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
“兰斯,你之前打扫屋子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一张照片?”
“照片?”
“一张合影。”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兰斯洛特说:“没有。”
“真没有?”他不死心。
“真没有。”兰斯洛特肯定地回答。
“好吧……”
“你早点睡。”兰斯洛特叮嘱。
“嗯,你也是。”
梅林扣了电话,回到床上,拉了灯,过了很久都没睡着。
亚瑟过了很久都没睡着,他拉开灯,从床上坐起来,拨出了高文的电话。电话是兰斯洛特接的,接起来他还没说话对方就平声静气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能不能让高文听电话?过了那么三两秒话筒才到高文嘴边。
“亚瑟?”
“高文——”
“等等。”电话那头的人打断他,“在你跟我矫情之前,我先问你件事,你那里有没有一张合影?”
“……和谁的?”
“你说呢。”高文拖长声调。
“……在我钱包里。”
高文在那边哼哼着,“他正找呢,要我说,下次你们离婚之前该分好家产。”
“……没下次了。”
“当然没下次。”高文在那头笑,“等你义和了就好了,过几年风头过去,他可以换个样貌换个普通巫师的身份回来,然后你俩就可以和亲了,到时候管他什么证据,咱们死不认账,魔法部那边还能违反和平协定再干一架不成?”
亚瑟在这边勉强笑笑。
“睡了睡了。”高文催他,“明天你不得开会?”
亚瑟嗯一声。
“别想太多。”高文叮嘱。
“你也是。”
亚瑟扣了电话,拉了灯;那天晚上他失了眠,他花了很长时间看着天花板,想起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第二天,他在格林威治宫遇见了命运……他想着那些过去,在被单下蜷缩起身体,这是张真正的king-size,偌大的床好像没个边,他缩在床上,忽然觉得一辈子真长啊,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有二十四个小时,而其中只有三分之一他可以无知无觉地在梦里……
快天亮时,他终于睡过去。
2034年9月1r.ì
荷里路德宫,爱丁堡
峰会第一天,早上七点,圆厅内诸国元首已经基本就位,会议还没有开始,美国总统正给亚美尼亚外长讲笑话,殊不知自己头顶那束飞起的毛已经成为了最好的笑料;意大利总理比划着双手,恭维着身边的美女翻译;几个法国人在会议厅外的甜点区挑来拣去,用母语吐槽着这里的黑暗料理;r.ì本首相走在一个个子不高、却相当结实的男人身边,跟只哈巴狗似的一个劲儿点头;加拿大总理正提着裤子,给一个深色皮肤的家伙展示他漂亮的袜子。屋里各个角落除了元首、随从人员和翻译就是保镖。圆桌骑士们个个穿着笔挺的西装,耳朵和手腕上挂着通讯器,莱昂再三叮嘱第一天是安全事故最高发时期,无论如何不能出任何问题,所以这会儿大家和皇家安保两两一组,里里外外地把荷里路德宫巡视了七八遍。最后一次停在宫殿门口时,杰米的目光落上远处那座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山,将手腕处的通讯器举到嘴边。
“检查完毕。”
七点五十六,说话声低下去,各位元首在桌边纷纷落座,保安们扫着会场、退到墙边。就在亚瑟站起来,准备宣布会议开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S_āo动。
莱昂神经一紧,刚要问问出了什么事,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长长的白发披在肩膀上,胡子在胸前微微打缕。
梅林说:“我来自首。”
耀r.ì之光(上)
我来自首。
亚瑟呆呆地看着那个人。
他是那么说的吗?他刚刚是那么说的?他说他来……自首?他说他来自首?!
他撑住桌子,先是用手指,再是用手掌,他觉得脚底发飘,就要站不住。
身边好像有很多人从惊奇转为了惊喜,他看着他们脸上慢慢绽开的笑容,忽然喘不上气,他咬着牙齿,逼自己一点点呼吸,好像有人在跟他说话,可他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圆厅里上百盏灯忽然熄灭了,他只看见梅林白花花的长发和苍白的脸。亚瑟很慢很慢地绕过圆桌走下去,他踉跄着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梅林还在说什么,好像是些忏悔之类的话,他提到命运,提到过错;他好像是这样说的,亚瑟听不清楚,那个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过去传来,在他耳边空d_àngd_àng地回响。
他觉得浑身上下扎满了孔,所有细胞都烧着、炸开了,忽然之间他想伤害他、想让他疼,因为天知道他现在有多疼、多怕,全世界那么多地方,他怎么就偏偏来了这里?他怎么就偏要把自己j_iao出去?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会有什么后果、什么结局?他觉得头发空、手发麻,攥起拳头却像攥起了心跳一样突突地疼,他想把他拉进怀里,又想抛开一切尊严和地位把他往外推,他想摸摸那张久违的脸,却被恐惧泡肿了骨架似的抬不起手——你怎么就要这样逼我?你怎么就要这样逼我呢?为什么不乖乖待在家里、老老实实把这个伤害你的人忘掉,我明明说了那么多不可饶恕的话……傻瓜,快走、快走啊!他在尖叫,在他们逮捕你之前离开这儿!走!!快走……
此时此刻他知道他再也没法护他周全,那些他阻止不了的刑讯、折磨落到梅林身上之前他的想象就已经先行将他凌迟,千刀万剐迟迟不死:那是他摸过的头发、他的手掌爱抚过的后背、他的脸贴过的小腹、他一寸寸亲吻的皮肤,他被自己的思绪活活烹煮着,他想起就在不久前的某个早上,他醒来时梅林还睡着,他还留在他体内,包裹他的部分s-hi润而温暖,梅林毛绒绒的头枕在他的肩上,牛n_ai色的肌肤下心脏跳得规律而有力,散发着某种甘美的雨露气息,他实在忍不住,就歪过头亲了亲梅林的额头,结果把梅林弄醒了,梅林吧嗒了两下嘴,换了个姿势靠回他胸前。
几点了……
不知道。
梅林撑着床单爬起来一点,张开手掌,床头的表飞到他手上,他看了看时间,然后把表扔到一边。
快九点了。
噢。
该起床了。
嗯。
他们谁也没动,梅林又睡了一会儿,亚瑟伸手把刚刚滑下去的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一只手停在他的背上,另一只滑到他两t.un之间,不老实地四处探着。
别。
嗯?
