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相信。
他松了缰绳让焦急的魔法跑出去,它们带着他的怒气,岩浆似的冲过“试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方空气……
没有。
没有莫甘娜的魔法。
他找不到莫甘娜的魔法。
可他依然不信。
“She wouldn’t leave without saying goodbye to me。”
“她走得是有点急。”莫高斯同意,“可亲弟弟遇刺了,做姐姐的总得回去看看。”
他听了这话别扭却还留有点欣慰,他不在乎行刺的人是谁,只要——
“她会回来。”
可莫高斯在笑,“恐怕不会了,她发现了一些证据,关于‘不死鸟’,你还记得她父亲是怎么死的,对么?”
“她不可能发现——”
“我帮她发现的。”
他猛地抬头,下一秒手已经掐在了莫高斯脖子上,莫高斯并不惊慌。
“早在我告诉你那些事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活不了很久了。”莫高斯平静地说,“即使没有这些事我也活不了很久了,”她说着,拨开头发给他看她右边脸颊。他眯起眼睛,凑近了才在灯光下看到她的右边脸上有些水泡一样的凸起。
“萨温症,再过几个月我这半边脸就会像融化的蜡一样变形,接着这种畸形会传开到左边脸,然后是脖子……”
“还有多久?”
“幸运的话,三四年。”莫高斯说得很平静,“可我不想那么死,我不想等自己变成一摊怪物了还要在床上苟且地靠着呼吸机喘气,我想用我的死亡做些事……”
他看着她。
“我给你个提示。”莫高斯对他微笑,“要想将灵魂覆盖上去,首先要将灵魂裂开,要将灵魂裂开,是要杀人的。”
“你想当祭品?”
莫高斯解开外袍,让它顺着肩膀滑落到地上,她里面穿了一件很旧的红袍子,胸口的位置挂有一枚铜质圆胸章,上面隐约有艾米莉亚的字样。
“你怎么知道我会愿意将自己的灵魂覆盖上去?”他苦笑着问她。
“我知不知道不重要,关键在你——是在这个没有留恋的世界上安安静静地活完下半生,还是站起来,轰轰烈烈地回馈一下这个待你并不温柔的命运,这是你的选择。”
沉默。
许久之后,A.S.A.嗓音沙哑地开了口:“什么时候。”
莫高斯微微一笑,绕到他耳边、轻贴住他的耳廓:“好好想一想,最近有什么事……”
§
“联合峰会后天开始。”盖乌斯一边说一边往男孩背上擦着药,“届时近两百位麻瓜首领都会来到爱丁堡……那些巫师大概是被逼急了。”
男孩的伤势并不重,十五分钟前他进屋时梅林甚至能够装得若无其事,后来御医没办法,说不检查一下没法向某人j_iao差,梅林这才不情不愿地掀起一点衣服,盖乌斯拽着下摆将衣服往上撩,发现他身上有大大小小十几处淤青。
“过几天就好了。”梅林看到老人的表情主动安慰,“我已经用魔法处理过了。”
“其实你根本不需要用魔法。”盖乌斯有点生气地告诉他,“国王座驾采用的是装甲材料,别说普通子弹了,凯夫拉纤维连迫击炮都防得了,再开个超级静音,他坐在里面连个声音都听不到。”
“我也不是故意要保护他啊。”男孩对老人吐吐舌头,语调里忍不住带了点撒娇,“是我的魔法不听话,自己跑出来了。”
盖乌斯拿他没办法,绷着脸将绷带卷起来,碘酒瓶拧上收回医药箱,等他洗干净手坐回沙发,梅林连忙把取来的饼干罐子献给他。
老人取了一块,嚼了会儿,“你是……怎么做到的?”
梅林不明白。
“你怎么知道他有危险?”盖乌斯问,“你怎么能远程施咒呢?”
