农民家庭来说根本承担不起。高昂的住院费也让爸爸望而却步,归心似箭。所以虽然医生说爸爸的病情依然很危险,可是花完了借来的一万多块后爸爸还是毅然从省城回到了家里。
表舅说过:换肾起码要准备10万块钱,这10万元他可以帮我们借到,但是我们两兄弟以后怎么还呢!(那是一九八年到一九九九年,10万元对我们这样的农民家庭来说还是一个天文数字。)何况,即便手术成功,也只能再活3到5年。我承认自己那时还没见过什么世面,还是一个没有判别能力的孩子。家里也是被一个10万元吓退了。所以一切的一切都只能以爸爸不能继续进行血透治疗或者更干脆的换肾治疗而结束!
这就是农村和城市,有钱人和没钱人的巨大差别——可悲而且带着残酷的现实。但你不能说谁对谁错,谁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我们有的只是无奈。有钱人当然会选择换肾,因为这10万块钱对他们来说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这样一个手术,可以换来自己至亲的亲人的生命,哪怕是3年、5年呢?毕竟生命的价值是金钱不能衡量的。可是你没钱,好,没有哪个医院会仁慈,没有人会帮你。你等死吧!
爸爸回到家里后,由妈妈服侍他。尿毒症病人只能喝稀饭,连菜都不能加盐。绝大部分菜患者都不能吃,一吃就会加重病情。比如那些鱼啊,肉啊,反正什么好东西都吃不了。只能吃些寡淡无味的食物。
妈妈也并没放弃爸爸的病。她去找传说中治肾上炎很厉害的土郎中开草药方子,特意跑到某某地方去求菩萨开方子。在农村,有很多人都相信什么菩萨。我是不相信的,我也没见过菩萨长什么样子。妈妈说那个菩萨算得很准,我们就照方子试试吧。反正有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味道。
一个家里拥有病人而且还是不治之症的家庭和别的家庭明显是不一样的。而一个有病人而且还是不治之症的农民家庭就笼罩在一种苦难和悲剧的色彩中。那时我们家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没有一点快乐和生机。农村人总是说,千不怕,万不怕,就是怕人得了什么病。一个农民家庭被一场病一折腾,就像被强盗洗劫过一样,一贫如洗。何况爸爸得的是富贵病。
每天早上,妈妈起来烧早饭,烧好后端洗脸水上楼给爸爸。爸爸的早餐,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稀饭,每次爸爸都是皱着眉头,靠在床沿上,一口一口往下咽。有几次就会抱怨:怎么又是这种东西啊,我实在吃不下去。我看见爸爸嘴里的血丝。
我和妈妈吃完早饭,就到野外找方子上的每一样药材。比如茅草根什么的,在家门前的溪水里洗干净,晒一晒。我起床后就从灶膛里取烧红的木炭,妈妈把一满罐药草放进药罐里煎。煎出来的药汁是黑褐色的。每天煎两次,早晚各一次。良药苦口利于病,每次爸爸喝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闭着眼睛,一口气强迫自己灌下去。我就会把准备好的白糖用搪瓷放进爸爸嘴里。爸爸生病以来,中药就没断过,所以我看爸爸也真的是喝怕了。
爸爸身体好的时候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他不像村里人那样好赌,他和妈妈一样一点也没有沾染赌博的坏习惯。在床上躺着对爸爸也是一种折磨。天气好的时候,爸爸在我和妈妈的搀扶下到家门前的晒谷地,躺在竹椅上晒太阳。
爸爸大便的时候会叫我帮他拉住粪桶(农村人方便的地方)。他是连坐在粪桶上的力气也没有了!我还注意到爸爸拉出来的已经不是粪便,而是稀释状、颜色夹杂着红黄的污秽物。可是那时我却并没有感觉到爸爸病情的严重性,我一直很懵懂地以为爸爸会好起来!
到了晚上,爸爸病情严重的时候,只能叫村里的大夫来应急。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大夫来给爸爸挂葡萄糖。爸爸发现自己咳嗽时吐出了一口痰,他对着痰看了半天。脸上满是惊恐,一边说:血,里面血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