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旁若无人地上演情深深雨蒙蒙,连医生们都看不过去了,一个年轻小护士忍不住调侃了一下:“男子汉大丈夫的,怎么这么怕疼啊前两天刚来拆线的那个孩子比你还小呢,人家都一声不吭。”
谭霜眼角还挂着生理盐水,曲珦楠面无表情地道:“他也小。”
彻底抛弃尊严的谭霜特别配合地叽歪几声:“姐姐,你轻点。”
护士差点被自己一口气给噎死,决定不再招惹这俩当众虐狗的死孩子。给他包好就把他俩请出去了。
世道变了,过来陪着换个药,这么多戏。
出了医院谭霜的心情终于多云转晴,跨上曲珦楠为了方便偷偷骑出来的那辆小摩托,特别高兴。两天前当曲珦楠提出回家的时候,他还以为他走了就要被关起来不会再过来了,结果睡醒午觉起来就接到了那人电话,拉开窗户,曲珦楠抱着俩头盔,顶着他那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靠在他偷出来的那辆狂霸酷拽的小摩托旁边,在楼底下仰着头往二楼这边看。这个偶像剧里才会存在的画面当时直接就把谭霜给苏上了天,总觉得他嘴里要再叼根玫瑰花的话,他都要腿一软当众冲过去喊撒浪嘿了。
“你骑出来,你哥不得骂你啊?”
天气真好,小摩托带着俩人在马路上飞奔的感觉爽翻了,谭霜单手搂着曲珦楠腰,得瑟得想当众高歌一曲。
“让他骂。”曲珦楠满不在乎,谭霜从后面探头想看看他是不是还是那一张扑克脸,结果被他一说又缩回去了,干脆在人后背上拍拍,“真叛逆,我喜欢。”
曲珦楠嘴上不说,实际上心里也宽慰了不少,也就只有这种时候,谭霜的情绪看着才会好上一些。
曲珦楠知道他的书包在运动会的时候弄丢了,他也试图问过,可是谭霜只是摇摇头告诉他“丢了就丢了”,之后也没再有太大的反应。但是曲珦楠就是能够感觉到,他心里一定乱的很。
每晚他们都睡在一起,每晚谭霜都会很频繁地做梦,有时候他在身边不自觉地动弹,曲珦楠就被吵醒了,醒来亮起灯一看他,额头上和背后全是汗。
醒了之后,他就很难再入睡。
梦都是噩梦,从前积压的事情太多了,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就把那些选择性遗忘的事又全部在梦里经历了一遍。
曲珦楠发现他现在居然都开始排斥进卫生间,每次洗澡洗漱,门都不许他关上。
他问,他就只是说:“你看着我,我心里不那么紧张。”
曲珦楠特别担忧,这个样子,开学后他离开他家只剩下他自己,该怎么办?他私下里找过罗梓彤,对方知道以后,在电话里的语气也很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痞劲儿,变得凝重起来。
罗梓彤给了他一个电话,她说:“如果实在太严重,就把谭霜儿绑着带去见这个人,关上一天,无论他跟你怎么闹都不准放出来,但是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轻易去找他。”
曲珦楠捧着手机哆嗦了一下:“……不会是电击的那种机构吧?”
“诶你这小孩儿。”罗梓彤在电话那头直接气笑了,“我还能把他虐待死么?这货谭霜儿以前就认识,也是他给治了好久的,可以信任。”
治疗?治疗什么?曲珦楠皱起眉头。
“行了,没什么事我先去干活了,我跟你说他就是小孩儿做噩梦吓着了,没那么严重,你俩好好玩,啊。”
说完,电话就撂了。
曲珦楠把那个号码悄悄存进自己手机里,他不知该怎么向谭霜询问这些事,估计他也不会说。谭霜现在有意无意地避开他问些私密的话题,他明知道打探别人**是不好的行为,可是心里的阴霾越积越重,他既着急谭霜的状态出问题,又害怕他会因为自己干涉太多疏离自己。
蔡雯雯的母亲找到谭霜的那天学校还在放最后一天假,谭霜没敢让奶奶知道,三个人商量着在小区门口的包子铺坐了坐,蔡母打量两人半天,从包里直接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他们,“我希望我女儿的事情,能够到此为止。”
“那个女生我也打算去找找看,这些天我为了她的事忙疯了,今天才来见你们。钱你收着,就当作是给你做手术的补偿。”
谭霜安静地听她说完,把信封退回去,“那女生您根本不用找,学校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不劳您费心。”
从头到尾,他们也没打算去找蔡雯雯的家里讨什么说法,蔡母始终保持着她那股凌气盛人的态度讲话,言辞间没有丝毫歉意,就好像是在给予他们施舍。
蔡母皱起眉头,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软硬不吃,“我都已经找人调查过了,你家里只有老人,那女孩家只有她妈妈,你们家庭条件都不是很好。这些钱算我补偿给你们,等我女儿出了院我就考虑给她转班,难道这样解决你们还不满意么?”
