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卷首:您可以把它当小说看,也可以把它当真人真事看,随意。
“一只沙漏里细沙流完是一段时间。
一炷馨香袅袅烧完是一段时间。
一盏清茶,从热到凉,是一段时间。
钟表的指针滴答行走一圈,是一段时间。“
龙应台在《时间》里问:“你用什么东西量时间?”
用什么东西来量时间呢?
从当年一块二毛钱一份的麻辣鸡块到现在因为禽流感不敢吃鸡肉?
或者从当年时髦的BB机到现在用爱疯都5了?
还是从当年贫穷落魄的农村学生到现在有房有车的中产阶级呢?
陈为的车停在母校对面马路上,他坐在车内悠然地点燃一支烟,久违的文艺起来。
一九九三到二零一三,整整二十年的时光,足够让一个男孩成为真正的男人,也足够让他衰败、荣耀、浓烈、沉淀。
日月悠然,不紧不慢。
母校已于几年前由中专学校升级为专科院校,赫然“省**学院”的大牌子取代了二十年前“省**学校”的小牌子,名字变得大气了,风光却不似当年那般风光了。以前威风新潮的教学主楼也在日月风雨的侵蚀下显现出衰败的迹像,蓝色军舰的造型在当时可谓是新鲜时髦,现在看来却委实是小家子气外加土气了。
陈为看了看时间,略微皱了皱眉头,他打开车里的车载音乐,温柔忧伤的歌声响起来。
陈为不着急,一点也不。他等的这个人值得他等一辈子,虽然他已经等待过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可是他现在依然觉得是值得的——多久都值得。
莫小谷,莫小谷……他低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念在嘴里像千斤重的橄榄份量十足,又像是消化酶正诱使着口腔分泌出甜蜜的味道来。陈为嘴角温柔上扬,莫小谷啊莫小谷……
一九九三。
莫小谷背着一个耐克双肩包,脚四周放着两个行李箱,站在蓝色建筑巨大的阴影里,笑脸盈盈。
莫小谷,学名莫不谷。取自《诗经?小雅?四月》:“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宁忍予?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乱离瘼矣,奚其适归?冬目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莫小谷怀才不遇的爷爷一辈子自恃才高到最后也不过位居一小学校长,为此多少有些愤世嫉俗,这个名字在莫小谷她妈妈怀孕的时候爷爷就已经想好,无论男女都可以用。
莫小谷七岁那年自己改了名字,谁叫他莫不谷他都不应,小小年纪就显出奇异的执拗。后来除了学校的老师同学,家里的亲戚都只好喊他莫小谷。谁会不依着他呢?在一个小孩子经历过悲惨遭遇的时候,人们总会用一种慈悲的心肠去对待他。
此时的莫小谷心情极好。
他抬起头看着建筑前面旗杆上飘扬的旗帜,今天的风正好吹得哗啦啦的,很配他现在的心情。他眯起眼睛,看得入神,直到有人拍他的肩膀。
"都办好了,五号楼五楼。"是徐清,他表哥,舅舅的长子,他从小的玩伴和唯一的朋友。徐清的嗓门有点大,周围有不少眼睛看过来。
莫小谷咧开嘴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任谁看过莫小谷的笑容都会心情愉悦,这是专属于莫小谷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徐清立即忘记了刚才为他跑前跑后报名注册取东西流的汗,跟着笑了。
莫小谷原本打算自己一个人来报到的,拦住了舅舅舅妈却没能拦住徐清,他也只好由着徐清跑前跑后的了,虽然他觉得自己也能做这些事。
对于他坚持来读中专,家里分两种意见,一种是必须读高中读大学然后出国才是正经出路,另一种是由着莫小谷,他学习不好,进系统内的学校读几年出来就可以工作未尝不是好事。何况莫小谷的小姨和姨父都在这个学校里任职,他们说学校内部有成人教育的预科班,如果从二年级开始读的话,四年后就可以拿到专科文凭,以后上班也是用得上的。这对于莫小谷来说是好事。