疼……
疼?
你昨晚使多大力气你不清楚?
那也是你求我的。
梅林不跟他说话,翻身从他身上滚下来,扔了个枕头在两人之间,摆明了不想理他。
嘴上怎么调侃,亚瑟还是心疼的,他拱过去从后面揽住对方肩膀。
真疼啊?
梅林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带着鼻音嗯了一声:有点。
亚瑟想了想:那咱们去洗个澡,泡泡热水就好了。
梅林咕哝了一句什么,好像是“懒得去”。
亚瑟也不管,爬起来去浴室放水,等水放着的功夫,他披了件睡衣,去安全屋洗衣间里找了两条毛巾。回来的路上碰到了高文,高文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皱着鼻子摆出一副嫌弃脸,亚瑟作势要打他,高文就麻溜地跑到走廊那头,吹着口哨转过拐角。等亚瑟回到房间水已经放得差不多了,他拨着试了试水温,拧上龙头喊人,喊了两声也没来,他回到卧室里,梅林还趴在床上睡,一副要睡到天荒地老的样子。
水放好了。
知道了。
快来,别让国王等你。
梅林哼了一声:反正你这个国王也没什么实权。
你胆敢触犯皇威,亚瑟说着往这边走,你知不知道有种惩罚专治你这种大不敬罪?
他俯下身将梅林翻过来,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扛到肩上,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梅林踢了两下想踹他,亚瑟用手臂卡住他的大腿。
老实点儿,小心待会摔下来。
他把他扛到浴室放在洗手池里,梅林还没完全清醒,d_àng着小腿,闭着眼睛仰头靠在镜子上,毛绒绒的脑袋蹭开一片水汽。亚瑟将拖鞋脱到一边,把洗发水、沐浴液取回来放到触手可及的位置,又把一只橡皮鸭子扔进水里,鸭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嘎。
梅林睁开眼睛:哪儿来的鸭子?
亚瑟耸耸肩:那天在客厅看到的。
梅林懒得动,就任他摆弄,亚瑟托着他的膝弯将他抱进水里,梅林摆弄着那只鸭子,从各个角度捏它,亚瑟坐在他身后,让梅林仰躺在他身上,一手挡在他的眉弓上面一手撩起水打s-hi了他的头发。
有没有感觉很荣幸?他问梅林。
为什么我会感到荣幸?
因为这可是大英帝国国王在给你洗头。
谁叫他把我折腾废了。
我就当这是夸奖了。
亚瑟喜滋滋的,梅林白了他一眼。
他把洗发水抹到梅林头发上,打着圈儿慢慢搓: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如果现在是和平年代,取不回王位也没关系。
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
可如果我回去了,咱们就不能像这段r.ì子这样了……
那可太好了,梅林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我跟你说真的,亚瑟敲了敲梅林的脑袋,如果现在是和平年代……
可惜不是,梅林打断他的话。
可惜不是。
“我想还你一个太平盛世。”
这是眼前的梅林在说话。
他一字一句说得非常清晰,非常认真,那双有点灰、有点绿、有点蓝的眼睛里颤动着某种亚瑟终于能够读懂的光辉。
亚瑟点着头,不住地点着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对面前这个人已经无话可说。
最后高文下令把梅林带下去、关起来。
接着盖乌斯出现,说会议推迟两个小时。
没人反对。
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最后一个离开的是莱昂,莱昂担心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把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带上。
亚瑟本来想回到他的座位,可走了两个台阶心里某些重量就压垮了双腿,于是他就地坐下,扶着台阶上的红毯。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看着屋子里的表滴滴答答地走,那时候他想,亚瑟·潘德拉贡刚刚死在了二零三四年九月一r.ì上午八点零九。
§
他们将梅林关在了一个玻璃箱。
那是一个特制的玻璃箱,产自德国,比平常的更牢不可破。他们在上面加了很多机关和咒语,亚瑟没有过问这些,也没有去看梅林,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全然放了手。梅林自首的第二个晚上,联邦调查局几个深受战争之害的家伙私自对犯人用了水刑,倒不是想问出什么,就单单想让他吃点苦头。他们把他绑在椅子上,用布子盖住他的脸往上浇水,等梅林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再把布拿开,一顿拳脚把他叫醒,以此循环往复了三个半小时。
亚瑟知道后气疯了,当着美国总统的面把几个人扔到了监狱里,说是稍后处理。被带走的时候其中一个人不服气,说都要死的人了还在乎伤不伤,过几天一把火烧了,谁在乎这人生前经历过什么?
亚瑟听着这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个眼神示意高文把人带出去,高文带人的水平十分高超,几个人一出了门,就什么声音也听不到。美国总统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不过眼下却也犯不上为了这种理亏事和新任英国国王翻脸,毕竟国王是铁打的,总统是流水的,于是转眼也挂出一副笑脸。亚瑟不就此为难他,说了两句管教下属和谁的领地就离开了。离开之后他协商更改了看守制度,每次由三个国家的人同时看守,每三个小时一轮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