谭霜一字一句地道:“她得的,是精神类的疾病。”
“您是她妈妈,是离她最近的人,却一直不愿承认她有病。她现在需要的是治疗和你们的疏导,并不是马上就回来上学,校长已经让她从今退学,就是怕她带着这样的状况再回来会继续对别人造成影响。”
蔡母冷笑一声:“校长那边我自会去说,她才十几岁,能有多大的压力?反正该说的我也已经说了,你们小孩子,想问题太简单。”
把问题想简单的是你自己吧。谭霜冷眼看着这个气势凌人的女人,“那您干脆让她转校。”
“不可能。”
蔡母忽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她必须在我能看管的范围内生活,离了我这个妈,她什么也不是。”
曲珦楠一直耐着性子听他们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的对白,觉得这个女人简直偏执得无法交流,不可救药。
蔡母起身就打算走了,谭霜叫住她:“还有一件事麻烦您回去告诉她,如果拿了自己不该碰的东西,最好主动送还。”
蔡母脸色沉下来:“你在说什么?我女儿会拿你什么东西?你可别觉着她现在精神不正常就随随便便搞诬陷!”
谭霜把那个信封甩在桌上,拉着曲珦楠就走,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我说最后一次,不该拿的东西,主动送回来。不问自取,视为窃。你们家的家教真的有问题,你这种人,也只配甩几个钱出来逃避问题,真是恶心。”
男孩瞳孔里看不见一丝光亮,阴沉得仿佛快要冻结住,那股慑人的压迫感足以使任何一个被凝视的人心悸不已,蔡母被他吓住了,失声尖叫:“疯子!变态!”
曲珦楠紧紧握着他那只冰凉的左手,感觉呼吸也瞬间被他身上的那种敌意给冻结住了。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仍然死死牵着他,始终没有放开。
作者有话要说: #.果:老蔡我劝你善良【。】
第33章 【三十三】
有钱多好,至少不用每天为生计奔波,精打细算,节衣缩食。
钱,是个好东西。信封,那里面是多少钱?大概有几千?对于她的条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甚至对于很多人家来说不过是工资一角,或是手里一点零头。但那样厚度的信封,谭霜只在小学时还跟着父母生活时的记忆中见过,妈妈把这样一个信封交给爸爸,说再没有了,家已经要被你赌完了,只有这么多。
接下来在房间里肆意响起的摔打尖叫声中,那个信封和里面的钞票不会受到一点伤害,可是妈妈和他的身上却会。
已经过去太久了。
他有些记不得那样每天生活在极端恐惧和小心翼翼的日子了。可是有些画面,依然清晰得让他害怕。
这是心病,无药可医。
谭霜目送着那个女人离去,主动挣脱了曲珦楠的手。他在前面走,曲珦楠就在后面跟着,两人也不知道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哪里,沿着街道,入眼,是满目灰尘所掩盖的巷子。
和长缨路一样,这里所到之处也是乌蒙蒙的,颓废又混浊,不知不觉,他们真的一脚踏入了禁区。满目疮痍的墙体,大声又肆意的卖叫,脚下是布满烟头烫伤痕迹的沥青路面。
“回去吧……”身后响起微颤的那么一声,不知是源自于对未知的恐惧还是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谭霜充耳不闻。
你只看到了这座城市繁华又梦幻的地方,便很难再去注意虚影下面最肮脏不堪的真实。
这就是人,他们最善于欺骗自己,以为自欺欺人就能永远活在自己相信的梦幻里,穷人也好富人也好,本质其实大同小异。
谭霜第一次抛开曲珦楠奋不顾身地投入到他所以为的真实当中,他也明白,自己和他是截然不同的,那也是他第一次,因为自己一时的意念,而感受到了“差距”这个词的含义。
女人的哭声嘶哑着传入他耳朵里,谭霜站住了,他感觉自己的眼前瞬间又是血红一片。
一个拳头扫到拉扯着女人孩子打骂的中年男人鼻子正中央,把他直接打得向后推了几步,身子一歪就栽倒在地,劣质又刺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看样子喝了不少酒。
那个醉鬼在地上蜷缩起来,本能的护住头部大声哀嚎,“别打了——”
女人抱紧孩子站在一边,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个少年把丈夫按在地上,睁大了被眼泪模糊的双眼。
好疼,手上的伤口估计崩开了吧。
谭霜不知要怎么发泄心里看见这个男人时一瞬间充盈了全身的邪火,对方歪歪斜斜拉着妻子要钱买酒的样子,像极了那个他厌恶到骨子里的人,彻底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恨意激发了。
“不……你们别打了,你赶紧滚啊!”女人朝躺在地上的男人崩溃地大叫,“你死了多好……你活该被打死啊你……”
曲珦楠头皮发麻地冲上去把人拉起来,看到绷带中央又隐隐透出红色,使出全身力气把谭霜扛起来就扯走了,“你疯了吗你!你的手!”