莫小谷从小学习就不怎么好,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听力极弱,一场医疗事故的后果就是双耳失聪,跑上海治疗后也必须戴上助听器才能正常对话。因为他的听力弱,家里人和他说话时会有意放大声音,可是老师不会啊,即使坐第一排,老师的声音对他来说还是有些模糊。曾有人提议让他去特殊学校接受教育,被莫小谷爷爷拒绝了,莫小谷本人也不愿意去。
所以当莫小谷决定放弃继续读书,来读中专的时候,家里人其实是暗地松了一口气的。总归是要自己面对社会的,早一些也什么不好的?莫小谷很满足。
徐清抱着被子席子,莫小谷背着包拖着两只箱子,两人一路找到五号楼,又坑次坑次爬上五楼,少有锻炼的两个公子哥早就满身是汗,只差伸舌头吐气了。
按着报到条上找到508寝室的时候,发现门大开着,里面已经来了很多人。有的正在铺床也有的早就铺好正和别人聊天。
莫小谷进去的时候,所以的目光同时看过来,徐清老练的跟大家打起招呼,寒暄了几句,就找到写好“莫不谷”名字的床。徐清心想这学校还真新鲜,别的学校都是早到早挑,这里倒是分好了位置的。这样倒是便宜了莫小谷,他因为家里近,来的最晚,本来理应睡最差的位置,谁想还分到了靠窗的下铺。徐清不知道这是他姑姑也就是莫小谷的小姨安排的,只一心觉得莫小谷运气好。
莫小谷把背包放到床上,开始整理起床铺。
“你好。”上铺探出个头来。莫小谷抬起头,看到一张黝黑的脸。
这是莫小谷和陈为的第一次见面。
莫小谷顺眼看了一下贴床沿还没撕掉的名字条:“陈为”。心里暗叹着,陈为,陈为,这个名字好啊。然后礼貌的给了陈为一个灿烂的八颗牙齿的笑容,作为回应爽朗的接了一句:“嗨!”
据陈为回忆,他对莫小谷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人笑得真是好看,就跟太阳似的,明晃晃亮堂堂。
可是据莫小谷回忆,他对陈为的第一印象却是哟!哪来的黑包公!哈哈哈。
陈为是第一次来省城,叔叔早上送了他过来就急急忙忙地走了,一是省下晚上住宿的费用二是赶着回去干活。坐在陌生的寝室里,陈为是觉得新鲜而满足的。对他而言,这样的住宿条件实在是比想像之中好太多。
四人一间的房间宽敞明亮,进门的两边是衣橱,两张上下铺分别靠墙放着,中间是四张并在一起的桌子,桌子下面的各自的凳子。不但有卫生间,还有一个阳台。陈为的床靠近阳台,打开阳台的门坐在上铺就可以看到宿舍楼前面的篮球场和足球场。他再一次觉得自己来这里读书是正确的。
他中考考了638分,是学校里的前十名,报考这所中专对他来说就是理想的。那时候中专还有分配,至少他进去那年学校的师兄们都是分到工作了的。他迫切的需要一份工作,虽然他的老师都认为他应该去读高中考大学,可是为了能早点独立离开那个家他宁愿放弃读大学。
相对于莫小谷的“低就”,陈为的这种“得志”只能说明社会的不公平性。莫小谷是拿这里当避风港当跳板,陈为却以为这里是天堂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对于这点,他们当时是不明白的。学生的单纯让他们不会去思考这些,而当他们发现了问题并且有能力思考的时候,他们又因为感情的深厚不愿意捅破这些。
所谓贫贱之交大抵还需在年少时啊。
两个人互相打完招呼后就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陈为是因为农村青年最纯朴的羞涩,他看得出莫小谷是家庭条件非常好的那种,就他身上的穿戴,陈为以前所有同学里最有钱的也没有莫小谷穿得气派。(对于这一点,陈为后来觉得也许是莫小谷长得好看的缘故,天生的衣架子,什么衣服穿他身上都特别出众。莫小谷在旁边非常赞同的猛点头,就是就是!)
莫小谷则是因为累的,刚刚拿着那么多东西爬完楼梯,身上汗腻腻的,难受死了。
打发走千叮咛万嘱咐婆婆妈妈的徐清,莫小谷忍不住长呼了一口气,倒在床上不愿意动了。
终于自由了!莫小谷又咧开了嘴,自己傻乐。
于是,莫小谷同学和陈为同学三年的同居生活正式开始了。厚厚厚!