梅林想了想,然后回答:“不知道。”
“你不知道?”盖乌斯更奇怪了,“可那道蓝光……”
“有时候我的魔法会无意识地自动跑出来。”梅林解释,“当年他去一个山洞里为我摘救命的花,还有之前在希尔内斯的时候,辉光球都曾自动跑出来……”
盖乌斯不知道说什么,接过兰斯洛特递来的柠檬水一下子喝掉了半杯,兰斯洛特又给他添上。
“我觉得这事儿有点儿怪。”兰斯洛特坐下来,“用子弹对付国王座驾?对方一定知道自己毫无胜算。”
“有时候这也是一种舆论宣传。”盖乌斯告诉他,“对方也许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大家:还有人在尝试。”
“可时值义和,谁会做这种事呢?”
盖乌斯想了想:“也许是什么魔法至上的极端分子,高文总感觉森德里德并不真的想要义和。”
“莱昂那边有什么进展吗?”梅林问。
“暂时没有。”盖乌斯摇头,“莱昂还以为莫甘娜公主这下子会回来呢,出了这种事,做姐姐的好歹该回来看看……”
他和兰斯洛特就联合峰会的安保问题又讨论了一会儿,梅林开了电视,调来调去,一连调了几个台都在播这事儿的新闻,就去厨房洗了些葡萄给盖乌斯。盖乌斯捏着葡萄,一边吃一边和兰斯洛特聊一边努力把梅林也拉入聊天,然而梅林总是回答得简短,常常用一两个词带过去。就这样过了大约二三十分钟,梅林忽然说了一句:“都是我的错。”
盖乌斯和兰斯洛特对视一眼。
“别傻了。”兰斯洛特说。
梅林抬头看他,双手搓着杯子:“战争是我的错。”
“他正在义和呢。”盖乌斯赶忙安慰他。
“是啊,正在义和呢。”梅林轻声附和。
“也许义和之后,过几年,你和他……”兰斯洛特没说完。
梅林很乖地嗯了一声。
兰斯洛特和盖乌斯又对视了一下,然后兰斯洛特清清嗓子,“那个,后天联合峰会就召开了,明天我恐怕来不了……”
“没事。”梅林告诉他,“明天我也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结束了我就回来。”兰斯洛特说,“高文发现这附近有家印度餐厅的飞饼特别好吃,说要带你去尝尝。”
“好。”梅林应下来,他就近挑了部片子放进影碟机,上上下下按着遥控器菜单调整着音量。
盖乌斯又和兰斯洛特j_iao换了一下眼神。
“其实我明天不去也行……”过了会儿兰斯洛特说。
“我没事。”梅林再次对他露出那种看淡一切的微笑,“你去忙你的吧。”
那天离开的时候兰斯洛特觉得不安,却也无计可施,即将召开的峰会带来的工作量本就压弯了每个人的脊背,而开幕前天国王遇刺这种事使情况变得更加恶劣。莱昂谁的话也不听,拼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把安保相关的每项工作查了又查,弄得其他骑士也不敢怠慢。更何况这次峰会早就明里暗里打出了义和的主题,十七年的战事让最激进的战争狂热者都感到疲累,一切是否能就此结束,全看这次的洽谈。就连高文也绷紧神经,拎着西服跑到兰斯那里赖着熨了熨,梅林这边兰斯洛特也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多想。三天,最多三天,忙过了最要命的三天,他们就又可以开始轮流盯梢了,三天而已,能出什么事?