“妈妈……”小孩扑进母亲怀里,捂着耳朵哭。
那是一种足以令人心碎的声音,曲珦楠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天的画面。
他不知道这种病有这样的征兆。
不知为何,他控制不住自己,也许是因为蔡母施舍的嘴脸刺激到了他,那个信封就像一个大巴掌,打的他脸颊火辣辣的疼。
那天晚上,曲珦楠陪他去了医院,又在出去的门口当街捧着他的脸对他说了很多的话。说了什么,他都已经忘的差不多了,路灯垂下的光混在深蓝色的背景之中,显得那么卑微。他只看得见从那人瞳孔中倒映出来的,麻木的,无助的,他自己。
曲珦楠不应该被扯进来。谭霜一遍一遍给自己洗脑,他做什么得什么报应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曲珦楠那么干净的一张白纸,没道理因为这些琐碎被抹上灰。
“没事。” 谭霜回握住曲珦楠的手,他已经没什么心情回家了,也没有任何想要去的地方,但是还能有闲心开玩笑:“如果她那天没有去你们班找你麻烦,或是今天态度好一点,我没准真的会接受的吧。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为了给他做手术,开药,奶奶不可能再单靠着那点微薄的养老金继续呆在家里,她每天蹬着车出去做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你有没有什么赚钱的法子?” 谭霜突然感到很累,轻飘飘一句话,好像就已经用完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上次比赛的奖金……也已经给奶奶存起来了,她说什么都不肯动,早知道我就自己偷偷留着了,至少也能给家里用上。”
曲珦楠后知后觉地按住他肩膀:“你去比赛就是为了……”
“我也就只有这点特长了。”谭霜苦笑,靠着那么一点小小的天赋,能有用武之地的地方,他一丝一毫都不想浪费。
曲珦楠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有在至亲身边长大的经历,但是贺陵那样的条件说不上足以让他在蜜罐里泡大,也绝对尽可能地给他最好的。被生活所迫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根本无从得知。
如果你需要,我……他本来顺势就要这么说出来了,可是看着谭霜干干净净的脸庞,话就一下卡在了喉咙里。他不缺这些东西,假如谭霜向他开口,无论是什么他都愿意给予,但是他知道谭霜不会这样做。如果自己说出来,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和蔡雯雯的妈妈也没有什么区别吧。
曲珦楠只能说,“过段时间吧,我陪你一起想办法。”
“你手现在这样,打零工是绝对不行的了。”曲珦楠拉着他,尽可能的在脑子里措辞,“如果等不到下场比赛的话,附近身边的人,总有需要文字方面帮助的……”
一语中的。
谭霜脑子里瞬间过了电一样激灵了一下:“你是说……”
“校报,广播站,演讲稿,八百字议论文……”曲珦楠闭着眼睛思考良久,把所有可行的方案一点一点摆在他面前,“想走捷径的人很多,如果你的风格再广一点,无论从哪方面入手,都总能找到机会的。”
谭霜眼睛里看起来波光粼粼的:“这样是不是不太道德啊?”
“各取所需罢了。”曲珦楠倒是很看的开。
“曲先生,”谭霜伸手勾住他脖子,“我以前居然都没发现,你鬼点子怎么这么多,而且够坏,我甘拜下风。”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曲珦楠把他胳膊扯下去,“瞎精。”
“不过,我有一个前提。”
“什么?”
“一切都得等你伤好以后。”
周围的空气渐渐回暖,谁也没再提之前失控时发生的那些事,心照不宣地放任那些想要发泄的情绪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谭霜能感受到,这个人居然也在向当初的自己一样,在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他从那道悬崖边上拉回来,他们早已习惯了对方这样无声的陪伴。
“下次你再心情不好,我就来陪你。”曲珦楠送他回去,“别再一个人憋着了。”
谭霜指着他:“哇靠你有什么立场这么说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曾经的闷葫芦开始倒打一耙指控起开朗活泼的自己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曲珦楠头又疼了:“我现在比你清醒好吧?”
如果他没有经历这么多,自己现在能够逐渐融入他的生活之中,该有多好。
曲珦楠知道谭霜变了,自己也变了,他们在一起越久,相处时间越长,他就越想了解之前自己所不曾见过的他。这种执念一旦开始存在,势必会越发难以控制。