不是每一对上下铺都能一朝成为亲兄弟的,何况是成长环境相差甚远的生活习惯课余爱好都决然迥异的两个人。
新生军训在当年是时髦的事,每个男孩心中都有军人梦,陈为就是其中一个。他很庆幸自己能赶上这么新潮的事,他更庆幸的是经过军训后他黝黑的皮肤不再尴尬的醒目了。
这些天的时间,陈为基本上了解了班里的一些情况。班里有一半是本市或本系统子弟生,另一半是和他一样凭真功夫考进来的农村学生。前者是靠着父母混毕业进系统上班,后者是怀揣着梦想希望通过这里实现梦想。泾渭分明。
同寝室的另两个人和莫小谷一样都是本市的,一个叫王思凯,一个叫李志。城里的孩子老练的很,一眼就看出陈为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不要说陈为的穿着土里土气,就连说话也是乡气十足的发音,行为举止更是各种的小气巴拉。他们很是看不上眼,不怎么搭理他。
年轻的心最是敏感,陈为自己很快就感觉到了,他初来这个学校时的热腾腾的兴奋慢慢冷却,甚至开始感到有点失望。
陈为在以前的学校里,大家都是农村孩子,他因为性格豪爽很是受欢迎。而且他的成绩一直是学校顶尖的,老师们都很是喜爱他。这种巨大的落差,于他这个年纪算是不小的打击。
他心里盘算着如果再继续下去,恐怕他就要找班主任换寝室了,就是不知道这里的班主任会不会和以前学校的班主任一样亲切?
不过很快情况就改变了,王思凯和李志办了走读,不用早操和晚自习,只是中午过来休息一下而已。对于他们交住宿费用来睡午觉这种事,陈为是不能够理解的,这种浪费钱的作法在他看来简直就是骄惯行为。
莫小谷因为听力原因没有参加军训,报完到他就去了一趟北京姑姑家玩,虽然没有被军训,回来的时候还是黑了好多。
莫小谷没有和那两个人一样办走读,顶着家里人反对的声音,坚持要住校。他其实是不想再打扰舅舅舅妈了。七岁那年的飞来横祸,莫小谷成了孤儿,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几年前自从爷爷生病后,他就被舅舅接过去一住就是好几年,后来爷爷过世后,奶奶被姑姑接去了北京,他就只好继续在舅舅家里住着。
虽然徐清他们对他好得不行,好吃好喝的都想着他。幼年丧亲的孩子总是更早熟,对于善良的好意他全都照单接收,感恩的享用。可是他心里是清楚的,这些对他好的人,是他的亲人,而不是家人。
人人都道莫小谷是世界是笑得最甜的孩子,却不知道笑容下有着一颗怎样敏感多情的心。他对家的渴望比任何人都强烈,所以他对家人的要求更是挑剔。他不是贪心,也不是不知足,他是感恩的,却不代表他要把他们当作家人。
这些念头他当时是不自知的,很多年以后,他在陈为身上找到家的感觉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这些年他一直不能满意的一直求而不得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陈为虽然和莫小谷住同一个寝室,关系开始却是疏远的。陈为是因为有王李在先心存芥蒂。莫小谷却是天生无欲无求的人,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你不理他他也就自动无视你。
真正让他们熟悉起来的是一堂课。
那是一堂副课,任课老师因为有事请了别的老师代课。请来的这位老师姓朱,是学校学生科科长的夫人,她老公最近官运比较好,她也成为办公室老师追棒拍马屁的对象,不免骄气了渐长。
班里当时纪律不是很好,副课本来就不受重视,而且朱老师讲课实在不如原来的任课老师生动,大家在下面难免搞起小动作来。这让朱老师很是生气,她不能容忍区区学生对她露出任何不尊敬的反应。她觉得应该选一个人出来作个下马威,所谓杀鸡给猴看,莫小谷很不幸的被选中作了那只“鸡”。
莫小谷因为小学请了两年假去上海看病,比班里的人年纪大两岁,这正是发育的时光,所以这时莫小谷在班里算是最高的人之一。可是因为他的听力问题,破例让他坐前面第一排的位置。这么大的个子坐前排,很难不被老师多看两眼,何况是一个存心要找茬的怒气冲冲的老师。
朱老师做了一件后来令她自己羞愧不堪的事,她把黑板擦从讲台上用力扔过去,准确的砸向莫小谷的脸。
“啪”的一声,全班的人都震惊了!
莫小谷的脸被砸中,助听器因为受到撞击摔在地上。
“你为什么上课要听耳机!”朱老师义正言辞,大声斥责着莫小谷。“你难道不知道上课要认真听讲的吗?”