§
峰会前一天,梅林去了一个地方。
一个山洞,一个有龙的山洞,却不是贝瑟代尔峰。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个地方,几乎快记不得这里的样子。十几年来,叼着一块块r_ou_来此喂养的大多是他的小龙,而许多时候基哈拉已经吃不下去,它的牙齿几乎已经掉光,大多数时候都在沉睡。梅林想起十七年前,他骑着它公布魔法,那是老龙的最后一次腾飞。这世上很多事都是过了很久才明白是最后一次,就像当初他握他的手、吻他的脸,就像亚瑟走后许多年,梅林才明白那些无功无禄、r.ìr.ì夜夜担惊受怕的r.ì子原来那么幸福。
而现在……现在一切都要结束。
梅林来到龙的身边坐下。
基哈拉已经没有力气跟他说话,它将眼皮撩开一条缝,艰难地转动眼珠找到他。
梅林将头靠在它的身上,抚摸着那些蛀了虫洞、不再光滑的鳞片,他一直坐了很久,直到老龙在他身边没了呼吸。然后他走出洞口,遣散了围在周围的那群小龙,它们谁都不该再为战争死去,没有人该再为战争死去。他看着它们消失在天际,化成一个个模糊的点,然后他最后一次骑上艾苏萨,来到了那片水域。
那片他埋葬了一生的水域。
他走到水里,一步,再一步。
艾苏萨在他身后发出轻微的低鸣,提醒他不要走得太远,他没有理会,一步,再一步。
梅林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但他觉得这里的水是暖的,它们一点点漫上来,没过他的脚踝、淹过他的膝盖,柔柔地拍着他的胸口。梅林在水里站了很长时间,看着水面,看着远处的岛屿,他站了很久,一直站到r.ì落时分,他的手指上都泡起了皱纹,像个老人。然后他俯下身,最后一次亲吻了湖水,水珠留恋地沾在他的嘴唇上,他把它们擦干,再擦擦眼睛,淌着水,回到岸上。
艾苏萨想为他吹干,可梅林摇摇头,怜爱地摸了摸白龙。艾苏萨偏着脑袋,用头顶最柔软的部分蹭他的手心。
“走吧。”
白龙抬起头,眨着美丽的眼睛。
“你自由了。”梅林告诉它,“再也不用听命于我了。”
白龙看着他、看着他,起先哪儿也不肯去,可最终还是放弃了。它转过身、用翅膀扇起一阵风,风温柔地将它托起来,一直托到夜空深处。梅林看着那个白色的小点淹没在群星间……
接着,他回到了公寓。
那天晚上他没去吃什么印度菜,峰会流程彩排比骑士们原本料想的还要长,兰斯洛特带着二十二分的抱歉拨出了他的号码。
“过两天,等会开完了咱们就去。”
“好。”
“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
兰斯洛特又说了些别的,挂断电话之前,梅林说谢谢。
兰斯洛特在那边沉默了半分钟,然后问:“为什么?”
“为了一切。”
“……梅林?”
这是兰斯洛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别做傻事。”
梅林应着。
当晚他去超市买了许多新鲜水果、蔬菜,两盒酸n_ai、两盒牛n_ai,一盒全脂,一盒脱脂,还买了一小块腌制好的菲力牛排。食材他用了一些,剩下的全填进冰箱,他好好给自己做了顿饭,然后又撕开新买的一包饵料喂了两条小鱼。喂完鱼他去洗了碗,擦干净水珠摆回柜子里,擦擦桌子、吸了遍地毯,门口有一块深棕色的污渍,不过他没时间洗了,拿魔法擦了擦也没擦掉,只好留着它,告诉以后来的人这间屋子曾有个粗心的家伙住过。之后他坐到沙发上,沙发很长,他一个人坐上去很空,于是他躺下,可躺下却又觉得更寂寞。于是他又坐起来,翻出很久、很久以前那张碟,把那个叫《玻璃》的故事又看了一遍,那只一心寻找城市的刺猬,还有那支点燃了自己帮刺猬过冬的蜡烛。电影看完他坐到床上看了会儿书,什么书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扫过了几行字,或者把一行字扫了许多遍。快十点的时候,他去冲凉,一开始他打开花洒,后来用水接了一浴缸,慢慢泡,直到水凉下来,他把自己擦干,裹上浴袍滴答着满头水走出来吹风,就这样安静地做事。十点半,他躺上床,正要关灯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拉着灯链的手松开,他爬起来,开始找一张照片。
他快要记不清那张照片了,那是很久以前照的了,他记得那是去年圣诞节,他们一起在格拉斯哥的车站快照间里留下的合影。
他找了半个小时,什么也没找到,十一点,他犹豫再三还是拨出了兰斯洛特的电话,电话是高文接的,接起来他还没说话对方就紧张兮兮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能不能让兰斯洛特听电话?没两秒话筒就到了兰斯洛特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