女同学都倒吸了一口气,同情的看着狼狈的莫小谷。
莫小谷听力不好的事,在班里一直是公开的秘密。所有的人都知道班里有一个听力障碍的人,却没有人当着莫小谷谈论这件事。他们一边好奇着,一边以单纯的善良来接受这件事。
这个时候,陈为站了起来,对朱老师说了一番让很多同学钦佩很久的话:“报告朱老师,这位同学不是没有认真听讲,也不是上课听耳机。他耳朵上的是助听器,请老师先检查一下。”
他站起来说话一半原因是他是班长,另一半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正义感作祟。
总之他继续说着:“朱老师,您不了解情况进行指责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您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学生就是您的错误了。即使他有错,也不应该受到体罚吧?”
陈为毫不胆怯的看着朱老师,南方人很少用“您”这种字眼,普通话并不标准的他此时用这个字眼语气上很显得严重很多。
朱老师很快明白自己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她居然连助听器和耳机都没有分清就拿起来当“鸡”杀了。她顿时尴尬起来。
陈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只知道热气从他心里散开来,力量从他脚底升上来,他自己也是迷茫的执拗着:“我觉得,您是不是应该跟他道歉?还有,他的名字叫莫不谷。”
一语即出,班里瞬间炸开了锅似的沸腾起来,这是最单纯最有正义感的年纪,他们通常做一件事只凭直觉和下意识。而此时此刻,他们觉得莫小谷被冤枉了!被屈解了!被错误的惩罚了!他们觉得愤怒!觉得要伸张正义才足以消除愤怒!
就在大家为莫小谷叫嚣的时候,“受害者”却站了起来,莫小谷首先捡起摔在地上的助听器,检查了一下,看没坏就重新戴在了耳朵上。
然后他向朱老师弯腰行了一个礼,从容的道:“对不起,老师。我会认真听讲的。”他因为听力问题自己听自己的话不大清,所以声音比正常人要大些。接着他转过身给了班里的同学一个灿烂的微笑。粉笔灰还在,却依然掩盖不住灿烂的如太阳似的微笑。
这个微笑比那个黑板擦更震惊了班里的同学,沸腾的教室重新安静了下来。
课是自然没法继续上下去,道歉也不可能如陈为所说的给莫小谷。
那天,全班的同学都沉浸在莫名的兴奋里。陈为的正义发言,莫小谷灿烂的微笑,都让大家觉得兴奋,前所未有的团结气氛在班里散开着。年轻的心热爱自我,热爱激情,欣赏一切“酷”的事务。当时,“酷”这个词很时髦。陈为和莫小谷的行为对年轻的心来说无疑是“酷”的。
男生之间的友谊向来爽快,从那天起,他们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好朋友。同进同出,一起排队打饭一起去开水房提开水一起在星期五晚上去小食堂看女生跳舞。
每到上午第四节课结束的前一分钟的时候,莫小谷就把书都整理好,等下课铃响老师示意下课的时候第一个冲出教室。他仗着腿长,从三楼冲下去的时候几个楼梯并着跨,往往比一二楼的师兄师姐还能排得更前。陈为则负责到到碗柜拿碗,学校大食堂里有一排偌大的碗柜,一个接一个小格子被一个个小锁锁着,每个人都有一个小格子。陈为拿了碗就赶快送去给排着队的莫小谷,然后和他一起看窗口小黑板写的菜单,点菜,陈为再去找位置。等莫小谷端着两个大碗过来的时候,陈为连桌子都用纸巾擦了一遍。
由于通常是莫小谷打饭,所以两个人的饭卡都放在莫小谷那里,陈为老是笑他管家婆,莫小谷很是得意。
他们的做法很快在新生中推广开来,很多寝室内部都开始结打饭对子,男生和男生,女生和女生,不过他们都没有莫小谷持之以恒对吃饭的热情,也没有莫小谷的腿长,在很长时间里莫小谷这一对都是无往不利的。
学校的开水房只在下午五点到七点钟开放,提开水的事通常是陈为在做,莫小谷总是囔着吃完不想动,他开水没了就会顺手用陈为的,陈为为了自己能用到充足的开水也只好连同莫小谷的那份也一并提来。
非常让陈为不齿的是,明明囔着不愿动的莫小谷,遇到本班熟悉的女生提开水,都会很绅士主动的要求帮忙,陈为在后面看得牙都咬碎了,莫小谷还不忘回头给他一个八颗牙齿的笑容。败类啊败类啊!见色忘友啊!陈为用眼神杀死了莫小谷N次。
每到周末星期五的时候,学生会就组织一些活动,一般都是在小食堂准备舞会。星期五上午食堂就会贴出大大的“舞”字海报,把爱热闹的莫小谷给馋死了,擅自就把回家的时间改成周六上午。学校本市的学生还是小部分,大部分都是和陈为一样外地来的孩子。周五的舞会就成了女生交朋友男生看女生的时髦场所。
陈为对这些是不怎么感兴趣的,他倒宁愿在宿舍看书。可他几个老乡老是来喊他,加上莫小谷死乞白赖的央求,他也只好和大家一起去瞧一瞧。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舞会,心底里到底还是好奇的,年轻的心谁不爱热闹?
陈为因为上学晚,莫小谷因为中途休学治病,两个人都比班里的大两岁。十六岁的小青年已经发育了,两个人都有一米七几。莫小谷腿长,显得比陈为高一些,可是两个人真站一起的话,两个人就差不多高了。
当他们进舞厅的时候,引起了一些女生的注意。不消说莫小谷头子靓穿戴不俗,就连浓眉大眼的陈为也有好几个女生偷偷打量。陈为上了一段时间的学,因为做农活和军训晒黑的皮肤慢慢白了一些回来。现在看着有种健康的阳刚气。
莫小谷得意的递给陈为一个眼神,意思是说看吧看吧我就说来吧。陈为本能的脸红了一下,灯光下也没人注意。
陈为被老乡拉去一边坐,看莫小谷在女生身边周旋,不消一会儿就被一个学姐拉进了舞池。慢三慢四快三,陈为也看不懂,只觉得舞池的世界离自己很远,越发局促了起来。一个女老乡学姐示意陈为跳舞,被他拒绝了,他有些窘迫的说我不会跳我不会跳不好意思,满脸通红。
在莫小谷满池子春风得意的时候,陈为逃出来了。相比于里面乱哄哄的热气,外面清新凉爽的空气更舒服。他重重的吸了一口气,这种地方他是再也不想来的了。
事实上在一年后,舞会就被学校方面叫停了。他们系统接触的都是最先进时髦的东西,特别是本市系统内部的子弟学生思想都挺新潮的,这种新潮自从换了校领导后就成了影响风化的头宗罪,把爱热闹的莫小谷遗憾得要死要活的,叹了好几个小时的气呢。这是后话。
陈为抬起头来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月亮,有点想家了,中秋节在军训时过了,国庆节他也没有回去。天气越来越冷,那天他到行李里翻衣服翻出妈妈亲手织的毛衣的时候,他也和今天一样的想家了。
陈为没有离开过家,虽然那个家他有着难以启齿的敌意,可是那里毕竟是唯一的家,那里有妈妈,有亲人,还有可爱的弟弟。
当莫小谷**满面的回寝室的时候,陈为正躺在床上看书。
“你怎么一个人不打招呼就走了?我到处找你哪!”莫小谷很大声的囔囔,事实上他平时说话也很大声。
陈为看都不看他,继续盯着书本。“嗯,就是不想呆那了,乌七八糟的。”
“你说什么?”
“我说,”陈为坐了起来,让莫小谷看到他。“你玩的可高兴吧?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莫小谷一秒钟变脸,傻笑:“嘿嘿,嘿嘿。”
“你笑什么啊?”
“她们嫌我踩她们脚,都不跟我跳了。”莫小谷没心没肺地抓着后脑勺。
陈为这才想起莫小谷听力不好的事,大概是抓不住节奏,可听力不好跟节奏也没什么关系啊,那里音响那么大,莫小谷不可能听不清的啊。莫不是……他以为莫小谷那么笃定的样子,一定是舞场高手,没想到也是一个不会跳的人,白白浪费这手长脚长了。
陈为想着就乐了起来。
莫小谷向来人来疯,看陈为笑了,他更是笑得放肆,干脆扯着嗓子哈哈大笑,连嗓子眼都暴露在空气之下了。
“快下来,我们来练练……快点快点”
“我才不练。”
“你跳女步,让我练练也行啊。”
“你才跳女步!”
“我跳就我跳啊,你快点下来啊,陈为。”
“莫小谷你很吵诶。”
“下来,下来啊……”
寝室里欢乐的因子迅速生长,陈为刚才淡淡的忧伤一时间就烟消云散了。
陪伴就是在不知不觉之间赶走寂寞的东西,温暖而不自知。
陈为喜欢看书,也喜欢运动。
莫小谷看不进书,也没有运动天赋。
陈为看书的时候,莫小谷就翻出他的典藏,古龙和金庸,读到妙处会跳起来耍弄一番。
陈为被老乡拉着出打球的时候,莫小谷有时会站在旁边看,顺便和看球的女生互动一二。
陈为的朋友多,莫小谷的朋友少,陈为上哪都允许莫小谷跟着。
陈为慢慢习惯莫小谷的存在,莫小谷很适合当一条小尾巴。
开始有女生注意到陈为,少女怀春总是情,一个娇羞的眼神或一次大胆的相邀,都会让陈为脸红。他的脸红不是因为兴奋,而是觉得窘迫,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窘迫。他实在不懂得和女生相处,这让他很困惑。
和陈为相反,莫小谷很喜欢和女生玩到一处,他喜欢看她们笑嘻嘻的可爱样子。莫小谷长得俊俏,打扮又时髦,开始有不少女生都会偷偷看她。但当她们接近莫小谷时,就会发现他原来有点傻气,还有生理缺陷(听力),就自动豪爽起来。女孩子如果对男生豪爽,就证明不会对他有意思,莫小谷身边慢慢有了很多豪爽的女生。莫小谷不懂得这些,即使懂得也不会介意,他并不曾想要怎样。
好吧好吧,看到这里,大家都应该知道两个人的属性了吧,一个是闷骚,一个是二货,嘿嘿。
一个周四,徐清来接莫小谷,陈为才知道今天是莫小谷的生日。陈为还来及跟莫小谷说生日快乐,莫小谷就被徐清带走了。陈为莫名的觉得有点落寞。
周五早上莫小谷赶去了寝室,手上提着一个漂亮的蛋糕盒。陈为没吃过蛋糕,但他也知道城里人过生日都时兴这东西。打开盒子,里面是乔家栅的三层蛋糕,精美的花饰,浓香的巧克力,都让陈为非常惊艳。陈为只从橱窗里看到过,他羡慕不已。
莫小谷咧着嘴笑得跟朵花似的:“我们这周的早点有了!不用赶早去排队了!”
“啊?不用分给同学们一起吃吗?”陈为没有说出来的话还包括吹蜡烛许愿这种电视里会演到的戏码。
“我又不傻,分给他们吃还不如我们俩自己吃呢。”莫小谷迅速清理出陈为的衣橱一角,挖了两大块出来用赠送的一次性盘子装着,再把蛋糕装进盒子里放进衣橱里。
陈为不解。
莫小谷精明的眨眨眼:“等王思凯和李志回来,你可不要乱说哦,反正他们也就中午回来休息一下。”
陈为很是意外,他印象里的莫小谷是大方的,阔气的,是很乐于与大家分享的人。但同时他也很高兴,隐约觉得对莫小谷而言自己不是别人,这种认知让他愉悦,并立即原谅了莫小谷的“小气”。
(题外话:莫小谷是天蝎座,所以会这样做很正常。哈哈。)
陈为和莫小谷很快乐的享用甜美的早点,对陈为而言蛋糕的甜度有点过于甜腻,可是看着莫小谷边吃边哼哼的样子就觉得还满美味的。
看着快乐的莫小谷快乐真的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吃完陈为收拾好垃圾,犹豫地问莫小谷:“我请你看电影吧。”
“啊?好啊好啊!”莫小谷眼睛发亮。
“周六,行不?”
“行啊行啊!”
“周六你不回家行吗?”
“行啊行啊!我打个电话回去就行!”莫小谷很大声。当然,他好像从来没有小声说过话。
对于莫小谷身上的BB机,还有莫小谷家里的电话,陈为也是羡慕的,但是他也知道,这些东西自己迟早也会有的,所以他一点也不妒嫉。
周六吃完晚饭起,莫小谷一直眼巴巴的瞅着陈为,陈为被看得有点毛骨悚然,只好带着他去。
地点是师大旁边的一个名为“青春镭射影城”的小影院。虽然陈为一早就跟莫小谷解释过了,买票的时候他还是觉得颇为羞愧,他觉得莫小谷这样的公子哥出现在这里是不合理的事情。
这是个典型的学生影院,播放一些下了档期过时的片子,周六周日十元通宵。陈为跟着老乡看过一次,觉得价格实惠,而且有机会看了外国大片,对他而言,下档过期什么的都不重要,反正他也没看过。
他今天带着莫小谷来,心里却有小小的忐忑,唯恐莫小谷会不屑。当然,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太多余了。莫小谷从头到尾都是兴致高昂的样子,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
莫小谷兴致冲冲的选了靠前居中的位置,陆陆续续来了好多学生,有的人手里拿着毯子棉袄什么的。莫小谷不解地看向陈为,陈为笑了一笑不说话,把手上提的大袋子放到靠近脚边的地上。
开场之前座位就全满了,穷学生还是市场很大的啊。
第一部电影是外国片,讲的是一个变态抢了警察枪后到处杀人的故事。中间有一个片段,他杀了一个妓女后脱下妓女浸满血的衣服往脸上抹,莫小谷赶紧蒙住了眼睛,他觉得很恶心极了,甚至觉得有一股血腥味从荧幕上传下来。莫小谷不由得眉毛鼻子皱成一团。
陈为转过头来,好笑地看着他,接着又放了一个外语战争片,无话。
第三场是张国荣林青霞主演的《白发魔女传》,俊逸的张国荣和美丽的林青霞看得两个人都怔住了。
练霓裳为了卓一航退出魔教,受尽磨难,教主问她有什么值得她这么做,她说:“因为,他给了我一个名字。”
因为,他给了我一个名字,一个名字……
莫小谷想起自己的事情,瞬间就湿了眼眶,心神哀伤。
陈为有所感似的转头去看他,此时的莫小谷安静悲凉,散发着平日未曾有过的成年人才会有的沧桑,不由得看入了神。
莫小谷发现陈为的视线,恍惚的与他对视。莫小谷的眼睛很好看,在闪烁的屏幕光线里越发迷蒙,这种模糊的不明确的恍惚在陈为眼里是可怜兮兮的,脆弱的。
陈为不由自主地想要拥抱他,伸出手时又及时悔悟,改为拍了拍莫小谷的肩膀。
莫小谷下意识的回了他一个笑容,恍惚的哀伤的安静的小小的微笑,陈为有些眩晕,慢慢转过头,专心看着屏幕。
也不知看了多久,陈为再次去看莫小谷的时候,莫小谷正眯着眼睛打瞌睡。
陈为赶紧打开大袋子,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拿出一张小毯子,盖在莫小谷身上。
莫小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陈为,挪了挪位置,把头靠在陈为的肩膀上,并分出一部分毯子给陈为。继续睡。
陈为在莫小谷靠近的瞬间,全身紧绷,僵硬的不能动。陈为和莫小谷差不多高,莫小谷腿比他长,他上身却比莫小谷宽厚,所以莫小谷靠过去睡正好。
陈为又开始觉得窘迫了,这是一种崭新的窘迫,不同于以前女生对他示好时他羞涩的窘迫,这种窘迫带着一点激动,一点酥麻,仿佛还有一点点开心。
这是崭新的从未体验过的窘迫折磨了陈为一个晚上,他几乎不敢动,甚至一直下意识的保持浅浅的呼吸。好像大一点的呼吸就会惊醒一些什么东西,那东西被惊醒就会吞噬自己似的。
莫小谷的气息从自己的肩膀处传来,陈为隐约闻到淡淡的香气,不同于花香不同于香水。
陈为觉得自己的感官刹那间苏醒,所有的毛细孔都在呼吸。
小小少年一夜长大。
深秋的早晨总是清冷,湿漉漉的风吹得两个人瑟瑟发抖。站在电影院门口,莫小谷使劲缩着脖子,陈为拿毯子给他围着,配着乱哄哄的头发倒有几份像流浪汉。
陈为在原地蹦了两下,试图取暖:“莫不谷,我们找个地方吃早点吧,喝点热的。”
“嗯嗯。”莫小谷向来很乖,言听必从。
熬了夜没什么胃口,陈为还是灌下一大碗稀饭并和莫小谷分着吃了好几根油条。
莫小谷提议:“我们等下走着回去吧?脚都坐麻痹了。”
“也行。”陈为从善如流。
行人稀少,显得马路很宽,各种的小摊此时也个一个不见,清清冷冷的略显萧条。
两个人并肩走着,陈为好几次想找个话题聊,几次又放弃了。
莫小谷突然无厘头地跟陈为说:“陈为,你以后喊我莫小谷吧,不然,叫小谷也行。”
陈为:“莫小谷?你不是叫莫不谷吗?”
“那是学名,我家亲戚都叫我莫小谷。”
“哦。”陈为倒是听徐清叫过。
“那你叫下撒。”
“叫什么?”
“叫小谷呗。”
“哦,莫小谷。”
“诶!”
莫小谷傻里傻气地应声。
又接着说:“我妈妈就喜欢叫我小谷啊小谷啊,小时候她总是会喊小谷啊吃饭罗!小谷啊洗澡罗!小谷啊睡觉罗!我妈妈长的很漂亮,身上还很香呢。”
陈为也笑了:“你妈妈这么好啊?”
“当然啊,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陈为想说我妈妈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但又忍住了。
莫小谷继续说:“我七八岁时妈妈和爸爸出车祸了,再也不喊我小谷小谷了。我就让亲戚们都喊小谷,他们不喊我就不应他们。”莫小谷声音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般。
陈为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觉得这时候应该安慰莫小谷,可是莫小谷又一点忧伤的表情都没有,脸上似乎还有一点笑。他拿不定主意。
莫小谷自言自语似的:“妈妈说不谷不谷就布谷鸟似的,难听死了。小谷好多听啊,你说是吧陈为?”
莫小谷转过脸去看陈为,叮嘱道:“你以后不许喊我不谷哦,布谷鸟布谷鸟,小爷我又不是鸟人!哈哈哈哈。”
陈为慢慢的说:“……好,莫小谷。”
然后伸出手去揽他的肩膀。
莫小谷心里有些懊悔,觉得把这种事说给陈为听会不会有些骄情,但是此时他就是很想告诉陈为,很想陈为喊他小谷。
“那你的耳朵是怎么回事?”这次打破沉默的是陈为,换作平时陈为是绝对不会问这种唐突的问题,可是今天他莫名其妙的觉得自己离莫小谷很近,近到可以随便说些什么,而且他真的很想知道,他想知道莫小谷最遗憾的缺陷的怎么回事?莫小谷会说话,证明不是先天性的。那么到底是怎么造成的呢?
莫小谷爽朗的解惑:“医疗事故,听说是链霉素引起的药物过敏。”
“啊!”
“我够倒霉吧?你说怎么什么事都给我碰上了呢?嘿!别用这种同情的眼光看着我,我不接受哦!你看,我这么帅,又这么聪明……操!我都说了别这么看着我!你再看……”
“我爸爸也死了,自己喝农药死的。”陈为道。
“操!你也不用……我说你这是在交换秘密吗?呃,那个,你爸爸为什么要喝农药啊?”
“生病了,不想治,就自己自杀了。”
“……”莫小谷有点为难,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觉得有点糟糕,又觉得有点温暖。
街道行人渐多,人来人往的那些人,谁也不知道两个十六岁的孩子正在互相倾诉着心底最脆弱的心事,谁也不知道两个人原来都有着同样悲哀的童年,谁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有两颗同样的种子正分别种下在两个人的心房,并将彼此向阳彼此靠拢彼此拼命生长。
早上的阳光很温柔,于深秋的街道上照耀着两个颗年轻的心。
我们都会觉得自己孤独,世界上每个人都是残缺的,好在一定有另一个人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等着你,以他的残缺来融合你的残缺,然后一起完整。时间,不紧不慢,会在刚刚好的时候告诉你,那个人,就是他。
感官的世界一旦打开,就会变得格外的敏感。
特别是在夜晚,躺在床上,陈为闭上眼睛就可以清楚的听到莫小谷呼吸的声音,由短至长,由浅至深。莫小谷喜欢放几个苹果在床头,陈为清晰的捕捉到苹果的香气,这香气不同于莫小谷的味道,却有异曲同工的清爽宜人。他觉得自己被包裹在这种气味里,每个毛细孔都呼吸着同样的香气。
每次回想莫小谷靠在他肩膀上传来的气息,陈为都觉得既模糊又深刻,模糊是因为无法形容,深刻是因为无法忘记。
对陈为而言,这种崭新的体验快乐着他,更,折磨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